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扔下了水壺,任由湍急的河水將它帶離主人的身邊。
手掌摩梭著劍柄上的粗糙紋路,一雙獸瞳警惕地凝視著突然出現的傳送門,以及從那傳送門後走出的高挑女性。
紅發,碧眼,鵝黃色的長裙與草綠色的綢帶讓她在這萬物枯寂的黑白世界中是如此的醒目。
絲綢化作蝴蝶圍繞她翩翩起舞,青草與花卉的香氣隨著她輕柔悅耳的聲音傳遞而至,仿佛被提前喚醒的春色,令人心曠神怡。
但又因為那傲視一切的淡漠眼神,不得不將萌發的嫩芽提前埋葬,攪碎了與她親熱的妄想。
辛德針對對方身上的幾個特征點,快速地在腦海裡檢索起對方的信息。
但老實說,十幾年的異界生活已經讓他腦袋裡儲存的那點記憶都忘得差不多了。
除去個別印象較深的片段之外,其余的都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這次出來他又沒帶著自己撰寫的“獵魔人備忘錄”,一時半會還真想不起這個突然出現的精靈賢者到底是誰。
只能憑借對方的態度判斷大概非敵。
至於能否是友......
“琥珀?”
辛德假裝思索了一陣,然後指向他身後的峭壁。
“我不記得有見過那種東西,或許是被它們留在了自己的巢穴裡吧,你可以上去看看。”
“哼嗯......”
紅發賢者抬頭望向那不算太高的山崖,她抬起手臂,白皙的皮膚自滑落的布料下顯現,紅色的珊瑚手鏈在半空畫出了一道鮮豔的圓弧。
伴隨著空間撕裂的震蕩響起,難以形容的惡臭頓時從傳送門的另一側湧了出來。
濃鬱且熟悉的臭味令辛德一時間無法靠近,他捂住鼻子,有些畏懼地後退了半步。
反倒是這名有著精致五官的精靈賢者面色如常,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表現出了極致的淡漠。
賢者邁著優雅的步伐,徑直走進了傳送門裡,仿佛門的那邊不是什麽臭氣熏天的肮髒之所,而是國王與貴族們舉辦的沙龍宴會,深邃的眼瞳裡不帶有一絲波動。
接著在一分鍾以後,她又走了出來,裙擺與雙手上沾染著令人痛心的汙漬。
“這些給你,當作你幫我教訓了這群小偷的報酬。”
賢者扔過來一串沾染著未知汙垢的藍寶石項鏈,和兩塊拳頭大的金屬礦石。
辛德接過了丟來的項鏈與礦石,掌心傳來的滑膩粘稠激起了少年強烈的抵觸情緒,但又因對方的強勢與物品的價值而被他強行壓下。
“感謝您,女士。”
忽視掉胃部發出的決堤警告,辛德學著書中看到過的姿態向對方行了一禮,但迎來的卻是比溪水更為冰冷的回應。
“收起你故作姿態的禮貌,獵魔人,銀劍與劣酒才是你該相伴的東西,雖然你似乎兩者皆無。
“你幫了我,我付給你酬勞,但事止於此,一段正常的交易不代表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說著她的目光微微偏移,看向辛德腦袋兩邊僅僅露出尖角的耳朵,然後唏噓道。
“半精靈......”
賢者的語氣裡並無不敬但又充滿了拒人千裡的淡漠與高傲。
她輕輕揮動那隻戴著珊瑚手鏈的右手,魔力受她引導在前方撕裂空間,為她打開了一道回家的傳送門。
山泉的清雅與花卉的芬芳撲面而來,她沉醉地深吸一口,然後消失在了辛德的視線中。
“女術士......”
