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星域,大裂隙邊緣,戈蘭達瑞斯地下,HO-2城區==
按照法恩的指引,他們找到了公共浴場的地點。事實上,它就在城區中央。地下的冰涼泉水,在圍繞著火炬的管道中流過幾圈,就變成了熱水,甚至還有些燙。在確認過場地安全後,卓拉讓法恩把這個消息通知給所有人。不久之後,他們就聽見了修整地傳來的歡呼。
埃林也想歡呼,但他現在就在卓拉眼皮子底下,他不敢造次。那雙鋒利的翠綠目光,此刻正直勾勾扣著他的後背。法恩已經去協調那些人們有序入場。大堂裡此時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和既是名義上、又是事實上的上司共處一室,讓埃林很不自在。他的腳趾在鞋中先是緊扣,然後又放松。他試著去研究牆上的舊廣告和遺落在櫃台上的報刊,但卓拉的目光從來沒離開過他。
在此刻,埃林非常、非常想要從這雙眼睛下逃跑。到隨便什麽地方去。他記得這棟建築物的左手邊,那裡有一個小公告板,上面貼著很多告示與舊報紙,它們在洞窟的微風中搖搖晃晃。走過它的話,就是一個路口。那裡有一間獨立的小屋,是小小店鋪樣子,屋簷下還掛著風鈴。它一直發出細弱的叮叮當當,稱不上悅耳動聽,但足夠解悶。
夠了,埃林想。他真的很受不了這種沉默的尷尬氣氛。他鼓起勇氣,轉身面對卓拉。他開口說。
“卓拉女士,我想出……”
“不,你現在不想。”
逃離的計劃,還沒開始就遭遇了結束。甚至情況變本加厲:他與卓拉現在面對面了。
一開口就是想溜,現在還要直面卓拉之審視,真有你的,埃林。他咒罵自己的莽撞。他大可以使用更加合理的理由,比如去幫法恩一把——是的,就該用這個理由。現在說應該還來得及……
卓拉抬起手,她的激光手槍瞄著埃林的頭。
“我應該槍斃你嗎,埃林先生?”她問。
這個突如其來的轉折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自己做了什麽嗎?他的第一反應是FE-4。那時候,他似乎無視了卓拉的指令。但如果是因為那時的事情,她大可以不用這時候再來補上懲罰。登車之後直到現在,他更是什麽過錯都沒翻。至少埃林自己覺得自己沒錯。
他的大腦在沉默中飛速運轉。這應該不是自己直接犯下的錯。或許應該往其他方向思考……
激光槍依舊瞄準著他的額頭。
真該死,想不出有什麽原因值得讓自己接受審判。埃林的內心在咒罵自己。他已經愚笨到連這樣大的錯誤都看不見了嗎?但他真的想不起來。
耳畔一片寂靜。可惡,以神皇的大拇指,就連那些悉悉索索的聲音都在嘲笑自己。埃林聽得非常清楚,自從他朝這些靈魂之海的東西吼過之後,它們就不再向自己對話。它們只是發笑,無止無休。
他再次看向卓拉的眼睛。她的面前分明只有自己,隻應該有自己。但埃林能看見那些東西:它們藏在自己的背後,伸手,要拉著他,扯著他。它們的羽翼想要覆蓋什麽東西,也許是自己的靈魂。
噢,原來如此。埃林眨巴眨巴眼睛。
“因為我回答了?”他向卓拉提問。以一個問題而言,它太過晦澀,完全稱得上沒頭沒尾。
卓拉一動不動,埃林能從她的眼神確認她聽懂了。
“你在沒有我監護的情況下,擅自對話惡魔。”她說。
“而這讓我非常擔憂。” 好吧,她真的比預想的還要懂。或許是因為自己真的很不擅長掩飾內心。
惡魔依然在發笑。
“你招致了惡魔的視線,而我找不到方法阻隔它。這讓我開始思考。這讓我不得不思考到一個可能性。”
埃林咽了一下口水。他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這讓他恐懼。
