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簡單。”阿溪看看皮探長,又看看老吳,有些沉穩。她決定化繁為簡,以最簡單的方式來說,“記得一開始的時候,我們看到岸芷,她穿了一件湖綠色的上衣?”
“沒錯。”皮探長說。
“她喜歡綠色。”老吳在旁邊補充道,“綠色看上去很清純,而且貼近山水的色調。”
“對,但是,楊小姐第一次出現在我們視野中時,或者是巧合,她穿的是一件深綠色的罩衫,可能我記反了,但兩人穿的都是綠色。”
“這有什麽呢?”皮探長不以為然地說,“難道你沒發現老吳和我都穿的卡其色褲子嗎?”
阿溪搖搖頭,“那麽這就有兩種情況。第一種,其中有一位是模仿另一位的穿著,或者說下意識采取了對方的服飾風格。”
“第二種呢?”老吳問。
“有的人會很注意觀察別人的穿著,當她們拿不準的時候,會模仿對方。當然,這只是一種情況。另一種就是,這兩人的氣質在某種程度上比較接近,有共同點。”
皮探長的眼睛亮了一下,“這也就是之前吃午飯的時候,你提到的‘類型’。”
“對,人是有類型的,有的比較接近。不知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兩人可以說是冷豔型的,冷冷的,有些距離感。”
老吳沒有說話,他很注意地聽著。
“我那天無意中想到,如果不是岸芷做的,那會是誰?當時,窗外的梧桐樹留下一根長長的影子,突然間我意識到,岸芷能做的,她那所謂‘影子’也可以完成。”
皮探長點點頭,“言之有理,你是說,兩人有共同的來往范疇,無論是楊總,還是小唐,在同一個辦公樓裡上班。岸芷能夠接觸到的,楊小姐也可以。”
“是的,並不是只有岸芷處在節點上。至於動機,我想,魚貫以宮人寵,外加上一點欲望,可以解釋這一點。”
老吳沒有說話,顯得很沉默。這不是面上掛不掛得住的問題,他還沒有反應過來。
“你是怎麽推測出來的呢?”皮探長好奇地問,“我之前從來沒有考慮過還有這種可能。再說,你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他很快地看了老吳一眼,然後知趣地打住。事情既然已經辦妥,大功當然又記在他身上,他不介意再略為圓滑世故一點。
“當然,在我以前上班的時候,那些上司們自己的職位也如同滾刀肉般,不是很穩固。總得想個辦法讓對飯碗有取舍權的人能夠對自己產生好感。然而,物競天擇,有些天賦卻是不可一概而論,如果資質不足,讓其硬往跟前湊,也不是十拿九穩的事。此時,就有一種手法,如果板塊裡恰好有那麽一兩個姿色拔出同列的,就可以為其所用。”
“然後呢?”皮探長聽得入了神,他既沒有看過漢書,也沒有聽說過類似的故事。這對他來說還是新鮮事。
阿溪搖了搖頭,“上下五千年都沒有新鮮事。”她把面前的茶拿起來喝了一小口。剛才老吳為了表示對他們的謝意,放松下來後,每個人面前泡著一杯新茶。
“以前,有的板塊的頭如果和領導開會,需要送一些東西,或是拿個資料之類,就會讓這些姿色出眾的人出面,這也不需要展開多說,人之常情。而在這起事件中,據我所知,岸芷多年來戰戰兢兢做的是後台的工作,也就是說,她既沒有,也不需要有這些出面的機會。換句話說,楊總是她以前的上司的話,在老楊的心中,
有更合適的人選。” “喔。”皮探長驚歎道,“有道理。”
老吳的臉色有些不好看,本來昨晚睡得比較晚,今早也沒有按時吃飯,他感到自己很疲憊,渾身上下需要用柚子味的沐浴乳衝個澡才能感覺舒服一些。
“你說的,我不知道,也沒有參與。”他低沉地說。
“當然,當然。”阿溪說,“‘樂與餌,過客止’。您在這起事件中,是一條被諸餌所環繞的魚。”
老吳的臉色略為好看些,“剛才那人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
“那是因為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再說,在辦公桌旁備一雙鞋並不少見,雖然我自己不會這麽做。”
“為什麽不是那個高管呢?”皮探長不解地問,“如果她們都有動機的話。”
“要回到第一起事件中,我們先入為主地認為,一定要回到飯桌上,那杯飲料是在酒席中喝的香檳。但是,事情也可能在側面發生,楊小姐出入老楊的住處是很平常的事,完全可以是在晚間喝的一杯飲料,不管是百香果汁,還是芒果汁之類。”
“然後再回到第二起事件中,女高管和小唐之間沒有任何交集,雖然不能簡單地排除,但在這裡可能性不大。而且,小唐的老公沒有見過她們當中的任何一位,之前提到過有個長得還挺漂亮的同事,領導經常派去給送資料,這裡其實指的是小楊,而不是岸芷。”
“此處可以論及動機,小楊被人給予很大的期望和機會,一次又一次地嘗試,看能不能擊中吳總,或是打動吳總的心。但是沒有,楊總還處心積慮,指示唐屢次排擠打壓岸芷,想要讓對方在苗頭竄出來時提早出局,但是沒有起到作用,僅僅是因為當時岸芷認為不太好找工作。”
“那是,她都三十幾歲,去哪找工作呢?”吳總忍不住說。“一個讀書人,讀到二十幾歲,又拉不下面來說一些好聽的話,轉眼就到了三十多歲。”
“您的這些話可見是真正為她著想的,一般的人只會覺得她沒有在這幾年裡佔據一個好的位置,就是咎由自取,四十歲以後就應蹉跎、被動、沒有飯碗。試錯的成本太高。”
皮探長看到老吳臉上又有些疲憊,他趕緊拉起阿溪,“我們還是回去,我回單位辦事,你呢,回家去喝個下午茶,作為對你的獎勵,晚上我來找你吃飯。”他看了老吳一眼,“吳總,您是不是要去接岸芷?”
