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瑺和王懷禮吃完午飯從開封府的食堂出來,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二人沒有立刻回房,而是在府裡散起步來,王懷禮精神煥發,時不時還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秦瑺看在眼裡,禁不住挪喻道:“一日未見,博英是不是有什麽喜事?說出來我也高興高興。”王懷禮的臉立刻紅了,關於封宜奴,他已經有了主意,可此事不可提前泄露,哪怕是他最信任的秦瑺,所以急忙解釋:“哪有,不過是被這難得的好天氣感染罷了。”秦瑺不想放過他,正要逼問時,卻被遠處傳來的爭吵聲打斷了,二人循聲過去,原來拐角處有二個人在為什麽事爭論,秦瑺和王懷禮聽了一會,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是因為觀點不同,誰也說服不了對方,所以臉紅脖子粗的聲音越來越大,王懷禮走過去笑道:“我聽你們說馬,誰的馬?我給你們斷斷。”二人一看急忙施禮,其中一人道:“是撿來的馬。”“撿來的馬?還有這種好事!我聽聽。”“那您給斷斷誰說的對。”“你說。”“是這麽個緣故,剛剛南城馬家巷的坊正牽了一匹馬到咱們開封府報案,說是撿了一匹無主的馬,不敢擅留,交給咱們府處置,下官同他正好路過,一看那馬就不是普通的馬,通體黑亮、健壯,我想我們潛火兵最需要好馬,有個火情也能及時撲救不是,可他說他們軍巡判官抓捕人犯才最需要好馬,我說火情不等人,越快撲救損失越小,那人犯早抓晚抓能改變什麽,他不服,所以才爭論起來,您老給斷斷,下官說的在理不。”王懷禮和秦瑺對視後笑道:“一個人點燃了房子,然後拿把刀殺了一個人後逃跑了,你們正好在附近看到了,你們會怎麽做?”潛火兵:“當然去救火。”軍巡判官:“當然去抓凶手。”王懷禮笑著看著他們沒說話,二人同時問:“王推官為何發笑?我們說錯了?”“我不判斷你們對錯,職責不同,立場便不同,所以選擇自然偏向自己。”二人互相看看也笑了。“其實我們爭論也沒用,那馬也歸不到我們手裡,只可惜那麽好的馬了。”王懷禮看著秦瑺笑道:“能是什麽好馬,好馬還能走失了?”潛火兵說:“王推官別不信,那可是匹正宗的伊犁馬。”秦瑺聽到伊犁馬就敏感,“伊犁馬?軍馬怎麽會跑到南城市坊中呢?看看去。”二人跟著來到開封府的馬廄,那匹通體烏黑的伊犁馬一下就吸引了王懷禮的目光,他急步上前,前後左右仔細地欣賞起來,秦瑺也打量著:“奇怪,這麽好的軍馬怎會被遺棄在城裡呢?”說完看向王懷禮,王懷禮眼露驚訝,看著那匹馬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怎麽,有發現?”王懷禮:“既然是軍馬,又出現在南城,是否要查一查?”“要查,當然要查。”王懷禮轉頭問:“坊正在哪?”“已經走了。”王懷禮看向秦瑺,秦瑺讀出了王懷禮眼中的迫切和期待,“交給你了,你去查吧。”“跟我去找他。”王懷禮帶著那個軍巡判官急急忙忙走了,秦瑺看著王懷禮匆忙的背影若有所思,下午本要提審那一乾人犯的,他居然忘記了。
