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狄歐索在長廊中行走，那頭異形在前方為他帶路，一步一步。維狄歐索已經得知它的名字:用哥特語說出來，像是“卡厄凡”之類的發音。

　　“烏厄梵安只見你一人。”卡厄凡是這樣鳴唱出來的。“同伴必須在外等待。”

　　於是他的小隊按照預先的命令，被暫時解散到迷宮的各處。

　　維狄歐索能在目鏡上的地圖顯示看得很清楚。巴琉士與帕同已經會合，他們此刻正沿著05號支道前進。異形們劫掠、洗腦人類獲得的各類資源，都被整齊地歸類到了這個叫“倉庫區”的地方。如果他沒記錯、以及帕同的報告屬實，那裡積攢了不少他們可用的補給。

　　當維狄歐索與卡厄凡走過一個下行的階梯，再一個轉身時，原來的階梯在視覺上就消失了。戈蘭達瑞斯的這座失形迷宮，是他基於這裡的天然洞穴，仿照著第四軍團攻打塔蘭時修築的地下迷宮，進行的一場拙劣模仿。

　　維狄歐索自知永遠無法追上自己的原體——塔蘭的無影迷宮是結合了幾何學、拓撲學，甚至可能還有原體獨特的靈能之非歐幾裡得式傑作。和鐵之主相比，他簡直就是一個絕望的文盲。

　　他能聞到無處不在的甜香氣息，這來自在拐角與縫隙中密集叢生的蕨類，它們展開的葉片上滴著蜜露，在他們經過時倒映著一人一鳥的身影。原本高遠的天花板，已經被繁茂的垂生根須和發光葉片給佔據，它們讓本該幽暗的洞穴，竟然像燃燭的廳堂一樣明亮。

　　維狄歐索看向卡厄凡的背影。它看上去像是一隻雌性，因為它的體型比之前的同類明顯大了整整一圈。他能看見對方尾巴尖上的繁殖羽，它在幽邃的熒光下閃閃發亮。

　　維狄歐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章底下的羽毛。只有一根——玻伊托斯還沒有把另一根還給他，並且他看上去也沒有歸還的意向。雖然這也不是什麽大事，不如說他對此還挺高興。他可不想和什麽惡魔的一部分再有糾纏，如果能像這樣，把它分批轉移出去，也不失為一種解決辦法。

　　卡厄凡突然停止了腳步，跟在他身後的維狄歐索立即反應過來，以幾乎完全同步的速度停止了邁步。它先是九十度扭轉了自己的脖子，完全用單側的眼珠盯著維狄歐索，然後才折起腿，扭轉全身。在這一整套動作中，卡厄凡的頭像是被焊接在空中，沒有一點移動或者搖晃。

　　維狄歐索能在對方碩大的眼珠表面看見自己的身影。是鐵灰色的MKIII裝甲，但頭盔、左臂甲與左腿甲則是MKIV。這半邊身子說不定現在都還留在神聖泰拉，他想。說不定還有信奉偽帝的人——甚至帝國之拳的人——把它們混入聖骸骨中。每次一想到這個，他都必須全力才能忍住笑。

　　“烏厄梵安在前方。”卡厄凡說著，它讓開了身子。維狄歐索看見了一扇矮門——相對而言的矮門。大約堪堪夠他擦著頭頂通過。

　　他記得，在神聖泰拉的歷史中，有一種古老的見面禮儀:在宗主一方接見使節時，他們會要求使節穿過一扇特別低矮的門——必須弓著腰、低著頭才能通過。通過這樣的被迫屈膝，就能彰顯出主人的尊貴。維狄歐索不了解異形的文化，也許這一扇門也是起到相同的作用。

　　他扭頭看了一眼卡厄凡，它立侍在門側。看見維狄歐索的視線扭轉過來，它再次扭過脖子，用單側的眼睛莊重地盯著對方。

　　“烏厄梵安在前方。”它重複。

　　維狄歐索轉回了視線。那扇低矮的門被厚重的垂懸葉蔓籠罩。他的肉眼無法透過這面生物構成的簾幕，目鏡內側顯示的數據，也是一串代表“不可探測”的字符。但它並不危險——維狄歐索歷戰多年的直覺不會出錯。它只是安靜地散發出幽深的氣息。

　　這掩蓋是它們的靈能把戲。維狄歐索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伽蘭盧異形本就是一支靈能種族。

　　維狄歐索在卡厄凡的注視下撥開了門簾，走了進去。

　　初入門中，仿佛步入了液態的陰影。冰涼濕滑的液幕充斥整個狹長的通道，維狄歐索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頭頂正擦著通道頂部，那些粗糙的植物根系輕撫他的進氣軟管。

　　他看見前方有光，於是他繼續向前。目鏡已經不管用了，全部探測數據都是一串“不可探測”。維狄歐索乾脆摘下頭盔。

　　通道從狹窄逐漸變得寬闊，野生與自然的植物不知何時變成了精雕細琢的繁雜花紋，閃爍熒光的孢囊也被替換成了穩定明亮的流明燈管。維狄歐索轉過頭去，觀察石壁其上刻著的文字。那看上去像是一種早期哥特語的變體，一些詞語獨特的變形格式證明了它的古老。這理應是早已被抹去的語言——但是維狄歐索見過這種語言。

　　“無論身處何處，無論男女，無論貴賤……”維狄歐索慢慢辨認這些文字所傳達的信息。塵封的知識之卷被緩緩揭開，紛爭終結前一刻的神聖泰拉一角，從記憶中向他投以窺視。

　　“……為人類謀——”文字到這裡就結束了。每一串都是如此。“為人類謀”。謀取何物?維狄歐索只看見滿牆的粗暴劃痕與刮刻。原本繁雜精細的花紋也被連帶著破壞。像是痛苦的抓痕與撓顆遍布他膝蓋高度的那一線。

　　他所處的空間，也已經被拓寬成了像是廳堂一樣的程度。就連天花板都變高了，他可以看見垂吊下來的燈，七個圓形的燈泡聚集在圓形的燈罩中，它們讓室內無處可留陰影。地板也早就變成了平整的類大理石地板，其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防滑墊。在最大的燈下，維狄歐索看見了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白色長衣的女性，頭髮被盤在發網中，兩根藍斑黑羽毛垂墜在她的腰鏈。她就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維狄歐索的回憶開始敲響警鍾，但他的理性將其鎮壓。不可能是她。他記得很清楚。這也不過是異形的靈能把戲罷了，只是一道幻影。

　　“今天我們來學習最後一課，我的孩子。”女人的身影轉了過來。維狄歐索看不見她的臉——她站在燈光正下方，房間內唯一的陰影盤踞在她的面部。

　　“好的。”一道熟悉的稚嫩童聲從維狄歐索身後響起。在震驚中，他機械地轉過頭去。

　　一個約十歲的小男孩，在維狄歐索身後恭恭敬敬地站著。他擁有白淨的皮膚，黑色的天然卷發，圓圓的下巴，和瑰麗的紫色雙眼。小孩的視線徑直穿透了維狄歐索，直直看向那個白大褂的女人。

　　“還有呢?”那女人循循善誘地提問。“好的……什麽?”

　　“……好的，媽媽。”那個童年即將被終結的、和現在的維狄歐索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孩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