吳總站起來,他很是疲倦,一直以來以老辣著稱,最多只有自己算計別人的份,最討厭被人算計。他沒有想到,自己在上了年紀後還成為眾人眼中的鑽石王老五,垂涎欲滴,從而生出這些事端。
“當然,我要去接岸芷,她一定嚇壞了。”他又回到之前的沉穩。一直以來,如果自己能夠成為她的救世主,倒也是美事一件。
皮探長和阿溪走到門口,他想起什麽,不解地問,“楊小姐的動機是什麽呢?求之不得,最多只是輾轉反側,何至於此?”
阿溪正把咖啡色的皮包打開,拿出鑰匙,她要確認一下自己帶了鑰匙。“有一種人格不是首先考慮合不合適,妥不妥帖,而是痛恨被拒絕。這種拒絕可能是實際的,也可能是暗示後未得之,所以產生諸多情緒波動。對楊小姐而言,如果真是女高管得手,想必她不會有這些想法,但是不,這裡是岸芷,一個在她們打壓和經營之下定位於喂功的人。”
“起先在她們的打算中,岸芷在這裡不過是個過客,工作幾年即可,把事情做出來,可以用畫餅的方式讓其努力做事。但當岸芷發現功始終沒有歸到自己之時,她有些消沉。此時本來已經沒有太多利用價值,雖然,製止她立刻離開的卻是生活的壓力,因為在外邊找不到工作,所以只能呆在這裡,無休止地忍受著這一切。”
“滾刀肉?這就是你的比喻。”皮探長感慨道,“所以,人很難接受一度處在被壓榨和打壓目標的時來運轉,從而再加上老楊對其作出的處心積慮諸多安排未遂。”
“的確,本來,升職的人是她,安排去老吳身邊轉悠的也是她,但無奈各有定數,機會的雨點並沒有落在其身。”
“那為什麽是小唐呢?”皮探長問。
“當然因為對方的好打探,用一個詞來描述,inquisitive,無時無刻不想了解內情。可能最近出於自身和老公的工作飯碗問題,對其進行過各種暗示。”
“很難理解,很難理解。”皮探長感歎道。“晚上來找你出去吃飯,你想吃什麽?罐燜牛肉還是饞嘴蛙?”
屋外突然下起傾盆大雨,一道閃電掠過。阿溪想起這兩天事情太多,沒有看天氣預報,昨晚才洗了小毯子。但她不想掃興,而且的確值得出去吃飯。
“吃什麽都行。”她輕輕地說。
皮探長穩妥又自得地笑了笑,“等我回來。”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大雨嘩嘩地下著,天地之間織起雨簾,閃電在左上角盤旋。不知從何而來的大雨。
老吳坐在車裡,看到岸芷出現在門口,表情很是躊躇。她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顯得迷茫又惘然。
他拉開車門走過去,岸芷看著老吳,她從不願示弱,不想以弱示人。但沒有辦法,總是會讓他看到自己最狼狽的一面。老吳在大雨聲中走過來,很是妥帖,雨水衝刷著他們之間一度有著的不信任和疑惑,倒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知道嗎,你是二流的,不是一流的。”他心疼地看著她,“在你們學校,一流的萬事順遂,天賦迥異,讀博後留校,或是出國回來入學府,終身不出大學。你不是,你只是二流的,既沒有頂尖的能力,也沒有過人的天賦。”
岸芷抬起頭,看著他,她從來沒有對望過,只在此刻。“沒錯。 ”她平靜地說,“我的確是二流的,以為哪裡都不遇,其實沒有。是我配不上。一流的本不用費這些力氣。”
“但我就喜歡二流的你。”老吳突然說,他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她把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此刻卻覺得無比妥帖。有個人在背後支持著自己,這感覺是如此之踏實可靠。自從讀書以來直到現在,每一個環節都充滿激烈的競爭,艱險無比,無論是三更燈火五更雞,還是畢業之後百折千回,屢次不得升職,喂功的那些過往,所有的不得,此時全然放開。少則得,多則惑。古之人所說的曲則全,看來並不是一句虛言。
“但這話可不好聽。”她在心裡想。
他抱著她,也感到很安全。之間其實並沒有所謂天塹溝壑,他做事老道,時刻擔心著被計算,但她卻是意氣用事,能夠感性做出選擇的就從不會為自身考慮。只有在生活習慣上才是驚人的合拍,都喜歡安靜,晚上早睡早起。
雨聲漸漸小了些,他們一起回家。
老吳絮絮叨叨地說,“回去以後要用柚子味的沐浴乳衝個熱水澡,多打些泡泡,然後喝一杯牛奶或是熱茶,晚飯我來煮。”
“你會煮嗎?好的難以置信。”
“煮湯喝。冬瓜排骨湯還是蓮藕排骨湯?如果你想喝西式的,就用西紅柿和香蔥來給你煮牛肉湯。”
他在那裡說著話,岸芷此刻放松下來,覺得她的老吳的確是絕無僅有、無與倫比。
“都聽你的。”她在心裡說。“知道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有種特別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