大堂中的燈光,由於線路在長久歲月中的老化與侵蝕,一直在明明暗暗中閃爍。這平凡劣質的小燈泡,看上去堅持不了多久了。
“你覺得呢,埃林?伱覺得我應該現在槍斃你嗎?”卓拉再次提問。
該回答些什麽。但,說什麽呢?埃林拿不準什麽主意,但他的腦子已經開始回放。有意思,埃林的身體已經先於意識一步,認為自己必死無疑了。
過去的將近二十年似乎……沒有留下什麽特別的色彩。埃林本來已經快要想不起自己之前是做什麽的了。但現在,淡白色的老舊記憶開始湧現。
卓拉的槍口依然瞄準著。說些什麽,快說些什麽。跪地求饒麽?或許加上抱大腿痛哭流涕會有些作用?但也許是反向的作用也說不定。埃林仍然勉強在維持思考。
說些什麽,埃林。說些什麽。笑聲在不知何時變成了循循善誘。也許是在剛剛,也許是在更早。
埃林終於開口了,他說話。
“我的……爺爺,他是一個殘廢。”埃林說著,他木木的,回到了他初入地下時的狀態。“他曾經身體健全,聰明伶俐;但後來——至少在裂隙炸開前,我最後一次見到時,他是個殘廢,只有一條腿能動,流著口水,只有五歲的智力——這一切因為他去參加了星際戰士的選拔。那些選拔毀了他的一生,讓他成了個廢人。”
“我的母親,據說曾經是一個醫療修女,跟隨沃特拉爾……什麽的,一個手槍兵團,征戰了十二年。”他繼續說下去,他開始攥緊自己的手。“可能你會質疑,一個醫療修女怎麽會嫁給一個燒烤攤主,但這是事實。戰爭摧毀了她,炸斷了她的雙腿,讓她不得不從前線退役。直到她由於舊疾反覆而早早去世;在那之前,她每天晚上都會在噩夢中驚醒。她一直,一直夢見戰場上屍橫遍野。”他低下頭,喘了口氣,繼續說。逐漸拔高的音量讓他的肺有些壓力過大。
“還有我,一個小市民,一個燒烤攤主。跟著你,要走過半個世界。從鬼門關裡出來一次又一次,換一個地方,我殺掉的邪教徒和叛軍,已經足夠為我換一枚勳章。”說到這裡,他抬起頭。
“而你現在要槍斃我!”埃林幾乎是大喊大叫。“在經過這麽多苦痛、這麽久的並肩作戰後,你要槍斃我!我全家,三代,都為了帝皇流幹了最後一滴血,現在你要槍斃我!”他抓住卓拉的槍管,抵住自己的額頭,“開槍!殺了我!告訴我這就是忠於王座者的下場!這就是為帝皇奉獻一切的回報!”
淚水從他眼中流下。卓拉一言不發,她握槍的手也在顫抖。埃林雙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他蹲下,流淚,等待著扳機扣動,或者是等待著其他的什麽。
他沒聽見機械結構扣動的聲音,而是一句話。它來自一個他已經非常熟悉的聲音。
“睜眼吧,埃林。”卓拉說。“收拾一下。法恩已經協調好那些人了。如果還想趕上熱水,那我們得盡快。”
她收起了槍,仿佛剛剛什麽都沒發生。
笑聲與勸誘,都平息了。暫時。
==朦朧星域,戈蘭達瑞斯軌道站,基座號戰鬥駁船==
在基座號成功接駁軌道站空港後,阿瑞俄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撲向維狄歐索。但他被玻伊托斯的命令攔下了。戰幫的年輕冠軍隻穿著袍子坐在房間內,他的動力甲已經被奴隸們拿去清洗修整。
堤刻敲了敲房間門,打斷了阿瑞俄的生悶氣。
“你閉嘴。”阿瑞俄先發製人。“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給我閉嘴。”
堤刻聳聳肩。他也沒穿動力甲,大片燒傷的疤痕在他的胸口格外醒目。他的一個拇指,剛剛被換成了新的機械義肢。他熟練地坐到了阿瑞俄的對面,背靠著牆。
“我剛剛從軍械庫回來。”堤刻說道,“你記得喀爾伯洛斯嗎?”
“那個老頑固?”阿瑞俄聳了聳肩,“怎麽,你這一身狼狽不堪是他搞的?”
