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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紋紙》第17章
  屋內一片沉寂,只有亭子裡樂師調音試音的聲音間歇地傳進來。“秦兄,你那件酒保的案子如何了?結案沒?”秦瑺知道柳澍的意圖,明白他想轉移話題,於是順水推舟,“這麽巧,潤春,我也正想同你探討一二呢,可不走進絕路了。二位兄長也幫著給分析分析,愁死我了!”“我可不懂你那一套,安城你試試吧。”“我更不懂了,不過我倒是喜歡聽。”楊鉞期盼地看著秦瑺。秦瑺於是繪聲繪色地接著上回,把這些天的進展詳細地講給了各位,柳澍離開座位,坐到窗前,看著荷池池塘裡遊來遊去的鯉魚陷入沉思。高昉和楊鉞面面相覷,也是一頭霧水,“大名府的便錢?五百兩?看來便錢的主人是個有錢的。”“是呀,酒樓的夥計哪來的這些東西,不是偷的就是搶的,那張便錢對他來說就是廢紙,他敢去兌換碼?”“也許就是因為這張便錢才丟了命吧。”“你是說,凶手是因為要搶奪便錢才殺了人。”“也許凶手就是便錢的主人。”“便錢的主人?你是說那茄袋是朱三偷的?”“不是,定是他撿到的,否則被搶、被偷了怎麽沒人報官呢?”“也是。”高楊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秦瑺有些激動:“二位兄長,多謝多謝!”“謝什麽?怎麽了?”高楊二人莫名其妙地看著秦瑺,秦瑺笑著給二人施了一禮,“幫了我大忙了!”高楊更糊塗了,秦瑺回頭看向柳澍,柳澍也看著他,微微笑著點點頭,“二位兄長點醒了秦兄,因為他已經推出了這個朱三可能是因為什麽被害了,對嗎?”柳澍走過來坐下,似笑非笑地看著秦瑺。秦瑺點點頭:“還是潤春了解我,只是慚愧呀,這麽明顯的證據擺在那,我竟然早沒想到。”楊鉞催促道:“快說說朱三是怎麽死的?”“我一直沒想明白這朱三同崔平的關聯,現在看來也許沒什麽關系。”“怎麽說?”“我們不妨先假設,就如二位所說,這茄袋是朱三撿的,但是應和崔平無關,因為這茄袋也不可能是他的,既然這茄袋裡的東西如此貴重,其主人必會十分著急,當他知道茄袋在朱三手裡,必定會想方設法討要,哪怕是被朱三勒索。”“勒索,怎麽講?”“羅嬌哥哥幾次提出高額聘禮,朱三每每先苦惱後應允,這是為什麽?羅嬌曾經說過,朱三曾於上月給過她哥哥聘禮錢,而且兩次都能拿出她哥哥要求的聘禮,她戴的耳墜也是朱三上月買給她的,可那耳墜十分名貴,哪是平民百姓能接觸到的?而朱四說這個茄袋是朱三上月拿回來的,那對耳墜也許就是茄袋裡的東西,而且茄袋裡應該還有現錢。”高昉搶著道:“茄袋裡的現錢正好可以應付聘禮。”楊鉞小心道:“幾次聘禮朱三都是先為難,後來卻痛快的拿出來,這說明他不是一次就擁有那些錢,對嗎?”柳澍點點頭:“對,茄袋裡應該有現錢,第一次是用茄袋裡的現錢做聘禮,後來現錢不夠了,才想起那張便錢,那張便錢對朱三沒有用,但對便錢的主人確是巨款,為了拿回便錢,他不得不付給朱三贖金,只是朱三貪得無厭,激怒了茄袋的主人,才被殺死。”楊鉞:“為何是茄袋的主人殺了他呢?已經付了幾次贖金了。”“如果不是茄袋的主人,那又是誰呢?”柳澍:“我認為,朱三很大可能是死於茄袋主人之手。”“為何?”“朱三被殺的當晚,他對羅嬌說的那些話以及那些奇怪的舉動,說明他已經決定要同茄袋的主人進行最後一次、也是數額最大的一次交易,很可能交易就在當晚進行,

