王懷禮終於有時間去看封宜奴了,分別多日,二人各訴衷腸、難免纏綿,直到酒席擺好,才依偎著走出閨房。可並沒有馬上開席,直到柔娘到來。明珠首位,王懷禮坐在明珠對面,封宜奴和柔娘安於兩側。座間,封宜奴告訴王懷禮,為了報答隱安寺住持收留、照顧母親之恩,她要出錢重修寺廟。王懷禮知道封宜奴的心意,所以十分讚成,於是主動提出過幾日親自陪著她們母女去隱安寺,封宜奴十分滿意,轉身邀請柔娘同去,柔娘也想出去散散心,便答應了。第二天便開始張羅購買各色香資。
秦瑺和王懷禮一起去見趙光義,趙光義聽了匯報,又看了顏梅留下的信,“秦通判,以你的分析,我們該如何往下進行。”秦瑺回道:“既然您吩咐,下官就唐突了,下官的愚見是:姚勾當犯了欺君之罪,隻此一條,就足以治罪,且不說為侵佔他人財產行誣陷之事,導致他人死亡、子女離散這些罪行,依理應立即拘捕歸案,但他畢竟是官家身邊之人,下官認為穩妥的是把現今掌握的證據整理好以抵報的形式呈給官家,再進行拘捕、審問、定罪為妥。”趙光義看了一眼秦瑺,笑笑沒說話,轉向王懷禮問:“你呢?你的想法?”王懷禮迎著趙光義的目光,不慌不忙地答道:“下官認同秦通判的建議,既然犯了法,就應該治罪,不需考慮其職位和親疏。但是下官認為應該先拿了他錄口供、畫押,證據確鑿後再整理呈送官家似乎更妥帖,官家也不會為難。”趙光義收回停在王懷禮身上的目光,“二位說的都有道理,都是可行的,對於違法之人,官家是絕不會考慮親疏的,這點你我都清楚,只不過那嚴濤的死亡畢竟不是姚勾當直接導致的,而且時間久遠,又是在南唐,而且顏梅這封信的內容是真是假?會不會是他在圖畫院時同姚勾當結了仇才行此汙蔑之事?這都不好說,畢竟除了這封信外沒有其它證據;再者顏梅的死亡是否同姚勾當有關並不能確定,畢竟也沒有人證和物證。所以所謂的欺君之罪從何談起?最近官家身染小疾,一直拖遝未愈,大娘娘很是擔心,如果在沒有實證之前便對他身邊的得力之人行調查取證之事恐怕不妥,萬一他反告我開封府無憑無證便誣告他這麽大的罪名豈不惹官家動氣?別忘了,楊鉞和張傲方的案子也同圖畫院有關聯,所以不能不謹慎處置。”秦瑺和王懷禮都沉默了,“這樣,你們繼續跟進,最好能找到姚歇同顏梅死亡的直接證據,這邊我來掌握。”“下官明白。”
這在秦瑺的意料之中,開封府不會主動得罪掌權的朝臣是一貫的做派,除非是鐵證。更何況,現在朝中局勢微妙,每一步都牽扯甚多,如果此時趙光義做出對官家不利的事,朝臣們無論如何都會同儲位之爭、主帥之爭產生聯系,張傲方楊鉞案本就敏感,趙光義怎麽會輕易觸碰?這局中人步步為營,小心試探,比的就是定力。
王懷禮道:“您說這兩件案子是否能合到一處?這樣查起來也省些力氣。”“兩件案子確實有交叉之處,能合並是最好的,你研究研究。”“是。”
秦瑺決定再去找魏錦濤。姚歇苦笑著對秦瑺抱怨:“秦通判來到不巧,我這也急著找他呢,這不,都這個時辰了還沒見他來。”“為何?”“我哪裡知道?我以為是身體抱恙,所以剛剛派人去他家裡看望,可他家人卻說他早起就出了門,留下話說是去幫人鑒畫。”“哦,那便不打擾姚勾當了,告辭。”“秦通判慢走。
”姚歇送秦瑺出了門,馬上返回圖畫院,把一幅嬰戲圖仔細包好,小心放入楠木匣子,囑咐好其他人,便抱著匣子出宮趕往晉王府。早前,晉王妃就給他打了招呼,需要一幅嬰戲圖,準備給晉王的母親,也就是宮中太后做壽禮。按照晉王妃的指定和要求,由圖畫院的王待詔負責繪製,昨日剛剛完工,所以今日就迫不及待地送過去請王妃鑒賞。 畫的正中是一個瓷缸,瓷缸上是松鶴延年圖,瓷缸裡滿滿地插著各色牡丹。兩個嬰孩一左一右笑嘻嘻的站在瓷缸旁,一個手中捧著壽桃、一個手中捧著佛手。圖的右上方是個鳥架,上面停著一隻綬帶鳥。圖的左下方有一隻白貓,慵懶地趴在那,眼睛看著前面的嬰孩。王妃十分滿意,給了姚歇豐厚的賞賜。其實盡管這幅畫的畫工精湛,嬰孩的表情生動傳神,但是構圖是晉王的要求,所以藝術水準不十分高,就是把寓意長壽的東西堆砌在一起而已。此畫在所有禮品中也並不顯眼,價值也並不多貴重,但卻是晉王最用心、最能體現晉王心意的一件禮物,可以說它起到的作用是其它所有禮物加在一起都達不到的。晉王十分清楚太后的心意,也明白此時太后心中的憂慮,所以才特意創作了這幅一團和氣、其樂融融的嬰戲圖,借此向官家、群臣表明心意。
