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切來講，辛德看到的不是深淵，而是名為人性的靈魂氣團。

　　人性就是靈魂，但靈魂卻不是人性，前者就如同容器一般，承載著後者的重量與記憶。

　　它脆弱，易碎，又堅韌，頑強。

　　人性是維持靈魂和記憶正常運作的燃料，是概括了情感、道德等超過動物本能的屬性的集合體。

　　而在這個集合體裡，也包含著漆黑的幽邃。

　　在黑暗之魂的世界觀中，深淵所代表的並不是一塊區域、一個概念。

　　它不是固定的某一個個體，也不是思想中惡念的凝結，意志的黑暗。

　　深淵是有型的。

　　它是火焰照耀下的陰影，是廳堂角落裡忘記清理的腐爛垃圾，是罪惡之人藏匿棲身的陰暗居所。

　　任何在人們看到後會自發聯想起“汙穢”、“墮落”等詞匯的事物都可以視作深淵的化身。

　　當然，這等肮髒的詞匯也經常在描述獵魔人的句子和段落中出沒。

　　但那是經由多年的刻意引導產生的錯誤認知，而非內心自發的恐懼呐喊。

　　深淵的概念比較抽象，不過誕生它的源頭可一點都不抽象，反而極其具體且單一——來自於人性的爆發。

　　喜、怒、哀、樂，不單單是負面情緒，一切人性所能擁有的情感在走向極端後都可以孕育出深淵的誕生。

　　人性誕生深淵，反過來深淵也會影響人性。

　　它會腐化思想，散播疾病，扭曲血肉，最終將任何直視它的存在帶入連絕望都無法生存的淒慘未來。

　　冥想時的所見所聞讓辛德想到了許多。

　　頭腦清醒過來的少年不再逃避遭受的經歷，而是向其更深處挖掘，開始思考起那個令人畏懼的可能。

　　如果，如果他確實溝通到了元素界層呢?

　　不是水、火、地、氣這四種被先人發現，被定義為常識的元素界層，而是一個一直隱藏在人們的意識中的隱匿世界，一個存在但又未被發現的疆域，一個被稱為“人性”的元素界層。

　　這個想法一經出現便不可收拾地開始發芽壯大，辛德開始回憶起這些年他讀過的典籍與軼聞，尋找深淵在這個世界的痕跡。

　　可是任憑他怎麽回想，也沒記起任何符合深淵的描述。

　　要麽是這個世界的人都太過平和——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不提戰爭帶來的死亡與痛苦，光是那延續了數百年的種族問題就足以創造出大量的極端情緒。

　　人類對非人種族的歧視和偏見已經刻進了骨子裡，孩童比起“爸爸”、“媽媽”最先學會的更可能是“雜種”、“怪胎”。

　　在這種社會環境下，人性的爆發不可避免，它本來也不可避免。

　　這意味著深淵早已降臨，只是采取了另一種更加隱晦的，他所不知道的方式融入了這個世界。

　　而這，才是令辛德真正感到害怕的地方。

　　知曉利害的少年沒有選擇繼續留在這裡歇息，哪怕他的身體依舊虛弱，哪怕他的雙腿還在顫抖，他也必須盡快返回凱爾莫罕，向維瑟米爾匯報這個消息。

　　被嚇到了的少年叫來了蘭伯特，他將自己的意識進入到了元素帝國，進入到了人性界層的事情全盤托出。

　　當然，他隱瞞了部分無法解釋的內容，將重點放在了自身的所聞所見以及感受上面，而非毫無證據的臆想。

　　蘭伯特起初沒當回事，喜歡以己度人的資深混蛋把它當作了來自後輩的某種愚蠢騙術。

　　但伴隨辛德越說越多，內容越來越詳細，尤其當辛德向他展示了自己通過觸碰人性學會的新咒術，一團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火焰後，他臉上的戲虐終於繃不住了。

　　蘭伯特一把拽起身體還有些虛弱的少年獵魔人，然後大聲吼道:

　　“臭小子，這麽重要的事情為什麽不早說！”

　　然後背上腿還在打軟的少年，急急忙忙地向狼學派的大本營，凱爾莫罕跑去。

　　.........

　　兩人回到凱爾莫罕的時候，太陽還未升到高點。

　　在雪地上一路狂奔是件極其消耗體力的事情，即使獵魔人的身體素質超群，也無法免疫肌肉抽筋帶來的痛苦。

　　辛德忍受著抽搐的腿部肌肉快步走在凱爾莫罕中庭的小路上，面色猙獰又帶著一絲古怪，讓正在訓練場上指導一眾學徒活動的艾斯卡爾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

　　“艾斯卡爾，你看到老爺子了嗎，他現在在哪?”

　　艾斯卡爾稍稍打量了下，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麽，嘿然一笑。

　　“維瑟米爾老爹正在書房裡呢，雖然不知道你這麽著急回來是有什麽打算，但如果你是因為犯事了想去認錯的話我建議稍微等等，他正在休息。”

　　“休息可以等晚上，我可是有正事要談！”

　　謝過艾斯卡爾後，辛德便急急忙忙地往城堡跑去，那焦急的模樣，讓老實穩重的艾斯卡爾也不禁笑出了聲來。

　　“正經事?哈哈。”

　　不過當他扭過頭看見同樣有些氣喘的蘭伯特時，臉上的笑容頓時收了起來，他沉聲問道:

　　“你們又在外面打架了?”