結果茄袋的主人不同意,二人起了爭執,最後朱三被殺。”“看來那也是茄袋主人也同他做的最後了斷。”“哦,可那茄袋的主人並沒有要回茄袋,為何就殺了他呢?”柳澍:“關於這一點,我猜測,也許就是因為朱三沒有把茄袋拿過去,所以激怒了主人。”“我看潤春分析的有理,否則該如何解釋?”“秦兄,你說茄袋的主人是如何知道茄袋在朱三手上,或是朱三是如何知道茄袋的主人是誰?難道他們本就認識?”“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潤春,你說那朱三要敲詐最後一筆,那他又為何不帶上茄袋?”柳澍道:“我也想不明白,也許他並不相信那茄袋的主人?想更穩妥一些?先去探探對方底細,如果對方不同意,就不交出來。可他明顯低估了對方的耐心和狠心,看他沒有帶茄袋來,便惱羞成怒殺了他,他胸前的傷口可是一刀斃命的,說明凶手是恨極了他。”“嗯,有道理!如此就說得通了!”秦瑺衝柳澍點點頭。楊鉞道:“可他殺了朱三,他就拿不回那張便錢了,難道他想放棄那些錢?”高昉看著楊鉞:“要不怎麽潤春說是一時衝動殺了朱三呢?”“也是。”“今日收獲極大,玉縠在此拜謝各位。”秦瑺起身站在中間,衝大家深鞠一躬。高昉哈哈大笑道:“我受了。”那二人急忙還禮。臨近中午,美食已經備好,冷食小菜陸陸續續擺上了酒桌,這時,一個小童跑進院來,柳澍正好看見,便招手讓他進來,小童說山長的客人剛剛離開,山長已經往這邊來呢。秦瑺抓了把果子給他,他沒接,而是轉頭看向柳澍,柳澍笑著點點頭,小童才接過去,道了謝,跑到窗前,踮著腳看池塘裡的魚。高昉問柳澍:“潤春,我們現在去迎接山長。”“勞動兄長了。”於是引著大家往外走,剛下竹橋,就看見一老者,中等身材,一手拿拿折扇,一手捧著一黒釉剔花的酒罐,不緊不慢,從容地踏步而來,幾位急忙迎了上去。“叨擾山長了。”幾人深鞠一躬,郭繼清瘦的臉上掛著微笑,把手中的酒罐遞給小童,微彎著腰雙手向前虛托著,“不敢,有客耽擱,怠慢各位了。”大家忙道:“怎敢勞動山長親自過來,本應我們過去才是。”“唐突過來,擾了各位雅興了。”“山長這話讓我等更覺慚愧,倒是我們過來擾了書院的清淨,該告罪才是。”“哪裡,書院迎雅客,各位更是貴客,國之棟梁,能到此為我書院增輝,是我這書院的盛事。”說完哈哈一笑。“我等惶恐。”幾人擁著郭繼一起回到軒內。酒保一道道傳菜進來,高昉等人自帶的小廝接過,送入軒內一道道擺上食案,酒菜齊全,柳澍本想讓所有閑雜人等退到院外候著,郭繼微微一笑,“不必。”拿過小童捧著酒罐,“這是老朽好友山野道人自釀的“晨露”,老朽借花獻佛,歡迎諸位。”幾人一聽山野道人,知道此酒極為難得,忙道:“先生盛情,我等感喟。”“美酒配英雄,它也要有用武之地才是。”大家笑了,柳澍過來揭去泥封,給每人倒了一盞,邊吃邊談,也就一炷香的功夫,郭繼起身告辭,眾人不便挽留,簇擁著送到院門外,目送郭繼帶著小童走遠才返回。  翰林院地處宮禁,翰林侍讀學士、翰林侍講學士,以在皇上左右進講書史為職。翰林學士待遇優厚,地位僅次於正副宰相、樞密使、三司使。一是職事重要,皇上青睞,日常負責起草朝廷製誥赦敕等各種重要文書,同時備皇上顧問,往往能以個人意志影響皇上。二是軍政二府首腦多為翰林學士出身,是一般官員所企盼的職位,為群臣所仰慕。

