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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紋紙》第43章
  郭繼剛剛吃過早飯,大相國寺的方丈智清就到了,立刻被郭繼請進竹軒品茶,裡面已經備好了棋盤、燃起了香。智清已經來過幾次,對這裡也十分的熟悉,可還是對這裡幽靜的環境稱讚不已,郭繼也十分羨慕大相國寺的禪意與幽深,二人互相抬高對方,仿佛鬥嘴般有趣又滑稽,柳澍把山長和方丈喜好的茶泡好端進來,“大師請,山長請。”“柳施主辛苦,怎麽柳施主一直沒去寺裡呢?”“大師有所不知,郭某雖是這書院的頭,可平日裡大小事務都是依靠他料理,我又經常回城中居住,他哪裡離的開呢?這不,昨日才回來。”“山長嚴重了,學生不過是管理些日常瑣事,關鍵的還得您出面才行。”柳澍把書案上的書一本一本磊好,“大師若是想柳某,柳某後日還要去貴寺借書,到時咱們再敘如何?”智清注視著柳澍的一舉一動,微笑道:“自然是好。”書被整齊地放到案頭。“潤春,收拾好就去忙吧,這裡不用侍候。”“是。”柳澍退出去了。

  “大師,大師?”智清收回目光,“該大師走棋了。”智清看著棋盤,想了想,放下棋子,“放在那?你可想好了?”智清雖然看著棋盤似乎在思索著,可郭繼卻發現不對,於是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大師心中有事。”“無事,來,接著下。”“不對,狀態不對。”智清笑了,“慚愧,剛剛想起寺裡的一樁事,有些走神,來,該先生落子。”不出意外,智清輸了。郭繼看出智清心不在焉,便收起棋盤,給智清倒了盞茶。智清把柳澍整理好的那摞書搬過來,“這些書是山長平日看的嗎?”“閑來無事,翻翻。”智清抽出一本翻了翻,“這本書是山長收藏的?”“不是,是郭某借來的。”“能否告知貧僧是從哪裡借來的?”“怎麽?大師也感興趣?”“是呀,感性趣。”“是郭某從晉王府中借來的,如果大師感興趣,不妨先拿回去細看。”“恭敬不如從命。”智清又坐了一會就回去了,郭繼同幾位老師談了談書院的情況便回到茶室休息,吃了午飯,睡了個午覺。

  柳澍回到自己房中插好門栓,用手壓了壓狂跳的心,站在書架前平複了一會,小心地抽出那本詩集,輕輕地拿出那張讓他困惑不已的紙條,從頭至尾又細讀了一遍。山長手中的孤本就是那王鏨借後丟失的四本書中的一本。那日在藏經閣還書登記時,他特意記下了那四本書的書名。剛剛收拾山長案上的書時無意中發現了其中的一本,後來又無意中聽到山長同智清的談話,才知道此書是山長從晉王府借來的。他坐在那思考了好久,最後,他決定去見智淵,有必要再叮囑他一下。當他出角門進入二進院時,看見一位渾身上下包裹的十分嚴實人進入了茶室,是誰呢?這麽神秘?

  又有客人來訪,郭繼開始沒認出來,等那人卸掉偽裝,郭繼一怔,怎麽是他!

  此人正是二殿下府中的長史王衍,“如果不是事情緊急,在下也不敢過來打擾先生休息。”郭繼沒想到他能來書院,又聽他自稱在下,態度也十分恭敬,更是不明所以,心中不免有些抵觸,“豈敢,老朽不知貴客登門,倉促失禮啦。”“先生過謙啦,在下來此是奉二殿下之命求先生幫助的,因事情緊急,所以就顧不得先生的忌諱了,請先生海涵。”說完深鞠一躬,“不敢不敢,‘求’字更是不敢當啊,請王長史明示。”“先生應該知道官家誓要討伐北漢,收復失地之大業吧。”郭繼點點頭,“二殿下被寄予厚望,

