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快步跟在拉爾身後,他俊美的樣貌與背負的雙劍幾乎一經出現便吸引無數人的注意。
有嫉妒,有羨慕,有嫌惡,有恐懼,多且複雜的情感自血肉構築的晶體中投射而來,擊中他的各處。
辛德無視掉投來的視線,他已經習慣了。
獵魔人以一種放松又警覺的姿態跟在那仿佛醉酒的笨蛋後面,直到碰撞發生,充滿驚慌的叫聲響起。
“亞汶!”
亞汶?
那個自諾維格瑞之行後一直讓他心心念念的名字突然出現,辛德下意識地朝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金發的女人,短寸的男孩,蒙面的光頭,還有那笨手笨腳的竊賊。
真的這麽巧?
辛德不知道該怎麽理解眼前的一幕,但他知道類似的機會大概不會再出現第二次了。
於是他選擇挺身拔劍,站在了那就差把“我是壞人”寫在腦門上的蒙面人面前。
被拉爾拽開的長袍下,是一件黑色的貼身皮甲,看得出對方對其進行過修剪,肩袖位置開口的毛邊都還沒有理清,露出了發達的肌肉與那血色的蛛網紋身。
獅面蜘蛛教的人,或者只是一個裝飾?
極具代表性意義的蛛網圖案令辛德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獵魔人,你最好想清楚,在這裡動手要是驚動了衛兵,對你,對我,對這對母子可都不是什麽好事。”
蒙面男攤開手,沉悶的嗓音吹動蒙面的紅布,在嘴部形成了一塊深色的暗區,然後又很快消散。
“那好說,把這對母子交給我,然後再回答我幾個問題,就像你說的,和平解決。”
蒙面人輕聲歎氣,吐出的濕氣加重了面巾上的暗塊。
“看來是沒得說了。”
他雙肩輕抖,將已經無用的鬥篷甩落,右手伸向背後抽出隱藏在後腰上的另一柄短劍。
左手短刀,右手短劍,刀與劍揮舞,在半空中編織出細密的蛛網。
“說起來,今天或許是我的幸運日,先是一個愣頭青,然後又是一個獵魔人,或許你還沒聽說,但你的命可是值50奧倫呢,這些日子天天守在那破屋子外頭,可是把我憋壞了。”
蒙面男試圖挑起辛德的情緒,但迎來的只有一道耀眼的金光。
無數金色的線條在他眼中炸裂,而後化作流動的金線護在那白發白膚的獵魔人周邊。
獵魔人沒有貿然進攻,這個蒙面光頭不是街邊上只會耍把式的戲子,那看起來花裡胡哨的的動作裡隱藏著致命的殺招。
這是個經驗老道的戰士,或者說殺手。
當然,辛德並不畏懼,凱爾莫罕裡的劍術教導可不是小孩子打架,他受過的劍傷甚至比他的頭髮還要多,青年清楚自己的水平,他有十足的信心打敗對手。
只是......
明澈的黃瞳微微眯起,獵魔人的目光快速掃過跌坐在蒙面人腳邊的母子。
“有點難辦啊。”
亞汶和那個女人離蒙面人太近了,這意味著他不光不能使用強效的進攻型法印,同時還要提防對手使出人肉盾牌的陰損招式。
這無疑加大了取勝的難度,但問題遠不止這點。
“拉爾去哪了?”
在辛德的視線中,那個跌跌撞撞的身影已經沒了蹤跡,他甚至沒發現對方是什麽時候消失的,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獵魔人,”那蒙面的光頭歪著脖子,仰起腦袋,
態度囂張道,“怎麽,難道你就打算站在那用眼神把我瞪死嗎?” 說著他忽然笑了笑,那對彎曲眯起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像只會說話的狐狸。
“還是說......你怕了,獵魔人?”
辛德沒有動,他依舊在觀察,一邊戒備著蒙面人的動作,一邊警惕那消失竊賊的去向。
“你胳膊上的紋身,那是什麽,你幫派的標志嗎?”
為了拖延時間,也為了截取情報,辛德開口向對方問道。
“啊,你說這個?”蒙面人彎曲手臂,用刀點在了右臂的蛛網紋身上,“這個算是一個小測試吧,一個入夥的測試。”
蒙面人的笑聲陰森又難聽,像是老舊的風車在吱吱作響。
“雖然在我眼裡,那可能談不上測試,畢竟它......太簡單了。”
蒙面人伸平右手,劍與胳膊形成一條筆直的直線,劍尖挑釁地指向獵魔人。
“獵魔人,我的時間很緊,如果不你主動,那我可就要過去了——”
紅黑相間的鬼影隨著落下的音節一同向前撲去。
蒙面人似乎對自己的身手極其自信,竟然舍棄了人質孤身衝了出來。
面對直衝而來的敵人,辛德暫時摒棄雜念,不再去尋找消失的拉爾,將意識專注於眼前的戰鬥。
豎立的獸瞳左右晃動,緊跟著那如蛇般搖擺不定的黑影。
只見他右腳踏前揮劍前擊,沉重的破空聲阻斷了蒙面人前進的道路,迫使對方側身翻滾避開那勢大力沉的斬擊。
獵魔人沒有停歇,右手遞出的動作尚未收回,炙熱的烈焰便已如浪潮般席卷而去。
自磚石縫隙間探出的嫩芽因高溫而枯萎,火焰翻騰,在光潔平整的鵝卵石街道上留下了一道難以洗淨的焦痕。
那蒙面人似乎對此早有準備,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小球,擲向地面。
小球受到劇烈碰撞進而炸開,隨著一聲爆鳴,炸出大量白色的粉塵,撲滅了奔流的火牆。
但是還沒等他喘過口氣來,一枚無形的炮彈伴隨雷鳴般的轟響破開了煙塵。
蒙面人強行操控身體進行扭動,肌肉與骨骼發出悲鳴,刺痛與麻痹感同時在手腿上擴散。
壓縮空氣凝成的炮彈從他那近乎彎折的腰間穿過,裸露在外的皮膚被氣流割傷出現大片血紅,身後傳來爆響。
木屑繃飛,樹乾搖晃,掉落的樹枝上還帶著鮮嫩的綠芽。
“該死的!”
