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瑟米爾布置的試煉雖然佩有“最後”的前綴,但所需完成的事項並不只有一件,而是一系列繁瑣且配套的連環任務。
從收集線索到追蹤目標,采集草藥,製作藥劑、煉金炸彈等一系列操作外,還有釣魚、烹飪、製作捕獵陷阱,搭建臨時住所等生活技能的考驗。
簡單講,維瑟米爾幾乎把凱爾莫罕裡能教的東西全都掰碎揉進了這場別出心裁的期末考試裡。
老爺子活了兩百來歲,估計還是頭一次乾這種事,肉眼可見地頭髮稀疏了許多。
畢竟對於其他獵魔人來說,青草試煉通常就是他們考核的最後一步,踏過去便能成為壽命綿長且身體強大的變種人類,過不去就塵歸塵,土歸土。
辛德卻是反了過來,先變異,再學習,而且他的變異和其他人存在著不小的區別。
辛德望著身前的女術士,腦袋裡不禁思考起由特莉絲擔任助手是否合適。
合規肯定是合規的,維瑟米爾沒有規定助手的選擇范圍,只是讓他自己去找。
哪怕他把尼弗迦德的皇帝拉進這場史無前例的試煉裡來,老爺子也得捏著鼻子認下。
所以由一名術士擔任助手是不存在任何規則上的問題的。
只是考慮到他要進行的試煉內容,辛德更希望能由一位經驗豐富且熟悉凱爾莫罕周邊地形的獵魔人擔當,這能給他省下不少功夫。
如果不是老爺子提前將自己擺在了裁判的位置上,辛德的助手在上午就已經決定了。
“看得出,維瑟米爾很關心你。”
前方,動聽的女聲將少年的思緒打斷。
“我認識他很久了,還從沒聽說他對哪個學徒做出過這種事,你一定在他心裡佔據了很重要的位置。”
辛德沉默地點了下頭,然後忽然意識到自己走在後面,特莉絲看不見,才開口道:
“是的,維瑟米爾對我如父親一般,他一直對我很好,我很榮幸能在他的看護下長大。”
辛德小心斟酌著措辭,盡量避開可能落入的文字陷阱。
沒什麽比一個情場失意的“少女”更加難以捉摸的存在了,他可不想因為某個錯誤的用詞而浪費掉了這好不容易才等來的外出機會。
聽到辛德的回答,特莉絲認同地點了點頭。
“是啊,否則維瑟米爾也不會耗費心思,隻為能給自己一個讓你離開的借口,我想這場‘最後的試煉’一定能為你留下諸多美好的回憶。”
不,女士,你想多了。
如果可能,辛德毫不懷疑,維瑟米爾絕對能把他關在凱爾莫罕裡待到天荒地老。
這次的試煉大概是老爺子覺得實在關不住他了才做出的妥協。
雖然辛德還沒收到試煉的具體要求,後續內容要等他找到助手以後維瑟米爾才會向他公布。
但哪怕他用腳也能想到,這場試煉的考核標準絕對苛刻到離譜。
它不一定有多難,畢竟維瑟米爾已經把能教的都教給了他,經過數年的練習與背誦,早就爛熟於心。
而且老爺子是個體面人,也不可能布置一些不可能的任務,例如用一根樹枝去狩獵一條龍什麽的,這種一聽就不現實的提案。
辛德猜測,難點肯定會出現在細節上。
按照以往的情況推斷,老獵魔人大概率將會借由一套令人望而卻步的評分標準推遲他通過的時間。
當然,話肯定不能這麽說,即使特莉絲不太可能去找維瑟米爾告密,
但隔牆有耳,剛剛在大廳的時候,蘭伯特可是看著他們離開的。 “我想是的,它會見證我多年的磨礪,驗證我所學的成果。”
於是,這樣的正經句子出現在了兩人的對話裡。
特莉絲回頭瞥了眼言不由衷的獵魔人學徒,微微笑了笑,引得少年一陣出神。
“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為什麽我會主動選擇擔任這場試煉的助手。”
“是的,女士,我以為你會選擇當一名觀眾或是回到維吉瑪等著結果出爐,畢竟這場試煉可能會持續很久。”
“不用這麽拘謹,我又不是徘徊在林野間的惡靈,叫我特莉絲就好。”
特莉絲的話語很輕,帶著香甜的少女氣息令人迷醉。
“維瑟米爾想通過我來為你創造一個緩衝帶,去幫助你適應外面的環境。
“我不介意當一段時間的保姆,但我想或許,除了每日無盡的宴會與糜爛的皇室緋聞外,你更想從我這裡學到一些真本領。”
此刻,兩人來到了一扇門前,特莉絲抬手將門輕輕推開,沉重的木門在一陣能讓人酸掉牙齒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
她回過身,那頭鮮亮的棕紅色長發沐浴在陽光下閃著金子般的光澤,那是她的驕傲,也是她的身份標識。
“維瑟米爾和我說你很有施法天賦,對法印有著超乎常人的獨特理解。
“雖然作為一名獵魔人你可能學不會術士的法術,但我想,也許我們可以進一步地在法印上做些文章,進行一些改良,甚至如果我們足夠幸運,創立新的法印。”
特莉絲看到辛德眼中亮起的光芒,知道自己走對了方向,她自豪地笑了笑,昂起了下巴。
“不過首先,你要證明自己是否真的如維瑟米爾所說的那般天賦異稟,否則你就只能陪著宮廷裡的貴婦們喝酒聊天了,至少這也不算辱沒了你漂亮的臉蛋。”
.........