為報官家信任,殿下日夜操勞,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備戰中,十分辛苦。”“殿下為國分憂之心、之舉令人敬佩。”“可最近出了一樁軍馬案,暴露了樞密院似乎隱藏遼國細作一事,因此北伐也因軍事部署的泄露而暫緩,官家震怒,命開封府和大理寺全力破案,務必挖出與此相關聯的所有人員。”“這個老朽也略知一二,如此邪惡之人不鏟除就猶如頭頂懸劍,難以心安啊。”“先生說的是,官家的憤怒和憂慮被二殿下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為了官家的身體,更是為了我大宋的安寧,殿下義無反顧地動用了自己的力量和人脈加入了調查的隊伍。”“這很難啊!”“其實殿下對七年前討伐北漢時有關軍事機密泄露線索的追查就一直沒有停止,誓要挖出隱藏的細作以絕後患。”“殿下定是付出了巨大的精力。”“這是自然,殿下對威脅我大宋安危之賣國行為是絕不容忍的,”“是。”“也許是殿下的誠心和忠心感動了上蒼,斷了七年的線索竟然被接上了!”“蒼天有眼,決不會辜負心系子民、盡忠為國之士!”“可二殿下投鼠忌器,又礙於親情,不便如實告知官家,可也不能不查清楚,所以命在下來此,希望得到先生協助。”郭繼忙起身還禮,“老朽愚鈍,不知該如何協助?”這確實不是郭繼客套,他是真的不明白。“此人的來歷、交往在下已經清楚,可有一樣關鍵的物證需要先生幫助。”“老朽能做什麽呢?”王衍停了停,吃了口茶,“晉王想替兄親征,二殿下也願意成全,可他府中細作不除,只怕徒勞。”郭繼心中一驚,看來二殿下已經知道了,那他知不知道晉王委托自己的事情?難道細作是晉王府裡的!真的假的!王衍一直觀察著郭繼,“如果證據確鑿,二殿下便可向晉王揭發此人,一來可解七年前的懸案,二來也為晉王親征掃清障礙。”“七年前的懸案?”“大相國寺的火患,先生應該知道。”“是何物證?”“四本書。”“什麽書?”“四本原本收藏在大相國寺的孤本。”郭繼不解,書是什麽物證?“其實殿下的信使早已查明七年前細作的落腳處在大相國寺,可一直沒有找到此人,忽然前日有人投書王府,說七年前的火患疑似縱火,因為有個叫王鏨的在大相國寺起火的當天在藏書閣借了五本書,後來王鏨死於火患。可大相國寺收拾整理此人遺物時,發現其中一本被保存在一個陶甕中,另外四本卻沒有找到,幸存的那本書原本是完好的,可現在卻缺失了一頁,那缺失的痕跡十分整齊,似乎是故意撕掉,此人懷疑王鏨是為了傳遞什麽,所以才藏書到甕中。此人還懷疑王鏨是被人故意燒死的,因為他的房間正好是火患的源頭!這些都是猜測,沒有任何證據,殿下也沒有十分重視,可今日突然出現了轉機,原本消失的四本書中一本竟然出現了!還是是在晉王府中出現的!”郭繼雖然驚駭,可也明白了,原來是這樣,“這就說明有人在火患發生時潛入王鏨的房間,偷走了那四本書。”“為了偷書而縱火?”“當然不是,是為了那本藏於甕中的書才進入房間,為了滅口才縱火。”“這就解釋的通了,不過老朽能幫什麽呢?”“出現的那本書在先生這裡。”郭繼大驚失色,“怎麽會!”“就是先生在晉王府中借的那本書,今日被智清方丈帶回了大相國寺。”郭繼徹底明白了,難怪智清心不在焉。“王長史是希望老朽去晉王府中查出那本書的來歷?”“正是,先生被聘為晉王府西席,在王府中接觸人多,也許那個細作就混在其中,查起來方便些,也不易引人注目,可此事實在重大,查起來只怕有危險啊。”“此事是否已經落實了?”“當然,二殿下辦事穩妥,沒有確鑿的消息來源,是不敢派在下前來的。在下揣度,晉王應該也不知情,否則怎麽會拖延至今?二殿下的意思是:‘雖然事態嚴重,但沒有確鑿的證據,目前不易公開,可無論牽連、得罪哪個人,哪個衙門,都不能與討伐北漢的重要性相較。’先生說是嗎?”“老朽雖已老邁,可維護國家利益、為國盡忠是我大宋子民的責任,更是老朽終於一生不改的初心,王長史希望老朽做到那種地步?”“殿下果然沒看錯,先生高義啊!”郭繼笑了笑,“請明示。”“先生只要查出那些書是如何出現在晉王府的即可,不可打草驚蛇。”  “柳施主來的實在不巧,智淵師兄昨日啟程去了杭州府的金山寺了。”“什麽時候返回呢?”“這個不好說。”“智清方丈可在寺中?”“方丈出去辦事已經回來了,正在方丈室休息,施主請。”