蒙面人拉開面罩,吐出一口帶著紅絲的濃痰,他朝著那走出煙塵的身影,朝著那明澈的黃瞳獰笑道:
“媽的,獵魔人可真夠勁啊。”
他擦了擦嘴角的唾液,然後又拉上了面罩。
蒙面人抓起刀劍向前直撲而去,他必須拉近距離,否則只會被這獵魔人的法術把戲玩死。
刀與劍在他的手上靈活翻轉,這是他成名絕技,凌冽刁鑽且迅捷多變的攻擊方式令人防不勝防。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維吉瑪的街道上回蕩,路上行人們尖叫著跑開,呼喚著衛兵與國王的名號。
蒙面人不斷加快進攻的速度,強忍著肌肉撕裂的痛楚發瘋似地揮砍、刺擊。
但在這個獵魔人的面前,他引以為傲的速度卻總是慢上半拍。
血珠飛濺,那不是獵魔人的血,而是他自己的血,小臂與大腿上傳來的痛感提醒著他這一點。
他能看清對方的每一個動作,也能想到對方接下來的招式,並試圖做出動作去應對,但總是會慢上半步。
遞出的攻擊被躲閃,被招架,做出的防禦被繞開,被打斷,他永遠只差一點就能傷到對方,也永遠只差一點就能防下。
銀色的寒光相互交錯,而在一聲措不及防的轟鳴中蒙面人的身體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落在了街邊的草叢裡。
火辣的痛感隨著心跳蔓延開來,酥麻與無力感包裹住大半邊身體,僅是呼入空氣就需要竭盡全力,稍微一顫便是鑽心的劇痛。
“嗬——哈——”
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自面罩後傳出,蒙面男一動不動地躺在花叢裡,望著被樹蔭遮擋的天空。
不算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停下,一對泛著野獸色澤的黃瞳闖入帶上黑框的視野。
獵魔人沉默無言,銳利的目光如劍般掃過對方的身體,然後停在微微凹陷的面罩上。
他舉起劍,輕輕劃開一個破口,好讓對方得以呼吸。
“咳咳,咳,獵魔人,別以為你就贏了,黑雷格巴的絲線連接著我們每一個人,有你,有我,那對母子,所有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你很快,但他更快,他永遠都會快你一步。”
“是嗎。”
刻有獵魔人格言的符文長劍抵在了蒙面人的下顎並緩緩上移,迫使他弓起脖子。
“但很明顯你沒能跟上‘他’的速度,趁現在你還能說話,告訴我你為什麽要抓那對母子,告訴我你們的據點在哪,還有,你嘴裡的‘他’是誰,你最好說快點,我的耐心不是很足。”
蒙面人咧開嘴笑了起來,他笑得很放肆,似乎毫不擔心自己的處境。
“嘿嘿嘿,他?他當然就是......”
蒙面人的話剛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他瞪圓了眼睛,脖頸上粗大的青筋仿佛要爆開一樣,臉色漲紅,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呻吟,然後隨著“啵”的一聲,身體癱軟了下去,一隻渾然亮黑的甲蟲爬出了他的眼眶。
黑蟲搖頭晃尾甩去身上的血沫與肉渣,它亮出鞘翅,翅膀震動發出微弱的嗡鳴。
辛德看都沒看便一腳踩下,粘稠的漿液自鞋底爆開。
辛德嫌惡地咧了下嘴,他動作飛快地將蒙面人衣服上的衣兜檢查了一遍,找出了一封信。
沒著急打開,獵魔人隨手攝走了析出的碎魂,他回過身,看了眼那對相擁在一起,正混入人群準備逃走的母子。
辛德舉起手中的信件,大聲喊道:
“我有重要的情報,我要見弗爾泰斯特王!”
在獵魔人的四周,上弦的弓弩與尖銳的長槍組成軍陣。
姍姍來遲的士兵們將街道圍得水泄不通。
“想見國王?”
維吉瑪的市長有些氣喘地在士兵的保護下走了出來,他用絲巾捂住鼻子,目光倨傲地看了看獵魔人,視線在他胸口的徽章上停頓了片刻。
“國王可不是你說見就能見的,維吉瑪不是法外之地,你殺了人,別想著靠花言巧語就能脫罪,士兵們,抓住他。
“不要反抗,獵魔人,否則我保證你不會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