“是啊。”
“他真有精神。”阿瑞俄笑出了聲,“他被關進地獄獸多少年了?四十?四十五?”
“四十八個泰拉年。”堤刻聳聳肩,“他確實很有精神,在地獄獸裡待五十年還能折騰的可不多見。”
“他一直是我們中最堅韌的一位。”
“你居然對他有好評?”堤刻斜眼看著阿瑞俄,“我以為你會很討厭他呢。”
“喀爾伯洛斯是個蠢貨。”阿瑞俄說,“最糟糕的那種,和維狄歐索一樣糟。哦不對,他要稍微好一點,至少他不像維狄歐索那樣無能。”
堤刻換了個姿勢,他一隻手搭在了櫃台上。“你覺得忠於原體,是一種糟糕的表現嗎?”
“忠於原體並不糟糕。”阿瑞俄說,“但是無條件忠於原體很糟糕。正如喀爾伯洛斯,正如維狄歐索。我願意跟你打賭,如果維狄歐索取得戰幫的話語權,用不了十年他就能再次把我們帶入絕路——就像地獄獸裡那位以前乾的一樣。”
堤刻卻搖搖頭。“這就是我想要和你說的了。上一次也是,這一次也是。你真的不應該當著玻伊托斯的面,去和維狄歐索發生衝突。他也沒你想得那麽無能。”
“你什麽意思?”阿瑞俄在猛地扭過頭,他深灰色的眼珠滴溜溜轉到直視堤刻的方向。“你是想告訴我,我是錯的?”
堤刻用手撐起自己的頭。“當玻伊托斯決定掀了舊領主的爛攤子、自己接手成為我們的新領主時,維狄歐索就是他當時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盟友。”
阿瑞俄愣住了。“什麽?”他說。
“我和他很早很早就認識了。”玻伊托斯笑著,拍了拍希伯墨同的臂甲。一台地獄獸橫陳在他面前。它在看見玻伊托斯的身影時,發出了震怒與不甘的咆哮。
“後來當他找上我,向我告知他被原體趕出了梅德倫加德時,那是我自打大叛亂後,笑得最開心的一天。”玻伊托斯抬手,給了地獄獸一拳。這台與戰幫一樣老的惡魔引擎在痛苦中哀嚎。
“我之前就很眼饞他。在軍團還沒死的時候,只因為他是被佩圖拉博親口提拔的戰爭鐵匠,這就足夠讓他從同僚手中奪取、吞並他們的資源。”玻伊托斯不緊不慢地從希伯墨同手中接過了一柄匕首,他漫不經心地開始割下這台地獄獸上增生的血肉。
“他很有本事。”希伯墨同慢吞吞地說。
“是啊,他很有本事。但他的光輝時刻,已經隨著軍團一起消散了。然後他又被佩圖拉博親自趕了出來。”玻伊托斯一把將匕首扎入地獄獸的夾縫中。“是個人都能看穿,他所摯愛的主君、他的基因之父,是在把他掃地出門。”
“如果那些理由是真的呢?”希伯墨同問道。
“那又如何?”玻伊托斯不以為意。“結果是一樣的。他被驅逐。但我是真沒想到,他在那種困境,第一個想起來的居然是我。”
說到這裡,玻伊托斯又笑了起來。
“當時這個戰幫窮困潦倒。我們甚至連船都快修不起!那時候恰逢雷克蘭德戰爭的結束。”玻伊托斯說,“十七個戰爭鐵匠聯手,對抗那個家夥,而我們全部大敗而歸……當我們走上戰場時候,我們才發現,我們不得不同時對抗當年的三叉戟。”
“佛裡克斯,克羅格。”希波墨同說。
“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玻伊托斯苦笑一下,“很多傳言說佛裡克斯已經失去了當年的才華和野心,但他即便閉著眼睛也能預料到我們的每一個部署,克羅格……克羅格就是一個惡魔,他更應該去吞世者而不是鋼鐵勇士。”
“個人勇武永遠無法撼動大局。”希波墨同說,“你是戰爭鐵匠,你明白這一點。”
玻伊托斯厭惡地扭了一下刀柄。“但是克羅格撞壞了阿芙羅蒂忒——那是我最喜歡的一面盾牌。她可是我親手做的。”
“為什麽你給你的盾牌起名這個?”希波墨同問道。
“阿芙洛荻忒是一個黑機械教女士的名字。”玻伊托斯說。“她摸上了我們的船,想把基座號的機魂據為己有。她的潛入水平真的很低劣,於是我肢解了她,把她還是人類部分的骸骨抽出來,鑲嵌在盾牌上。”他冷笑,“讓我們把話說回來——剛說到哪了來著?”