這匹伊犁馬讓王懷禮想起了去陳留縣時遇到的那個騎馬的校尉,同樣的品種,同樣的顏色,更巧的是四個馬蹄上同樣各有一個白點,這很難不讓人往產生聯系。
沒費什麽功夫就找到了那個坊正,坊正又找來個流浪漢,又是流浪漢,王懷禮苦笑著盤問起來。
原來這個流浪漢白天無事便到處閑逛,有時幫人乾些零活掙口飯吃,要不就厚著臉皮跟人討要,
到了晚上再隨便找個地方睡覺,最近天漸漸涼了,晚上開始難捱了,正好閑逛時發現了一個無人居住的荒廢的宅子,便在那裡安頓下來,白天照例到處混吃混喝,晚上回宅子歇息。三天前,不知哪裡來的一匹馬在宅子後面的林子裡嘶叫,開始流浪漢還沒在意,可連著幾日那匹馬一直在那不是嘶叫就是甩著蹄子亂刨,看來這馬沒主呀!流浪漢走街串巷的,早聽人議論,馬可比豬呀、牛呀金貴,能換很大一筆錢的,於是動了心,便把馬拉到院子裡拴好,自己出去跟人交涉。可誰敢流浪漢交易呢,再說那馬又來歷不明,他只能去找坊正試探,希望坊正給出個證明,他特意繞過了甲頭,怕被分了錢去。坊正是見過世面的,一眼就認出這是好馬,嚴肅地告訴流浪漢這種馬是不能私下交易的,得交到官府,到時也許能給你分賞錢,流浪漢同意了,這不,剛剛坊正就給了一串錢。 宅子位於內城的西南角的馬家巷,雖然外面看著倒還完整,但是裡面已經破敗不堪了,坊正說宅子裡出過滅門案,所以被本地人看成是凶宅,已經荒廢很久了,其周圍本就住戶稀少,所以基本無人在此走動。林子不大,其實說是林子,其實就是宅子後面的空地上有幾十棵樹,樹下雜草重生,那塊被馬刨過的空地上沒有一顆雜草,因此十分顯眼,王懷禮站在那仔細觀察,土都是松動的,後一個坑的土覆蓋了前一個坑,大大小小的一個挨著一個,附近的樹乾都粘著濺起的土,看來那匹馬是用了很大的力道在刨。王懷禮和那個跟來的軍巡判官拿著坊正借來的鐵鍬小心地在這片空地上試探地挖著,終於,地裡有東西接二連三地露出來了。先是一具馬鞍,上面刻著‘胡’字,邊上是一圈銅飾蓮花紋,十分亮眼,接著一對馬鐙,轡頭,一條馬鞭,最後是一具男屍,屍體旁還有一把短劍,王懷禮急忙看向屍體的臉部,已經腐爛了,屍體身著一般百姓的交領麻布長袍而不是軍服,所以他也不確定這是不是那個校尉了。王懷禮留下那個軍巡判官看守,自己騎馬回開封府報告,坊正去找仵作,流浪漢獨自在那瑟瑟發抖。
仵作先到,工具擺好,蒼術燃起,等王懷禮和秦瑺到了,驗屍已經開始了。屍體臉部朝上躺在那,雙腿彎曲在身體左側。從屍體腐爛程度看,死亡時間應該至少在七八天之前,從衣裳的整齊程度看不出有打鬥的跡象,屍體只有背部後心位置這一處致命傷口,看來死者是在不知情或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被偷襲以致一刀斃命的。屍體下面的泥土都是褐色的,那是血滲入土裡的顏色,從褐色土壤的數量和范圍看,此地即使不是行凶現場,也是在行凶現場附近,而且死者死後是被立刻掩埋的。仵作小心解下死者腰間的茄袋,褪去交領長袍,一張折疊的紙掉了下來,秦瑺接過來小心展開,“速從此人見我有要事協商”沒有落款,打開茄袋,裡面空空的。“這張紙同此人被害有關嗎?如果有關,那麽是什麽人寫的?是凶手嗎?死者為何來此?是凶手拿著這張紙條把他引到這裡來的嗎?”