辛德望著再次恢復平靜的淺灘無奈歎息著。
也不光是術士的原因,精靈與人類持續了數百年的愛恨糾葛也是影響對方態度的重要因素之一。
在很久以前,借由一對相愛的戀人,人類與精靈雙方原本是有著和平共處的機會的。
在最初,他們的關系獲得了雙方的認可與祝福,但一部分敵對分子卻因為種種原因,不願意看到兩族和諧共處,對這對戀人發起了譴責。
敵對分子將兩人的行為定性為對種族的背叛,他們在兩邊的煽動都獲得了大量的支持者。
盲目的群眾最終帶來的結果便是兩族關系的徹底破裂。
一對戀人一人被殺,一人被判罪,追殺,然後在倉惶逃命的途中離開了人世。
但他們的死亡並沒有讓事件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具備人類與精靈樣貌的半精靈,也就成為了同時被兩邊蔑視的存在。
而在辛德身上,半精靈、獵魔人,還有那異於常人的純白膚色與泛著鱗光的奇異紋理,三者合一,能打上標簽的顯著體征他都有了,幾乎在所有鄙視鏈裡都摻了一腳。
但凡碰到個素質低一點的看見他都要吐口吐沫,只是態度冷態已經稱得上是禮遇了。
雖然這依舊令人心懷芥蒂。
沒在離去的精靈賢者身上浪費太多心思。
至少這位不知姓名的女術士沒有刻意難為他,甚至還對他以寡敵眾的壯舉表示了肯定,給了他一條價值不菲的寶石項鏈和兩塊實心的奇特礦石。
豐厚的報酬令她的舉動得以被容忍,些許傲慢被歸化到了“脾氣有點古怪”的分類之中。
想到這裡的少年下意識地捏了捏手中的物品,然後就見他臉上表情一滯。
辛德的身體開始發出高速且明顯的顫抖,他的臉色變換,腹腔收縮,腮幫鼓起又收回。
他強忍住把手裡“髒物”扔出去的念頭,邁著堅定又顫抖的步伐走到河邊,蹲下身子,開始搓洗起來。
那粗糙軟黏的顆粒感帶給了辛德無比真切的體驗。
“反正摸都摸了,至少不能白摸......”
少年紅著眼,這樣安慰自己。
良久,他離開了淺灘。
寶石項鏈與金屬礦石在他的大力衝洗下已然恢復了原貌,除去了那如同包漿一般的滑膩外殼。
而當那兩顆礦石洗淨了外部的包漿後,辛德竟然發現,這大概就是老爺子交給他的任務之一,需要他摸著黑去尋找的隕鐵礦石。
部分的隕鐵礦石會在夜裡發光,所以維瑟米爾將這種碰運氣的尋寶任務也加了進去。
辛德也不好確定老爺子是不是在難為他,畢竟他有整整一個冬季的時間去尋找,藍山也確實落下過不少隕石。
用隕鐵打造出的武器更加輕盈也更加鋒利,是非常不錯的鍛造材料,凱爾莫罕裡僅有很少的儲藏,算不上無理的任務。
意外的收獲令辛德倍感興奮,這無疑省去了他很多的時間。
現在試煉中幾項比較難搞耗時的事項都已經完成,接下來他只需要將收集的東西都保管好,然後自己再去抓兩隻兔子活著帶回城堡,一切就結束了。
不過......
“特莉絲哪去了?”
.........
正當少年為自己的收獲沾沾自喜時,特莉絲就站在不遠處的森林裡,對著一個“粉餅盒”在竊竊私語。
“是的,我知道,但我覺得你應該再催一催,天啊,我真不敢相信我會說出這種話,但你不能再給他額外布置些別的任務拖延一下時間嗎?”
“粉餅盒”微微震動,發出略微失真的聲音。
“拖延?我派他去找那些發光的隕石就是為了拖延,這才剛過去四天,再好的鐵匠也不可能隻用四天就做出一把劍來!
“告訴我,特莉絲,是誰在幫助他?”
憤怒且急躁的聲音自“粉餅盒”發出,特莉絲還是頭一次聽到維瑟米爾這麽生氣,她都有點被嚇到了。
“沒有人,”女術士輕聲回復道,“他只是運氣好,在鷹身女妖的巢穴裡找到了兩塊隕鐵礦石,雖然沒有那個精靈賢者的幫助可能會費點功夫......但沒有,他都是靠自己才完成的試煉。”
“精靈?”