  “怎麽這麽巧,偏偏趕上智淵師傅出門。”“智淵原本在杭州府金山寺出家,聽聞為他剃度的慧淨禪師圓寂,所以匆忙趕去參加佛事。”“智淵師傅為人謙遜有理,喜怒不行於色,原來卻是重情之人啊。”“柳施主看人很準,智淵確實如此,七年前那場火患帶給他的傷痛巨大,經過這些年的苦修,他看似已經走了出來,其實不然啊。”“智淵師傅因何傷痛?”“他親兄弟來寺中見他,被連累了。”柳澍十分震驚,“原來如此。”“不知為何,最近那場火患竟被人重新提起,接連有人來寺中打問,那幾位負責管理租戶的弟子被叨擾的無法清修,所以老僧隻好出面周旋,畢竟都是官府的公人,不能輕易打發的。”柳澍心中的憂慮被證實,“怎麽會有人對七年前的事感興趣?”“都是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實在難以回答,所以只能請他們去開封府詢問。”“是呀,開封府一定保留著相關的卷宗,查閱即可。”智清微笑著注視著柳澍,“柳施主憂心忡忡,心緒不寧,定是有困擾不得其解。”柳澍心中一驚,看著智清微笑道:“近來確實被家裡的瑣事煩擾,柳某自以為掩飾的很好了,沒想到還是被大師看出來了,慚愧。”“柳施主可不像那種易被家庭俗事困擾之人。”“那是大師不了解柳某。”智清無可奈何道:“洞察人心太難。”