毫無疑問,辛德通過了特莉絲的考驗。
少年清晰得記得,當一個人頭大的火球從他的掌前發出後,特莉絲那雙矢車菊色的美麗眼眸是怎樣在一秒內瞪到銅鈴那般大小的。
即使到了晚飯時分,坐在餐桌前的女術士依然還沉溺在下午的見聞中,皺著眉頭低聲念叨著。
“為什麽?”
“這不可能!”
“他是怎麽做到的......”
等一系列如同咒文般的自言自語。
雖然那恍惚的姿態成功引來了白狼的關心,但此刻的特莉絲卻全然沒有了談戀愛的興趣。
她僅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就完成了少女到女人的轉變,由一個無可救藥的戀愛腦,變成了醉心事業的女強人。
她驚奇於辛德具備的卓越天資,沉醉於其中隱藏的魔法理論。
特莉絲恨不得現在就打開一道通往維吉瑪的傳送門,回到她那設備精良的實驗室裡開始著手研究。
靈感與知識的碰撞令特莉絲無法抑製地運轉大腦,無數的想法如同火花般在她的腦海中炸開,令人眼花繚亂的魔法公式逐一在她眼前掠過。
她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回到了艾瑞圖撒。
那時的她對世間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充滿了希望,純真、無邪又快樂,沉浸在法術的學習中。
她也曾經是那樣的天賦異稟,所有人都在稱讚她,祝福她,認為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可是這麽多年過去,她又在做些什麽?
女術士不禁思考,自離開艾瑞圖撒後,自己究竟多久沒有進行過新的法術研究了,她那卓越的才能又有多久沒能得到綻放?
每日沉溺在宮廷的瑣事與對愛情的渴望中,渾然忘記了自己曾經對於知識的渴望。
上一次自己感到毫無負擔的幸福是什麽時候,一年前?兩年前?
特莉絲已經記不清了,她隻記得痛苦與悲傷,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
她耗費了太多不必要的精力在毫無回報的“事業”上,荒廢了自己的大好天賦與光陰。
“也許,我是該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了......”
想通一切,重新燃起對生活的熱情的特莉絲迫切想要回到泰莫利亞,現在的她有太多的事情想做,要做。
但是很可惜,她答應了要做辛德的試煉助手,所以直至試煉圓滿結束前,她都必須留在凱爾莫罕,不能離開。
其實倒也還好,以今天下午她所見證的“奇跡”來看,這個過程應該不會持續很久。
“一周而已,特莉絲,不要太著急。”
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然後神不守舍地吃著桌上的晚餐。
辛德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奮力地切下一塊鹿肉,然後送進嘴裡。
充滿野性的氣息與香辛料的味道混雜著在他的舌尖上炸開。
這是維瑟米爾的手藝,談不上多好,但絕對不差。
哪怕以辛德那接受過現代主義熏陶的味蕾來評價,也能得到一個中上的評分。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辛德也曾嘗試著還原過一些曾經的調味品。
可是由於物產資源的偏差與專業知識的匱乏,在經過幾次不大不小的失敗後,維瑟米爾就禁止了這種浪費食物的行為。
好在本土的調味品也不算太糟,只要搭配合適也能做出不錯的效果,稱不上委屈自己。
很快地吃完一碗燉肉,辛德忽然繃緊了身體,目光警惕瞥向一旁。
“幹什麽?”