“粉餅盒”那頭聽起來很是疑惑,老爺子沉吟了片刻然後說道:
“百花谷的精靈不會輕易跑到藍山深處,也許凱爾莫罕附近還住著我未曾拜訪客人......你能否為我描述一下對方的模樣?”
“當然。”
特莉絲將那名紅發黃裙精靈女術士的特征告訴了維瑟米爾,然後又補充道:
“她很強大,對魔力的感知異常敏感,我只是剛剛念出咒語就被她察覺,好在她對辛德沒有表現出惡意,不然我可能無法及時救下他。”
“不要為沒有發生的事情自責,聽你的描述,這個賢者我似乎曾經見過,不過上百年的記憶堆積在一起有時候也是一種負擔......”
維瑟米爾歎了口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拜托道:
“特莉絲,我知道這會很麻煩你,我也很感謝你在這件事上的付出,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小忙。”
“當然,”特莉絲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我需要你回到凱爾莫罕,去到辛德臥室裡,那裡有一柄插在壁爐裡的螺旋斷劍.......”
.........
辛德找了一圈也沒見到特莉絲的影子。
現在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就算再賴床的人也該被饑餓感喚醒,起床去找吃的了。
況且這位責任心極強的美麗女術士也不是那種愛睡懶覺或是玩忽職守的類型。
特莉絲心中有著極強的信念感與榮譽感,忠誠於自己所立下的誓言並且願意為之付出生命。
索登山之戰就是最好的例子。
特莉絲去到那裡,僅僅是因為巫師會的一句,“你們非去不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為何而戰,因何而戰,但她還是照做了,因為她非去不可。
這聽起來有些愚蠢,而且這份愚蠢也險些要了她的命,讓她在幾近崩潰的痛苦傷勢中陷入永不醒來的沉眠。
可是她依然相信著自己的選擇,並不為此後悔。
辛德無法理解這種覺悟,他現在滿腦子都被即將迎來的自由所填充,也沒工夫琢磨。
壓榨大腦裡為數不多沒有投降的理智鎖住了已經準備好撒腿狂奔的雀躍,少年將所有物品都打包整理好背到背後,開始向來路走去。
雖然不知道特莉絲現在身處何方,但以女術士的強大實力,就算是遇到了巨龍,也能有驚無險地逃離脫困,不需要自己擔心。
辛德現在只希望自己一路上留下的那些陷阱裡能夠捉到幾隻兔子,那麽他的此次試煉就能圓滿結束了。
而以他這些天的運氣來看,這似乎並不是什麽過分的奢望。
從凱爾莫罕走到這裡他一共用了四天,但回去他卻僅用了一個下午外加上一個早晨。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眼睛在夜晚沒有加成,走夜路太危險,辛德恨不得連夜趕路,在天亮之前趕回城堡。
辛德提著一隻灰白相間的兔子,走進了凱爾莫罕永遠敞開的大門
兔子兩腿伸直,目光無神,它並不是死了,只是認清了自己的未來。
與提著它的主人完全相反。
興高采烈的少年邁著輕快又愉悅的步伐,即使背負著超越30公斤的行李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走了快百裡路程,也沒有顯現出一絲疲倦。
“也不知道大個子有沒有迷路?”
他探著腦袋來回張望著,仿佛第一次進到凱爾莫罕參觀的遊客一般。
“奇怪,怎麽今天都沒人訓練的?”
走著走著,獵魔人學徒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他解開了背後的行囊,讓它順著肩膀與胳膊搭成的橋梁滑落至地面。
左手捏出手印,右手背後握住了冰冷的劍柄。
城堡裡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嚇人。
現在應該正是學徒們訓練的時候,除非他們在辛德離開的期間統一進行了青草試煉然後都嗝屁了,否則這會都應該在訓練場上,一邊聽著蘭伯特的毒舌一邊苦著臉在揮汗如雨。
鼻尖輕顫,吸入鼻腔的空氣是被雪淨化過的清新氣味,沒有鐵鏽的腥氣也沒有火焰的焦味。
地面上,皚皚白雪掩蓋了可能存在的足跡,僅有少許拖痕於城堡的大門前顯現。
辛德站在訓練場的中央,一雙豎瞳快速掃過周遭的環境,他感知到了危險,但卻不知來自何方。
隨著心臟跳動,強烈的悸動感干擾著他的思緒,腦海裡開始幻想起有關死亡的畫面。
“大家都去哪了?”