背部寸許寬的傷口十分整齊,傷口直達前胸,看來凶手下刀精準利落,力求一擊致命,凶器應該是鋒利且窄的雙面利刃。死者年紀約三十上下,黑瘦精壯,右手掌虎口處、食指靠近手掌第一節的左側面、手掌裡面、四指指肚的老繭十分明顯,這是經常用力握東西磨出來的,左手掌幾乎沒什麽繭子,看來此人不是從事體力勞作的,屍體旁的短劍表明此人也許是習武的,劍寬的與傷口寬度明顯不同,這不是凶器,而是同壓在屍體下面的刀鞘是配套的。現場沒有發現另外的利刃,說明凶器被帶出了現場。仵作把現場的物品交割清楚就開始收拾東西。秦瑺看著坑底的樹葉和樹枝陷入沉思。幾個人跳入坑中去抬屍體,忽然一個軍巡判官哎呦一聲,尋聲看去,原來是被什麽東西絆倒了,仔細一看,露出地面的竟是馬鞍的一角,還有?於是幾人接著挖,忙活了將近半個時辰,又一套馬具被挖出來,這付馬鞍上有個嵌金的‘徐’。再也挖不出東西了,於是抬著屍體,帶著物證,眾人一起返回了開封府。
一個屍體,兩套馬鞍,“徐”和“胡”誰是死者?誰是凶手?按照慣例,只有先弄清死者的身份,才好調查死因及凶手。
兩天后,趙雷從陳留縣回來,根據客棧掌櫃和夥計的回憶,那個入住的軍爺上樓時,馬具是夥計幫著提上去的,那個夥計十分清楚地記得,那馬鞍周圍也有一圈蓮花紋銅飾。王懷禮肯定此人就是那個校尉。趙光義也十分重視該案,吩咐秦瑺盡快破案,於是查找屍源的告示首先被貼了出去,相關協查公文也被送到了各個軍事機構。
辦好這些,趙光義才有問秦瑺,“大相國寺的事辦的如何?那老方丈沒催吧。”“下官依照您的指示調查那四本孤本的去向,查出其中兩本在您的府上,是禮部的裴豫裴郎中於幾年前購買的,作為賀禮送到了您的府上,他已經講明白了書的來歷,大相國寺的智清方丈也認可。”“那是他在我府上任職的時候,另外兩本書呢?智清不想繼續找嗎?”“他知道很難,所以求下官繼續幫忙。”“能幫就幫吧。”“是。”
幾日未見封宜奴,王懷禮十分失落。她暫住柔娘家裡,自己沒有被邀請,又沒有合適的理由,實在不好登門。午後,秦瑺被召進宮,他獨自一人在那整理卷宗。“府尹請您過去。”“是。”
趙光義雖然對王懷禮十分熟悉,可每次見面都對其瀟灑磊落的風采欣賞不已,“博英過來坐,我這些日子被京城的防禦絆住了腳,沒顧上府裡獄訟刑罰諸事,秦通判不在府中,你說說具體情況。”“前日秦通判帶領下官等整理所有在查案件以及積壓案件,為了提高效率,秦通判依照輕重緩急對各類案件進行了分類,需深入挖掘和延伸調查的案子,已安排相關人員跟進;案情清晰、證據完備只需進一步落實即可結案的也有專人負責。”趙光義微笑道:“你跟著秦通判也接手了一些難纏的案子,進展如何?”“說來慚愧,下官參與的案子雖然不多,但仍未完結的佔多數,有的案子因證據不足故而不能對當事人有效羈押審訊而陷入僵局、有的案子雖然出現的線索很多,可雜亂無章毫無頭緒,故而不知從何查起以至耽擱至今,下官自知能力不足,有負您的信任,但下官不會因此而裹足,定竭盡全力繼續攻堅,爭取早日完結。”王懷禮態度坦蕩,陳訴言簡意賅,對自己的失誤既沒有掩蓋也沒有推卸,趙光義十分滿意,“少年負壯氣,說的就是王推官這般嶄露頭腳之輩啊,我十分欣慰,將來的路還很長,一步一步踏實地走,別走彎路、岔路,你的未來有無限可能,你可明白。”王懷禮恭敬道:“下官得您認可何其榮幸,定會按照您的指示和要求全力以赴,以報您的知遇。”