  山長郭繼,深諳治國理政之道,文學修養極高、德行兼備,曾任翰林學士承旨,是皇上趙匡胤的“私人”,深得其信任,曾擔任太子太師,官居正一品,但是由於時局的演變,郭繼的政見同趙匡胤想推行的一系列政策逐漸分歧嚴重,漸漸被冷落,雖然極力抗爭,但都沒能動搖和改變其決心,加上覬覦其位置之人開始蠢蠢欲動繼而公開批判和打壓,郭繼心灰意冷,加上太子亡故,故而以年老多病為由辭官,皇上念舊情,封他為太師,位高卻無任何實權,白領俸祿罷了,又特許其不用上朝,養病為重。雖不在朝,但其人格、學識以及治國理念仍然被許多人推崇,他的影響和威望在某些人心裡也並沒有降低。如今以書院為家,與書生為伴,倒也逍遙。除了親自授課,閑時也會在書院設宴,招待一些老友,又四處邀請名儒以客席的身份講學,忙的不亦樂乎,仿佛真的是隱居而不問世事。可書院教授學問,又如何能脫離現實呢?文章寫的都是人倫、政治、軍事,教授講的也是做人及為官報國之道,言傳身教,潛移默化,怎麽可能置身事外。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幾人吃了不少酒,都有些微醺迷離。柳澍命人在屏風後重新安排美食,請封宜奴單獨過去休息。高昉坐在靠窗的春凳上,和著蕭鼓,叩著節拍,微閉雙眼,輕輕哼唱;楊鉞出了小軒,坐在回廊下逗弄著池裡的魚過來搶食;秦瑺則來回踱著欣賞掛在牆上的幾幅字畫;柳澍一會出去陪楊鉞釣魚,一會給高昉到盞茶,他見秦瑺在一幅畫前駐足好一會也沒動,便走了過去,這是一副山水,“秦兄,這麽專注。”秦瑺笑著問:“這畫的畫工極好,只是這落款思明?許是我孤陋寡聞,沒聽過哪個名家的落款是這二字?”“這是我們書院教授繪畫的畫師顏梅,思明是他的字,他不大同外面交往,秦兄沒聽過也是正常。”“哦?有如此的功力,怎麽?”“秦兄是想說有這麽好的畫工,怎麽會屈就在這書院之中對嗎?”秦瑺訕笑著,他是這麽想的,“他之前供職翰林圖畫院,是抵侯,得罪了人,隻得離開,輾轉來到本院任畫師。”“我仿佛聽過有這麽一件事,難怪!書院裡的高人、能人不少啊!”“沒有梧桐茂密枝,哪有鳳凰落腳棲。”“有理。”“二位嘀咕什麽呢?”楊鉞不知何時站在他倆身後,秦瑺和柳澍同時回頭,秦瑺笑著把楊鉞拉到食案旁坐下,柳澍給他倒了一盞茶,“楊兄好些了?”“我還行,你們看高兄。”高昉已經睡著了,聽見他們說話,便伸了個懶腰坐起來,“口乾舌燥的,潤春,給我倒些涼的吃吃。”柳澍急忙給他倒了一碗冰酪,高昉回到案旁,吃了一口,封宜奴吃過飯過來陪著說話,不知不覺到了申時,大家準備散了,柳澍小聲說:“各位兄長,山長請大家飯後去茶室品茶。”“你怎麽不早說,讓山長等著怎麽好。”高昉責備地看著柳澍,楊鉞也擔憂的說:“是呀,又吃了這許多酒,怎好再見。”“不妨,山長讓大家盡興了再過去,特意交代我的。”待閑雜人等都退出院子離開書院,封宜奴也被人護送走了,幾人才起身,由柳澍引著來到茶室。

  這是書院平時教授學生茶道的場所。北邊的竹架上,擺著滿滿的茶籠、漆盒、陶罐等茶器。剛剛那個小童正在地上煮茶,幾人被帶到左邊的套間,這是山長會客的地方,因隔壁是書院的佛堂,所以十分清淨,雖然地方不大,但案、幾、櫃、椅一應俱全,山長坐在西窗下的竹席上,正在看書,前面案上焚著香,見他們進來才起身,三人分別跪坐在兩側,不一會,小童挑簾進來,在每人前面的幾案上放了一盞茶。郭繼笑道:“各位貴腳踏賤地,老朽招待不周,見諒。”幾人忙起身施禮,“我等惶恐,擾了書院清淨。”“我等早有拜訪之意,只是山長整日勞碌,不敢過分叨擾,今日有幸相聚與此,又得先生親請吃茶,實是意外之喜。”郭繼笑了笑,“諸位請,嘗嘗我這茶如何?”柳澍吃了一口,“山長今日泡的是什麽茶?吃著苦味更勝?”秦瑺:“我吃不出,你們呢?”高昉:“先生盡藏天下名茶,我吃不出。”郭繼笑道:“老朽請各位吃的不是普通的茶,是敗火的藥飲。”幾人面面相覷,不知山長何意,郭繼深邃而有神的目光掃過眾人,“上月諸位來此相聚,老朽因事耽擱,未能親自招待,故而耿耿於懷,今日有幸,又迎貴客登門,心中甚喜,可老朽不善飲酒,難免掃了各位雅興。