　　蘭伯特不屑地瞟了他一眼。

　　“你以為我們都和你一樣只會用拳頭說話嗎?”

　　說罷也跟著跑進了城堡，隻留下艾斯卡爾一個人站在風雪中，疑惑地望著他們背影。

　　“兩個瘋子。”

　　想不通的獵魔人壯漢搖了搖頭，他將目光重新投回到五名學徒身上，大聲訓斥道:

　　“再快點，你們的胳膊都是面條做的嗎，用點力！”

　　.........

　　書房中，維瑟米爾躺在竹椅上曬著太陽，靜心體會著優美文字帶給他的片刻寧靜。

　　“維瑟米爾！維瑟米爾?老爺子你在哪?”

　　然後就被某個不讓人省心的混小子給叫散了。

　　“這才剛半天......”

　　維瑟米爾無奈地歎了口氣，他扭過頭，向著敞開的大門招呼道:

　　“我就在藏書室，進來吧。”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因腎上腺素分泌而顯得有些紅潤的稚嫩面龐映入了維瑟米爾微微眯起的獸瞳裡。

　　老獵魔人皺起眉頭，視線從粘在頭髮裡的樹枝和枯葉碎片，和身上大片積雪融化後打濕的布料上掃過，一股無可奈何的疲憊感湧上心頭。

　　“你又被蘭伯特打了?”

　　辛德正準備向維瑟米爾講述自己的遭遇，結果被突然問了這樣一句。

　　毫無關聯的兩件事情讓他的大腦一時間發生了短路。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

　　“不是。”

　　辛德從旁邊拽過了一把椅子，木腿蹭過石板發出如同鷹身女妖尖嘯般的摩擦聲，惹得老人額頭上的血管突突跳動。

　　“老爺子你聽我說，我在元素之環，見到了一個未知的元素界層。”

　　少年將自己的遭遇毫無保留地告知了維瑟米爾。

　　老獵魔人到底是見多識廣，200年所積累的豐富閱歷令維瑟米爾幾乎可以在任何場合下都能保持住頭腦的冷靜，理性地去聽取、看待問題。

　　雖然辛德所說的內容有些超出了他的知識儲備范疇，但老爺子並沒有提出質疑，而是先展開了思考，思考起這件事的可能性。

　　“一個未被發現卻一直存在的元素界層，人性的界層，靈魂的界層?”

　　“沒錯，一個絕望的，充滿死寂的界層。”

　　維瑟米爾沉吟了片刻，然後向辛德說道:

　　“嗯，這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畢竟從來沒人說過這個世界只能有四種元素，被術士們禁止的死靈法術或許就來源於那裡......

　　“先把你從那個靈魂界層裡學到法印技巧給我看看，然後我再......不是在這！你這瘋小子，你想我把我的書都燒光嗎！”

　　.........

　　“可以了嗎?”

　　維瑟米爾點點頭，大聲向遠離人群，獨自一人站在訓練場中央的那個少年喊道:

　　“可以了。”

　　然後老爺子便抱著胳膊陷入了沉默，直至的傑洛特的到來打斷了他的思考。

　　“維瑟米爾。”

　　“傑洛特，我以為你現在應該正帶著希裡在房間裡學習怎麽辨明食屍鬼和巨食屍鬼的區別。”

　　傑洛特搖搖頭，面無表情地說出了噓唏的心聲。

　　“她學了，但是又跑了，比起書本，她更喜歡踩木樁和舞劍。”

　　“跑了?想當獵魔人態度可不能這麽隨便，如果希裡想加入我們，你就必須讓她明白這一點。”

　　傑洛特沉默地看了看站在訓練場中央捏起法印的少年，然後讚同道:

　　“你說得對。”

　　站在訓練場中央的年輕獵魔人並不知曉不遠處正在分享的教育心得，他正專心地梳理著腦海裡多出的咒術知識，試圖將它們融入進伊格尼法印中去。

　　在與人性氣團的接觸後，大量細碎且片面的法術知識被一股腦地塞進了他的意識裡，點亮了新的咒術。

　　也正是因為這道咒術，讓辛德堅信自己的想法，深淵已然降臨。

　　【黑焰】，這便是他新學會的咒術的名稱。

　　這道咒術能讓他從手中引燃盛大的黑色火焰，深淵的火焰。

　　黑色的火焰誕生於深淵，是沾染著深淵氣息的厚重之火，它無法產生陰影，因為它本身就是陰影，是人性之火。

　　這種火焰誕生於深淵，但不具備任何篡改人們意識，影響形態的恐怖功效，它是非常純粹的暗，而非邪惡。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維瑟米爾還是遣散了庭院中的學徒們，讓大家退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很快，認為自己抓到了要點的年輕獵魔人抬手捏印，混沌的魔力經由手印與護符的引導在掌前凝聚，化作黑色的烈火。

