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在床上翻來覆去,腦袋都是十七年前江茵茵躺在產床上的哀嚎聲,以及那坨沒有生命跡象的肉團,是她不拋棄不放棄把這個孩子從死神手裡搶救回來,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她養大,看著她哭了笑了跌倒了再站起來,是她用了全部的積蓄醫好了她的腎病……
她猛然從床上坐起,像似怕人忽然不見了,趿著拖鞋向女兒的房間走去,當她推門進來,只見女兒浮在桌前又畫著什麽,於是聲色俱厲道:“我告訴你,今天我已經給那個瘋裁縫打過招呼,她不會再給你做衣服,你以後也別想再去。”
魏萊放下手中的筆,因為考試考砸,她開始開夜車的學習,就怕母親非鬧著給自己轉班,但有些話她憋在心裡很久了,今天必須說明白,“媽,我想和你好好談談,我覺得我在畫畫和設計上有天賦,尤其喜歡服裝設計,以後想學服裝設計,不想考什麽財經大學。”
徐敏過去坐在女兒的床邊才發現她沒有畫設計圖是在寫作業,但依然不嘴軟:“終於說實話了,我就知道你沒安學習的心,你知道我為什麽給你起‘魏萊’這個名字,就希望你成為真正有未來的人,‘服裝設計!’這是正經工作嗎?清華北大都沒有這個專業。”
“媽,你太斷章取義了,以後我創立大品牌,讓那些清華北大的給我打工。”
徐敏噗嗤笑了,說:“你怎不說你以後要造火箭上天呢,以後學出來頂多是個裁縫……”提起裁縫,她想起了江茵茵,馬上煩躁不安起來,說道:“你這個年紀,對社會不了解,走錯路回不了頭,趕緊把心給我收了,只要考上重點大學,不耽誤正經事,你想怎麽玩兒隨你,現在我說了算。”
魏萊垂下頭沒再說話,當徐敏準備走的時候,她突然抬起頭說:“媽,你永遠是我媽,不管發生什麽咱們之間的關系都不會改變,但我除了是你女兒,我還是我自己啊,一隻鳥的腳上總被綁一根繩子,是飛不高的。”
徐敏砰的關上門,呼哧呼哧粗喘著氣,回到臥室,把丈夫推醒,“睡的和死豬一樣,你女兒現在可越來越危險。”
魏淮安睡眼惺忪,似在說夢話似的回應道:“天塌下來有地接著,她一個小孩子有什麽好危險的。”
“她可不小,過不了幾天就十八了,都敢和我頂嘴。”
魏淮安拉拉被子,又開始睡,徐敏一個拳頭捶過去說:“你心真大,就不怕你女兒哪天被搶走。”
魏淮安頭裹在被子裡懶聲說:“快,睡覺!”說著打了個呵欠。
徐敏夾著聲音輕聲問:“你說她是不是知道我不是她親媽?感覺這孩子最近不正常,以前我說什麽是什麽,現在竟然敢頂嘴,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魏淮安的鼾聲又打起來,但不忘回一句,“遲早要知道,知道也好。”說著把頭埋在了被子裡。
徐敏則定定的坐著,兩隻眼睛炯炯發亮,只要一閉眼就出現江茵茵當年生產時嚎叫的樣子,一直坐到天亮起來給女兒準備早餐,可女兒隻吃了幾口,就背著書包離開了,她吃完女兒剩下的,就換上衣服出門上班,可腳不由自主的走到女兒學校,並找到班主任孟媛,認真的說:“我還是想和你說轉班的事。”
孟媛把高領毛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脖頸的淤青,不緊不慢的說:“關於表演的事,我已經決定取消,你說的對,還是要讓學生把心思放到學習上,關鍵這是個大節目,班裡經費也有限,
時間也恐怕來不及,我中午放學時會宣布下去。” 徐敏翹著二郎腿坐在孟媛對面的椅子上,眼袋很重,臉色蠟黃,依然嚴肅的說:“除了表演的事,還有別得事,就是她那個同桌。”
“你是說張宇洋?”孟媛一邊理著自己的桌面一邊問。
“現在的小姑娘一見到帥哥就像迷了心竅,我看這次什麽服裝表演,就是那小子鼓動的,我得讓他們分開。”
孟媛不解的看著她,沉聲道:“魏萊媽媽,我想你是多慮了,兩個孩子的性格我都了解,他們不會早戀,你放心我會盯牢他們,但你也得允許他們之間有正常的友誼。”
“男女哪有什麽純友誼,還有……”徐敏頓了頓說:“你剛才說的那個張宇洋他媽是不是那個瘋裁縫?”說完自知有些用詞不當,連忙解釋:“我不是歧視的意思,我只是好奇。隨口一問。”