請諸位來此品茶,其實是老朽的私心。”幾人互相看看,不解。“老朽歸隱之前,同諸位尊翁十分投契,輔國公的威儀、楊侍郎的耿直不阿、秦翰林的博學令老朽欽佩不已,如今見面的機會少了,想念的很啊,幸得你們同潤春親厚,見到你們,仿佛見到他們一樣,心中甚慰。”幾人不免唏噓,高昉:“家嚴對先生的評價極高,時常囑咐晚輩要多向您請教做人、為官之道。”楊鉞:“晚輩家嚴也時常提起先生,對先生的歸隱倍感惋惜。”秦瑺:“能得先生指點,是我能等榮幸,今日機會難得,我們就不客氣了,還望先生不吝賜教。”“是呀,請先生不吝賜教。”“從尊翁處論,你們是晚輩,老朽定當如家人般愛惜,可你們是朝中獨當一面的重臣,哪裡用我置喙?”“我等眼前就有疑惑未解,請先生襄助。”郭繼想了想,“正好,老朽也有一言相囑,只是不知是否當講。”秦瑺恭敬道:“請先生賜教,我等洗耳恭聽。”“賜教不敢當,那日早朝紛爭影響不小,已經傳到老朽這世外之地,諸位牽涉其中,只怕更有體會,楊將軍直言發聲,針砭時弊,另人感佩,不知那日的遭遇是否已經動搖了將軍的初心。”楊鉞苦笑道:“先生放心,豈是輕易就能動搖的,何況今日已知昨日之事。”“昨日何事。”高昉把昨日之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郭繼笑道:“諸位怎麽看。”“我等甚慰,可也有疑慮,官家對動用封裝庫態度堅決,似乎贖買之心未改。”楊鉞:“我分析官家已經動搖,正是猶豫之間,如果此時阻力過大,只怕。”郭繼笑了笑,“楊將軍的擔憂可以理解,可官家處事一向謹慎,政令豈會說改就改,何況關乎國家命運的大事。”“先生對時局、朝廷早已看透,以您的分析,會是什麽結局?”郭繼搖搖頭,“老朽怎能揣測出官家的心思,不過有一些感悟想同諸位分享。我朝立國之初,為增強國力,建立了封裝庫,可幾次戰爭損耗巨大, 朝廷只能增加賦稅,卻導致強征暴斂,致使百姓怨聲載道。”眾人低頭不語,“北方邊貿極不平等,邊境軍民不穩;強改良田為牧場,各地百姓造反此起彼伏;為完成馬匹征討任務,各級官員腐敗日盛。”楊鉞歎了口氣,“當年官家稱帝,為避免我大宋重蹈前朝後期諸侯割據、分裂的覆轍而抬高文臣地位、削弱了武將實權,卻沒有學前朝使用暴利的方式,而是給與了足夠的榮華富貴,這是仁慈,也是無奈,穩定最重要。”高昉點點頭,他爹爹不就是這樣嗎。“為加強中央集權而導致地方武裝不足,邊境動蕩,但是在官家心中,這些都不足以同政局不穩相較。”秦瑺很以為是,“誰知七年前收復北漢失敗,暴露了我軍的實力,步兵在鐵騎面前無異於螳臂當車,弊端就更加明顯,我國的經濟、軍事等一系列事務都由不同的部門同時掌握,同一職位也由不同的人同時掌握互相牽製,這樣的設置雖然避免了權利集中帶來的弊端,可隱患也十分突出,就說你們軍事上的事務,樞密院負責制定戰爭戰略、戰時指揮,侍衛親軍司負責作戰,兵部負責軍隊後勤管理、征兵等,幾部門互相牽製,結果呢?”高昉:“結果造成將不帶兵,兵不知將,紙上談兵,盲目執行。”楊鉞:“文臣制定戰略戰術,武將負責作戰,外行指揮內行,這麽明顯的弊端難道官家不知道?”郭繼歎道:“官家乃行伍出身,兵不血刃得天下,不容易啊!無論官家還是國家,都已經承受不起戰爭失敗和失敗的後果了,穩定最重要,所以贖買之策就成了官家的首選和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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