傍晚,秦瑺坐著轎子出城回家,剛到府門前,一頂轎子迎面奔了過來,到了近前才停下來,秦瑺正納悶呢,只見一人急急地從轎子裡出來,四下看了看才走到秦瑺跟前,秦瑺認出此人正是自己白天要找的魏錦濤。
魏錦濤猶猶豫豫的,秦瑺便道:“魏待詔匆忙趕來,不僅僅是品茶吧?”魏錦濤放下手中的茶盞,苦笑道:“既然秦通判已經看透了,魏某也只有據實相告了。”
多年前的一天,內侍勾當姚歇傳皇上口諭,命魏錦濤臨摹隋朝畫家展子虔的畫作《童子戲水圖》,此畫是宮裡珍藏的展子虔的兩幅畫作之一,出於保護,平時極少被取出觀摩。為了隨時欣賞,臨摹尤其重要,因其畫風與展子虔相近,所以被皇上欽點。魏錦濤第一次見展子虔真跡,驚喜異常,能臨摹展子虔的畫作,不僅是榮幸,更是學習的絕佳機會!可姚歇安排供奉滕宏在旁邊輔助,讓他有些掃興,他的習慣是臨摹時不能有人在旁打擾,但姚歇是總管,不可得罪,只能勉強同意,但是要求在他臨摹時滕宏不要十分靠近。滕宏是再三求了姚歇,並送了許多錢帛之物,才有今日機會近前觀賞學習,本已經大喜過望,所以對魏錦濤的要求毫不在意,承諾只在畫案附近靜靜觀看。這日,畫作十分已經完成了九分,在臨摹畫作中小童的發帶時,反覆調色也沒確定,正猶豫時,滕宏上前一步堆笑道:“魏待詔對自己要求太嚴格了,我看現在的設色就十分像了。”魏錦濤搖了搖頭:“還是不十分接近,還需再調。”滕宏看魏錦濤對自己不似平日般冷淡,便去倒了一盞茶,端著,挪到魏錦濤的旁邊,小心翼翼的笑道:“待詔,吃盞茶歇歇眼睛可好?”魏錦濤手握畫筆,探著身子正專注觀看原畫,邊看邊琢磨該如何運筆,接著嘴角上揚,輕呼一聲:“好!”抬起了身子,滕宏聽魏錦濤說好,以為他同意吃自己倒的茶,十分高興,忙堆笑著把茶盞又湊近了些,可魏錦濤的精神全部集中在畫作上,他是想好了如何設色才叫了一聲“好”的,他抬起身子伸手去拿畫筆,一下碰到了茶盞,茶水灑在了原畫上,二人同時駭得喊出聲來“哎呀!”魏錦濤急忙拿起旁邊的棉布去擦拭,可已經晚了,看著被茶水浸染的原畫,二人呆在那,一動不動。毀壞皇室收藏的名畫,是大罪,也有可能是死罪,何況是皇上最愛的展子虔的畫。這是闖下滔天的大禍了!滕宏嚇得三魂出竅,血往上湧。手中的茶盞也掉了,“啪”的一聲,一下驚醒了魏錦濤,他轉頭瞪著滕宏,抬手指著,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罵道:“你、你、你這個慌腳漢子,害死我了!”說完便癱坐在椅子上,面色慘白。
滕宏看魏錦濤通紅的眼睛瞪著自己,嚇得癱跪在地上喘著粗氣,好半天才緩和了些,急忙爬到畫案旁,撐著站起身子,哆嗦著向案上看去,茶水濺在畫作右下方的石頭上,由於顏色比較淡,所以並不是十分明顯,滕宏是個機靈的,腦子轉得快,權衡利弊只在一瞬間,很快有了主意,於是站直了身子,平息下呼吸,低頭小聲試問:“待詔?”這時的魏錦濤面色蒼白,長歎一聲:“去見姚相吧。”說完站起身子抻了抻袍袖,平靜的神情中透著決絕,能看出此時的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並準備坦然接受。看也不看滕宏邁步要走。宏滕急忙搶在前面攔著:“待詔,別急,咱們再商量商量,”“商量什麽。”魏錦濤冷冷地仍不看他,“也許可以挽回呢?”魏錦濤用余光掃了一眼滕宏,繼續走,滕宏衝過去靠在門上,低聲喊道:“待詔!