孟媛眼神變得冷了些,站起來說道:“沒錯,他媽叫江茵茵,是個裁縫。”
“他幾月生的?”徐敏也站起來。
孟媛凝視著她,好奇的問:“你問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畢竟這兩個孩子走的近,孟老師,你還是想想辦法讓他們分開吧。”
孟媛歎了口氣說:“真不建議在這個時間節點換班,魏萊本身比較內向,去到別得班裡,你有考慮過她的心情嗎?這樣吧……”孟媛咬了咬嘴唇,“待會兒我和她聊聊,看看她的意思,還有……你女兒你比我更了解,她實在是太內向了些,也缺乏對自己人生規劃的主見,這次服裝秀我什麽會支持,就是看到她的另一面,是一直被我們忽略的一面,她真的在一些方面有天賦,你說這個世界上什麽人能成功?就是把自己天賦發揮到極致的人。”
徐敏沒再說什麽,來到教室門口看了一眼女兒,發現她正和那個叫張宇洋聊得火熱,雙手突然捏成拳頭,回頭對孟媛說:“你也看到了,他們心思哪裡在學習上,這個班必須得轉。”說完扭頭離開,她怕自己不離開就控制不住衝進去把女兒帶走。
全班學生聞聲向門口看去,張宇洋看到了魏萊的媽媽和班主任孟老師,馬上知道了怎麽回事,擔憂的看了一眼魏萊,魏萊咬著嘴唇,出現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倔強神色,剛上課,班主任就說了取消了元旦文藝服裝秀的演出換成之前大合唱,並沒說是魏萊的問題,隻說了經費和精力都有限,張宇洋雖心有不甘也只能放棄,突然覺得一個人的力量在宿命中渺小的有些不自量力。
課間操結束後,魏萊被叫辦公室詢問轉班意向,魏萊抬起頭堅決的回答:“我不轉班!”
“因為張宇洋?”孟媛試探的問。
“不是。”魏萊垂下頭。
孟媛正色道:“我這麽問的意思,是希望你知道你們當下引起了多大的關注,都傳到了我這來了,說實話……我雖然不支持早戀,但我也不是不近人情,我不知道你們現在發展到哪一步,但你要知道現在你們的身份是學生,只要把這個身份放在首位,知道主次,我不會干涉,我剛才向你媽拍著胸脯保證過,保證你們只是正常的同學關系。”
“我們本來就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們吧,我和張宇洋從始至終都是正常的同學關系,甚至連好朋友都談不上,下一年的這會兒,我們不定在哪裡,這輩子都不一定見面。”
孟媛頭一次聽到魏萊頂嘴,不過她說的句句屬實,高考一結束,很多人可能這輩子都不一定再見面。於是輕聲說:“你回去吧,轉班我會好好做做你媽的工作,張宇洋,你還是離他遠點,我最近也會盯著他,他竟然考了倒數第一……”
魏萊回到教室, 整個上午都沒說話,放學後健步如飛的離開,直到下午上課,張宇洋也沒有見到她。
語文老師下午點名後問班長:“魏萊請假了嗎?”
班長說不知道,下課後,班主任進來問他:“魏萊怎麽沒來?”
張宇洋手支著下巴懶懶的回答:“別什麽事都問我,我哪兒知道。”他現在煩躁異常,母親變成瘋子的原因一直沒查出來,如今魏萊因為母親的管教不痛快,連帶著他也不痛快,還有對未來感到惶恐。
下午最後一節課,徐敏得到消息女兒不在學校,來了就抓著張宇洋問:“她去哪裡了?”
張宇洋求助的看了一眼班主任,班主任才把她母親拉開問:“和他沒關系。”
“那和誰有關系?”
張宇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忍無可忍了,上前嗆聲道:“當然和你有關系,你有了解過你女兒嗎?知道她喜歡什麽嗎?你就是個控制狂!”
“說什麽呢!”
班主任推了他一把,張宇洋既然開口,就要說明白,說痛快,又義憤填膺道:“她幹啥都小心翼翼,就怕不合了你心意,這導致她被欺負都不敢還口,好不容易有了一些興趣愛好,為什麽您就不能支持她?讓她因此更自信呢?你們這些大人,生了孩子就當孩子是你們的,孩子是社會,是宇宙的,你這是自私!”
“給我出去。”班主任衝他大聲喝道,張宇洋則大步流星的走了,他沒有去老師辦公室等著批評教育,而是跑出學校去找魏萊,過去是她為了他努力,那麽這次就讓他也為她努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