辛德緩慢且謹慎地向著關閉的城堡大門走去。
厚實的積雪經由外力碾壓向下塌陷,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響,在白色的庭院裡留下了一連串孤獨的腳印。
辛德慢慢抽出了背後的長劍,飄蕩的雪花落在冰冷的金屬上繼而又被風吹落,化作無形。
少年來時的激動與興奮在雪與風的吹拂下冷卻了下來,他將手按在了緊閉的大門上然後深吸口氣,用力向前推去。
深沉的黑暗映入辛德的瞳孔,習慣了陽光的眼眸一時間無法適應,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嗖——
弓弦震動,尖銳的破空聲隨之響起。
辛德將提前捏好的法印打了出去,澎湃的魔力化作了一堵氣牆將路徑上所有的事物全部推離衝開。
但來自兩側的攻擊並未被前衝的氣流波及,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退到視野更為開闊,光線更為明亮的庭院裡去。
可是還沒等來得及撤步,就被毫無征兆的強烈氣流推了一下,失去平衡向前踉蹌翻滾,躲開了箭矢。
城堡的大門在酸澀的吱呀聲中阻斷了陽光,辛德隱約在大門關閉的瞬間看到了一張帶著狡黠壞笑的熟悉面孔。
沒時間罵人,他雖然被動著躲過了來自兩側的箭矢,但也因此深陷黑暗,陷入了“敵人”的大本營,而且他幾乎什麽都看不見!
雖然獵魔人的訓練中也有針對這種情況的項目,但即使經驗再豐富的獵魔人也不會願意在封閉視覺的情況下與敵人對戰,尤其當要對付的敵人遠比自己強大的時候。
辛德嘗試捏印,利用昆恩.金石之誓所發出的金光提供短暫的照明,為他提供信息。
不過對方顯然已經想到了這點,完全沒有給他捏印的機會。
還沒等辛德站穩,利刃劃破空氣產生的嗡鳴已然出現在耳邊。
辛德倉促抬手,金屬碰撞摩擦濺出點點星芒, 讓他看到了襲擊者臉上猙獰的疤痕。
是艾斯卡爾。
這位向來以沉著冷靜著稱的狼派獵魔人或許並不出名,至少沒有像大名鼎鼎的白狼一般被寫成詩歌傳頌,但實力毋庸置疑,是辛德在訓練時最不想碰到的練習對象。
艾斯卡爾的劍術如秋日的暴雨,凶猛、連綿,不給人絲毫喘息的空間,力道又沉又重,必須用上雙手才能勉強招架。
辛德竭盡全力也只是堪堪擋住了襲向要害的攻擊。
在戰鬥中,辛德一直以來都是依靠法印創造機會進行進攻,劍術更多起到的是防禦的效果。
當然不是因為他不想靠著一手華麗劍法大殺四方,而是因為他不能。
由於年齡和體質的影響,辛德的劍術在一眾獵魔人中屬於墊底的存在。
狀態爆發了,最多也就和相對年輕的蘭伯特打個有來有回,在其他人手下都撐不了太多時間。
短短幾十秒的功夫,辛德的手臂、大腿就已經多出了數道傷口。
沁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衫,皮肉撕裂的疼痛刺激著他的思維,試圖讓他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為。
但辛德很清醒,知道自己需要冷靜。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對砍,那只會讓失敗來得更快一些。
即將晉級的獵魔人學徒觀察著,他等待著,尋找著那個可能出現的突破點。
辛德知道自己不可能依靠自己的劍術取得優勢,他必須找到一個可以讓自己騰出手來施展法印的間隙。
而這個間隙很快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