趙光義微笑著點點頭,“你同令尊一樣,都是忠正不阿之輩,他能得官家賞識是他的能力和忠心換來的,你還年輕,需要的是歷練和機遇,你在我的府中雖然時間不長,可能力和為人是公認的出色,秦通判對你的評價很高,所以你要多向秦通判學習,爭取早日獨當一面,在外面也不可放松對自己的約束,一言一行都要謹慎,不可被人輕易拿捏和左右。”王懷禮十分感動,“下官謹記您的教誨。”趙光義又道:“聽聞你十分欣賞封宜奴,可有此事?”王懷禮怔住了,沒想到府尹會同他談論這種問題,竟一時語塞,“封宜奴人品歌技俱佳,也難怪你喜歡,這也是人之常情嗎,我看你們倒是十分相像,都是磊落的性子。”“下官喜歡嘌唱,所以。”“可惜她不肯做妾,否則你們倒是十分般配。”王懷禮不明白府尹的意思,只能紅著臉道:“封宜奴人品高潔,在下不敢有非分之想。”“佳人配才子,這是千古不變的美談啊,你父親不是冥頑不化之人,如果有阻礙,我幫你。”王懷禮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尷尬地站在那,趙光義笑笑,把一盒點心推到王懷禮面前,“前日令尊在公主府宴上誇他家重陽糕做得好,昨日進宮大娘娘賞了我幾盒,你帶回去請令尊嘗嘗,看看比他家的如何。”王懷禮忙躬身致謝,雙手捧著盒子退出了議事廳。他猜不透府尹為何說這些,滿腹狐疑又有些許的忐忑。
秦瑺被急召入宮,趙德昭:“秦通判查的如何?”“下官隻查到裴豫的祖上有一個分支目前住在燕雲十六州的幽州。”趙匡胤:“秦通判接下來是如何安排的。”“陛下,下官打算雙管齊下。”“怎麽講。”“下官想同時查查那位燒死的租客叫王鏨的,看看他是什麽來歷,二者同時進行。”“很好,不過要快,北伐之事不可一誤再誤。”“下官明白。”秦瑺走後,趙匡胤立刻吩咐:“你讓那邊的人查查他們倆的底細,要快。”趙德昭:“是,這就回去安排。”趙匡胤沉吟片刻,“對秦通判嗎,你要相信他的能力,可有些事情也不要提前泄露,畢竟他上邊是你二叔,他是他的屬下,有些事他也不好過分隱瞞。”“明白了。”
王懷禮剛到家門前便被柔娘家的門房攔下了,王懷禮一看是柔娘的邀請函,立刻放下點心盒子,來不及進去知會母親,掉頭直奔柔娘家而去。柔娘親自出來把王懷禮迎進去,柔娘看著四下環顧、有些著急的王懷禮不由暗笑,“勞動王推官辛苦奔波,王推官請坐,你去幫媽媽吧。”芍藥出去,柔娘近前施禮,口中請罪:“王推官請見諒,是奴家邀請您的,妹妹今日有應酬,只怕深夜方回。”“娘子有何急事?怎麽柳兄沒來?”“有些事奴家不敢冒然同妹妹講,最近她身體不十分暢快,怕她經受不住大起大落,所以鬥膽邀王推官單獨見面,有不妥、失禮之處請王推官見諒,那日柳官人看著心事重重,所以暗自揣度不叨擾為宜。”王懷禮有些緊張:“同她有關?”柔娘點點頭,便把那日在庵裡發現的以及自己心中的疑慮和猜測詳細地講了一遍,“她們的容貌十分相像,容不得奴家不聯想到一處。”王懷禮道:“我只知道她是韓媽媽收養的,如果那位居士真是她母親,她便是被拐賣的。”“所以奴家冒昧請王推官來,就是商量著有何方法能確認居士的身份。”“娘子交給我吧,我去探查比較方便,確認之前還是請娘子繼續瞞著她為好。”“奴家明白。”王懷禮沒有絲毫猶豫就攬了下來,柔娘十分羨慕,這王推官對封宜奴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