“你們輸的很慘。”
玻伊托斯搖搖頭。“是的,是的。總之,我們輸了,輸掉了一切,戰幫從未如此接近毀滅……然後維狄歐索來了。”
“還帶著他的身家財富。”希伯墨同笑了笑。
“是的,他對那些大型戰幫來說不算什麽,但對於我們這樣的失敗者……他肥的流油。梅德倫加德的各個小戰幫都快瘋了。我但凡再慢一步,他就會被其他戰幫搶了過去。從我去接他、直到回到自己領地,我們倆已經沾了一身的血。‘完整之鐵’、‘鍛造者’,還有什麽其他的小戰幫,我不記得那些名字了。他們都是和我們一樣的戰敗者。他們派了好些人,一些人甚至傾巢而出!他們都想把維狄歐索挖走。”
“這些人沒打贏你倆。”希伯墨同安靜地幫他的戰幫領主追憶往昔。
“他們贏不了我們。即使維狄歐索真的不擅長戰鬥,他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解決的。更何況,他還有一堆好東西。”玻伊托斯拍了拍掛在他腰間的重力錘,“摒棄鋼鐵”順從地配合著他的動作亮起,然後又熄滅。
希伯墨同歪了一下頭。“你接下來要說,‘但是’。”
“但是有一點,維狄歐索很不好——他也對佩圖拉博相當狂熱。和這位差不多。”玻伊托斯拔出匕首,然後扎了地獄獸第二刀。它再次哀嚎吼叫。
“於是我給他開出一個條件。我要他幫我,把舊的戰幫領主全部掀翻。他幾乎沒思考就同意了,令人咂舌。”玻伊托斯扭轉著扎進去的匕首。
“他幫我將這些舊的戰幫高層一一裝進地獄獸。即使當時他已經發現了,這些戰幫領主都是和他一樣的佩圖拉博派。我很疑惑,很警惕。於是我問他。”
說到這裡,玻伊托斯抬頭,看著比他還高的希伯墨同。對方的目鏡倒映著終結者盔甲厚重的身影。
“我直接問他。 我居然直接就這麽問了。哈!我當時多麽天真!但是希伯墨同,你猜猜他說什麽?”
希伯墨同搖搖頭。他的目鏡和面罩在晦暗的燈光下打出交錯的陰影,這讓他看上去在笑。
“他說……”玻伊托斯特意說得抑揚頓挫。“他說,‘我不在乎。’多新鮮呐!他在把我從永恆之牆下撈回來的時候,我都沒發現他竟然冷血至此!”
希伯墨同安靜地看著玻伊托斯激昂陳詞。“所以你其實很喜歡他。”泯滅者慢悠悠地說。
這話讓玻伊托斯發出了不受控制的笑。他肩甲下的鐵流蘇一開始只是輕輕顫抖,最後終於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
“你知道嗎,希伯墨同?我有的時候甚至會懷疑,你是不是在什麽時候、和什麽千子的巫師們,學了什麽讀心的把戲。”他大力拍了兩下希伯墨同的臂甲。“我歷戰二百多年了,而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的鋼鐵勇士。”他音量漸低。地獄獸配合著他漸弱的聲音,它低聲哭泣。
“他確實很特別。”
“他無比珍視兄弟們的性命,哪怕隻犧牲一個都讓他難以接受;他對送兄弟們去死毫無波動,哪怕是面對著永恆之牆的屍山血海。”玻伊托斯低語。“這兩個矛盾、割裂的特質,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我想了很久,我想不明白這一點。”
“但現在你們就在共事。”希伯墨同平靜地陳述著這一事實。
“拋棄‘鋼鐵’的人,在乎鋼鐵的人。我與維狄歐索,我覺得我們應該是殊途;但如今居然同歸了。”玻伊托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