　　除去那不祥的氣息與深色的火焰外，伊格尼.黑焰的表現形式與普通的伊格尼法印沒有任何不同，同樣是噴出一道弧形的火焰用於焚化敵人。

　　雖然後者消散後，會在地上留下了幾個大小不一的坑窪。

　　黑焰無形，卻重量驚人，任何沾染上黑焰的事物都將承受來自人性的重量。

　　而且火焰的性質更傾向於物理方面，而非魔法，因此對於那些不了解它特性的人而言，這種漆黑火焰絕對將為他們的世界觀造成巨大衝擊。

　　維瑟米爾在一旁思考了片刻又讓辛德再次釋放了法印，隨著黑焰噴湧，老爺子摸了摸胸前靜置的徽章，臉上的五官嚴肅地皺在了一起。

　　“好了，就先到這吧。”

　　在第三次釋放黑焰後，維瑟米爾叫停了辛德。

　　他走到黑火砸出的小坑邊，蹲下腰，輕輕捏起一把沙土，用食指與拇指揉搓著，然後用手扇動著，嗅了嗅，甚至還放進嘴裡嘗了一下。

　　“有點意思。”

　　老爺子檢查了半天后，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你們繼續吧，這裡沒有危險。”

　　然後他叫上了辛德，又把訓練場還給了艾斯卡爾，任由一眾獵魔人和學徒們對著地上被砸出的坑窪指指點點。

　　回到城堡藏書室的維瑟米爾坐到了專屬於他的書桌後面，手肘抵住桌面，雙手交叉置於下顎前方，向跟來的少年沉聲道:

　　“你的法印我見過了，那個所謂的靈魂界層，在確定它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之前，我們暫且這樣稱呼它，我覺得你最好少用，甚至不要使用這個伊格尼的變種。”

　　維瑟米爾的話讓辛德心裡一驚，少年連忙問道:

　　“是黑焰有問題嗎?”

　　“不，”維瑟米爾搖搖頭，“恰恰相反，除去顏色帶來的不祥，我沒從那火焰裡感到一絲邪惡的味道，這種冰冷又炙熱的沉重火焰我前所未聞。”

　　老爺子放下了手，凝眸注視著站在自己對面的的少年。

　　“我對法術的理解或許稱不上權威，和術士們相比遙遙不及，可歷經百年的人生經驗足夠讓我做出判斷。

　　“那奇特的黑焰或許不具備任何禁忌的力量，但作為未知本身，就足以讓它被列為禁術。”

　　說到這老獵魔人歎了口氣。

　　“人類對於未知天生地感到恐懼，這不是法術的問題，也不是你的問題，而是這個世界的問題，是個體無法抗衡的。

　　“你的外表已經決定了人們對你的態度，如果再加上這一手黑焰，我想即使是泰莫利亞的皇家顧問也很難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辛德聽聞也陷入了沉默。

　　維瑟米爾說得對，他現在的身份已經是個不大不小的問題了，如果再露出一手前所未見的黑色火焰出來......

　　先不說那些求知欲極強的術士們會不會做些什麽，路邊愚昧到令人震驚的農夫們就能把他捅死。

　　一把上好的寶劍或許不是誰都能擁有的，不過一把草叉可要不了多少錢，辛德對這種毫無尊嚴的死法敬而遠之。

　　“而至於你說的深淵......”

　　維瑟米爾的聲音將辛德從思考中召回，少年看向眉頭緊皺的老者， 試探道:

　　“您聽到過疑似深淵出現的情況?”

　　“或許吧。”

　　維瑟米爾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

　　“這或許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觸及到元素帝國的陰暗面，僅憑一次片面的接觸就對深淵定義太過輕率了。

　　“按照你的說法，如果這世上真的有深淵存在，這世上有太多的不幸都可能由它引起。

　　“一次不愉快的牌局，一場失控的拳賽，情侶間不愉快的爭吵，被父母遺棄的嬰孩，老實講，我不知道該怎麽看待這個‘深淵’......”

　　說著，維瑟米爾話鋒一轉。

　　“但是，你所見到靈魂界層是真是存在的，你所學會的奇特法印也是得到證實的，那麽你從那個世界中讀取到的知識與感悟或許也是真實的......”

　　他打開抽屜，從書桌裡取出了一張信紙放到桌面，鋪平後用鎮紙壓上。

　　“所以，我想剛剛離開了我們的女術士可能需要再度光臨凱爾莫罕，看一看這個所謂的‘深淵’到底是個什麽存在，而你......”

　　老爺子一邊開始推敲書信的措辭，一邊指向旁邊的書架。

　　“你的任務就是把曾經看過的書再讀一遍，仔細地讀一遍，但這次，你要看的不是裡面的故事，而是隱藏在詞句中，未曾理解的深意。

　　“就像你說的，如果深淵真的藏在每個人的心中，那麽它為什麽不能藏在作為心靈的延展，承載著‘靈魂’的文字裡呢?”

　　維瑟米爾抬起頭看向辛德。

　　“你，有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