蘭伯特端著滿滿一杯的胡椒伏特加坐到辛德身邊,刺鼻的酒精氣味鑽入鼻腔,讓辛德不住地打了個噴嚏。
“臭小子,你正在進行一件非常危險的嘗試,趁現在還來得及,盡快收手吧,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
中午時分的“燦爛”笑容在蘭伯特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它從來不曾出現過。
蘭伯特罕見地沒有擺出一副臭臉,他表情嚴肅地把手上的伏特加推到辛德面前,然後沉聲道:
“不要學傑洛特,看看他的樣子吧,整天面無表情地,不是在練劍就是在陪著他的意外之子玩過家家。
“回來凱爾莫罕已經一周了,你見他笑過一次嗎?這都是那些該死的女術士造成的,聽明白了嗎臭小子,她們只會讓你不幸!”
辛德將面前的烈酒又推了回去,他不喜歡酒精的味道。
強悍的體魄為他帶來了強大的新陳代謝,如果不往酒裡加點佐料,幾乎不可能把他醉倒,酒和水之間的界限已然變得模糊不清。
在辛德看來這完全喪失了喝酒的意義,與其這樣不如來幾杯香甜的果汁,既健康又好喝,而且比起各類酒精飲品,它們足夠便宜。
“可特莉絲是我選定的助手,我需要她幫我完成維瑟米爾的最終試煉。”
“哈!瞧瞧,僅僅半天的時間她就讓你改了稱呼,想想一個冬天她能做到什麽地步吧,警鍾就在你耳邊長鳴!”
蘭伯特見辛德不喝也沒和他客氣,自己端起來直接灌進去半杯。
酒精的辛辣刺激著他的神經,在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但僅是維持了一會,很快又消散了下去。
“狼是野獸,不是別人的寵物,臭小子,記住這點,別讓下半身代替了腦袋,還有很長的一段人生等著你呢,別太早放棄它。”
說完,也沒管辛德聽沒聽進去,蘭伯特便端起酒杯離開了座位,還不忘朝特莉絲遞出了一個充滿鄙夷與取笑意味的表情。
他無視掉女術士投來的憤怒眼神,將目光放到了長桌的另一邊,坐到傑洛特身邊攀談了起來。
然後就看到傑洛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
如果不是維瑟米爾及時出現救場,辛德懷疑兩人會不會現場表演一出獵魔人拳擊賽以為他即將到來的最終試煉踐行。
“辛德,過來。”
辛德聽到維瑟米爾叫他,趕忙將盤子裡剩下的一點土豆扒拉進了嘴裡,然後手往身上抹了抹,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他知道,這是老爺子要對他宣布試煉的具體要求了。
“我聽說你找了特莉絲當你的助手?”
“是的,維瑟米爾大師,”辛德乖巧地跟在一邊,“這應該不算違規吧?”
“不,不會。”
維瑟米爾搖了下頭,他看向長桌那邊似乎又要和特莉絲吵起來的蘭伯特,語重心長道:
“你們能夠友好相處總比兩兩相厭來得要好,記住孩子,在外面多一個朋友遠比多一個敵人要強得多,但也不要為了朋友而放棄自我,那只會讓你陷入更為痛苦的漩渦。”
“我會謹記在心的。”
“嗯......”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不知為什麽,辛德感覺維瑟米爾今晚突然多出了一股名為蒼老的氣息。
“既然你已經找到了助手,那麽現在我也該告訴你試煉的具體內容了,跟我來吧。”
“不用叫上特莉絲一起嗎?”
“不,不用,這場試煉是對你的考驗,不是她的,專注於你自己的任務就好,她的那部分我會親自對她說。”
維瑟米爾帶著辛德來到了城堡的書房,老獵魔人走到書桌邊上,抓起一張蓋著火漆的信件,交到了辛德手上。
“這封信裡寫明了這次試煉你需要完成的內容與標準,我知道你離心似箭,但謹記我所教給你的,不要讓欲望代替你思考,也不要讓理性掩蓋住情感,記住,你是人,不是怪物,不要把自己和它們進行比較。”
“我會的,大師。”
“嗯,把這個拿上。”
說著,維瑟米爾從桌邊遞來了一把開了鋒的長劍。
“記住,你的敵人也是有生命的,不要小看它們對於生的渴望,不要輕視任何一個對手,哪怕它們表現出來的姿態可能毫無威脅。”
“我會牢記在心的。”
維瑟米爾如同一個囉嗦的老父親,拉著辛德在書房裡囑咐了好久才放他離開。
老爺子一個人望著空蕩蕩的書房,長長地歎了口氣。
“該來的總該會來的。”
隨後他一揮手,桌上的蠟燭瞬時被風吹滅。
維瑟米爾站在門外,望了眼一片漆黑的書房,然後回,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沉重的腳步逐漸被清脆的蟲鳴所取代。
窗戶外面,隨著那棵種在中庭的老樹終於落下了最後的秋葉,凱爾莫罕迎來了1264年的第十個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