毀壞藏畫是大罪,仕途、名利全完了!咱們個人生死不足惜,要是禍及家人,罪過就大了!”魏錦濤隻感到頭轟的一下有些眩暈,怔在那沒動,是呀,還會牽連家人,自己竟然忘了!滕宏靠過來小心扶著魏錦濤,“待詔,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我剛剛看了,只有小小的一點汙染,不仔細看,不容易發現。”說完偷瞄了一眼魏錦濤,魏錦濤仍是不看他,眼中都是茫然,便接著說:“咱們試試看,也許能補救呢?”邊說邊引著魏錦濤來到畫案旁,指著原圖小心翼翼地說:“待詔也可以這麽處理,察覺不出來的。”說完,拿起帕子,小心地在畫作上沾了沾,魏錦濤的目光隨著他的舉動移動,滕宏輕聲說:“這幅畫雖然是官家的愛物,但官家觀摩的次數極少,姚相又不檢查,現在請待詔按照摹品把缺失的補上,不會被發現的!”魏錦濤陷入沉思,滕宏說的他當然知道,只是剛剛沒想過用這種辦法給自己減輕罪過甚至脫罪,一絲一毫都沒出現過。損壞藏畫後果的嚴重、自己學畫多年的艱辛、如今在畫院的地位、在當今畫界的聲望以及皇上的看重、甚至自己的性命都將不複存在,這些他都明白,但是卻忘了自己的高堂和妻小,滕宏說的對,他們極可能被株連,那樣自己良心所承受的痛苦和絕望會遠遠大於其它一切加在自己身上的懲罰,這是他不能接受的。如果采納滕宏的建議或可掩蓋蒙混過去,但是萬一被發現,欺君之罪的後果卻遠大於前者,家人一定性命不保,甚至九族都將被牽連,結局更是可怕。想到這,他決定還是去坦白,臉上又呈現出決絕的神情。滕宏同樣攔下了魏錦濤,他從魏錦濤臉上一系列的細微的表情變化就已經猜出了他的決定。這次他不在用商量的口氣,冷冷道:“等等,是決定了?”“是。”雖只是一個字,卻堅定有力。“家人也放棄不管了嗎?”這次雖然沒說話,但是也是堅定的,滕宏又敏銳地撲捉到了,“即使有可以避免牽連高堂和妻小的機會也放棄嗎?”魏錦濤依然沉默不語。滕宏跪下哀求道:“待詔!我們冒一次險,就有一半的機會保全自己和家人,如果不冒險,就一點機會也沒有了!”魏錦濤緊繃的脊背松弛下來, 蒼白的臉微微泛紅,“只有天知地知,你我知道。”魏錦濤呼吸急促,滕宏哭著叩頭:“求待詔可憐可憐我家中孤苦的老母吧!”魏錦濤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喘著。坦蕩面對承擔後果就會殃及家人,他不忍;欺君罔上瞞天過海,保全自己和家人,他不敢。父母蒼老慈祥的面龐、妻子賢惠善良的眼神、兒女天真可愛的笑容在眼前交替出現,他心碎了。怨恨地看著跪地哀求的滕宏,他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眼角緩緩流下。他站了好久。一陣風吹過,花的芳香、小鳥的歌聲輕輕地飄了過來,他睜開眼睛,窗外陽光明媚,鳥兒在樹枝上跳躍,樹下的芍藥開的正豔,溫暖的陽光穿過樹葉落在魏錦濤冰冷的身上,神奇地舒緩了魏錦濤緊張恐懼的神經。他緩緩回過身,慢慢走到畫案旁,盯著畫,半晌,附身撿起掉落的畫筆,坐回椅子。他選擇了後者。他一邊潤筆,一邊道:“關上窗戶。”滕宏一直在旁邊緊張地盯著魏錦濤,直到看見他潤筆,才松弛下來,聽見他吩咐自己,心內頓時狂喜,衝過去關上了窗戶,踮著腳輕輕走到魏錦濤身旁,緊張地盯著。魏錦濤放下剛剛潤好的筆,雙手從額頭移到太陽穴輕輕揉著,慢慢停下,臉埋在手裡一動不動,滕宏躬身小聲道:“待詔累了吧,今日就到這?”他確實太累了,心力交瘁。他站起身,在筆洗中洗好畫筆,掛在筆架上,拖著沉重的雙腿,邁出了門。滕宏呆呆地望著魏錦濤的背影,癱在椅子上,半天沒動,他也累了。
第二天,依然像從前一樣,一個臨摹,一個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