  柳澍沒有回書院,而是按照事先的約定,在封宜奴家附近等王懷禮。

  天黑以後,王懷禮和柳澍來到封宜奴家後面的巷子裡,正好院牆外有一棵大槐樹,王懷禮爬到樹上,整個後園便盡收眼底。三更了,後園還是黑乎乎的,一點動靜沒有,柳澍看向樹上的王懷禮,此時的王懷禮目不轉睛地盯著裡面看了將近一個時辰了,剛要閉目休息一會,忽然一股亮光出現,只見二進院和三進院之間的角門開了,一個人提著一個燈籠進來,又回身把門關好。燈籠的光很弱,但是王懷禮還是從她的身形和步伐認出是韓媽媽!韓媽媽走到西屋門前,拿出鑰匙打開門進去,旋即出來,雙手端著類似托盤的東西,她走到東屋門前,門自動開了,韓媽媽進去,門也隨即關上,忽然,極微弱的光亮透出了窗戶,王懷禮一陣興奮,果真有人!不一會,韓媽媽出來,手上的托盤卻不見了,韓媽媽回到了二進院,燈籠也熄了。王懷禮急忙爬下來把裡面的情況告訴了柳澍,二人商量了一下,柳澍繞到東屋後面的巷子,在窗下等著,王懷禮翻牆來到東屋門外等著,等微弱的光亮也消失了,他才掏出一把薄片的小刀,伸進門縫一點一點地撥門閂,上午他就留意了門閂的樣子和位置,門緩緩打開,王懷禮等了一會才閃身進去,屋子裡沒人,趁著月光,他悄悄靠近雕花隔斷,屋裡窸窸窣窣的聲音沒了,不一會,鼾聲響起,王懷禮這才放心地用手在上隔斷上面輕輕地試探,果然,這塊木板是活動的,應該是個門,他輕輕的推了推,裡面沒有插上,太好了!借著月光,順著打開的縫隙,能清楚地看見一個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應該是睡著了,王懷禮推開窗戶,柳澍翻了進來,二人用手勢交流好便一前一後來到隔斷前,輕輕地推開,王懷禮一個箭步衝到床前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順勢坐到那人身上,同時控制住了他的雙手,柳澍緊跟著壓住那人的雙腿,同時掏出一塊麻布塞了他的嘴,二人合力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這才點亮燈,拿過來細看,怎麽是他!?為什麽他在這?二人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個藏在封宜奴家的人是閻乾福!那人也認出了王懷禮,面露驚恐,停止了反抗。王懷禮和柳澍知道,事情複雜了,原來只是想幫著封宜奴無聲無息地解除危險,沒想到竟是開封府通緝的人犯,這必定會影響封宜奴的名聲,王懷禮有些不知所措,柳澍怎能不知道王懷禮的顧慮,拉著王懷禮來到外間,“投鼠忌器,怎麽辦?”王懷禮看向躺在床上的閻乾福,歎了口氣,“要麽押回開封府,要麽。”“柳兄的意思是?”王懷禮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你怎麽想?”“無論如何,也得押回開封府,我相信,秦通判會考慮封宜奴的處境的。”柳澍點點頭,王懷禮解開閻乾福腿上的繩索,推著他往外走,閻乾福站在那不動,眼睛看著床尾,王懷禮順著他的目光,把搭在床尾的短衫給他披在身上,他又衝掛在著床頭的茄袋嗚嗚了幾聲,柳澍拿起茄袋捏了捏塞入閻乾福懷裡。二人合力把他弄到窗外。柳澍在外面看著, 王懷禮又爬回去在裡面把窗戶插好,又把床鋪收拾整齊,熄了燈,關好房門,這才翻牆同柳澍會合。趁天還沒亮,街上人少,趕緊押著他回開封府。等他們到了開封府,天已經亮了,柳澍不便露面先走了。

  山長在茶室等著他,“我看你進城的次數頻繁,是不是家裡有什麽事牽絆?”“謝山長關心,學生家裡無事,是好友之事不得不幫,所以不得不離開書院,請山長放心,如今事情有了結果,學生會把全部心思用在書院。”“我知道你不會無緣無故地離開,只是幫助好友也要注意身體,你一夜未歸,這臉色蒼白中透著疲憊和不安,實在是讓人擔心啊。”柳澍被山長的關懷感動,“學生注意就是。”“去休息吧。”

  柳澍退出茶室,連日奔波的辛勞加上對山長的愧疚,他的心情不僅沉重,甚至更多的是焦慮,以至於進入房間時竟撞倒了書架,看著掉落一地的書籍,他沒有撿,而是呆立在那看著。

  郭繼的心情也是複雜的,他也感到疲憊不堪,可想睡一會卻怎麽也睡不著,便拖著腮閉目養神,不知過了多久,柳澍進來了,“怎麽不去休息?”“山長,學生還得出去。”郭繼看柳澍站在那,十分的不安,這是怎麽了,他以前從未這樣過,“去吧。”柳澍沒想到山長什麽也不問,更是慚愧不已,“您這麽信任學生,學生也不應該對您隱瞞。”“我當然信任你。”柳澍把王懷禮和自己最近做的事告訴了郭繼,“學生還要去作證,畢竟學生參與了抓捕。”郭繼聽後十分高興,“這是好事,去吧,把事情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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