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講究一個“預先取之，必先予之”，卻是不無道理。因為一般人多少都會有防備之心，即使是明珠夜投，換來的通常只是按劍相覷，還是皺著眉頭的那種。每個人心裡都有個預期值，而往往對於接近自己的人，會升起一起防備。

　　但“予之”則不同，至少前進的第一步，沒有遭到反對。這和明珠夜投還是有區別的，因為在夜投的同時，用扔出去的東西擲中對方，還是會驚嚇到旁人，不知所謂。

　　阿溪現在要做的事情主要就是把自己的分析傳遞給皮探長，但現在師出無名，皮探長那邊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逐漸冷淡下來。如果她試圖拉住對方說一個子醜寅卯，於理不通。再說不能被按上一個試圖接近，別有用心的名頭。

　　她該怎麽做?清高地告訴對方一個未知的判斷?所謂何事。

　　萬事萬物發乎自然，自然而然地接近，繼而疏遠。君子見幾而作，並不需要等到旁人來決定，或是變臉。

　　不，阿溪顯然不想看到皮探長的臉色。她的頭腦飛快地轉著，時刻保持專注是個需要不斷操練的好習慣，不然就會無意之中忽略掉必要的跡象。

　　她往外看了看天，早上七點多，冬天剛亮，正是很多人出來吃早飯的時候。

　　那就出去吃早飯吧，不管是什麽。阿溪暗中對自己說，她隻主動這一次，還是為著正義，不是為了反覆提醒對方自己的存在。

　　天氣很冷，何警官還是打算出來吃點熱乎乎的美味。一方面，他吃不慣麵包，去他的麵包和咖啡，麵包是冷的，咖啡也不合他的胃口。

　　還是攤子上的米線合適，放在鍋子裡煮著，很胖的砂鍋。裡邊放著海帶，還有一點鵪鶉蛋，當然這種迷你的蛋不會放很多，然後再澆上兩大杓紅油辣子。邊吃邊喝湯，然後微微出一點汗，就當是冬天禦寒。

　　對，他是一個中式的男人，長著中式的胃。

　　何警官專心致志地喝著湯，吃著蘸著紅油的米線，海帶的味道恰到好處。他好像隱隱約約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也在攤子上買早點。

　　那好像是，阿溪?

　　他拿不準，只是專注著面前的米線。何警官模模糊糊地想到，皮探長離長航總局局長的位置是越來越近，因為對方再過幾個月就會退休，屆時局裡無論從資歷，還是學歷看，這一位置大概率是皮探長的盤中餐。

　　而他自己，自是發自內心地信服於皮探長。人和人之間的感覺是微妙的，你如果對一個人有好感，或者說是喜歡，眼神會出賣，即使不說，對方大概率會感覺得到。因此，皮探長和他的相處也是越來越融洽。他自己當然不是為著勢利的緣故，都是男人，自然要看得過眼的。雖然局裡那些人千方百計想把皮探長納入自己的一份子，屢次三番迎合其喜好。

　　最近給皮探長介紹對象的人倒是越來越多了，本來就多。但這次，皮探長自己年齡的時間點早已到，提拔上任的時間點也呼之欲出。四十多歲的當紅炸子雞！鑽石王老五。

　　何警官搖搖頭，他重新看著阿溪，怎的出現在這裡?她不會是想試探?

　　總之要謹慎就是，他決定自己的口風應該緊一些，不能挑事。雖然皮探長很相信自己，但對同一句話，不同的人會聽出不同的言下之意。當然最近有人約皮探長吃飯，而且他也能感覺到頭在無意間流出的恍惚。

　　誰能和誰定下來呢?天知道。

　　不知為何，他決定對阿溪視而不見。不是說要忽略誰或是小看了誰，而是不能給皮探長惹事，帶來不必要的輾轉反側。

　　但阿溪已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手裡也拿著一盤砂鍋米線。

　　“你也來這裡過早?”何警官不自然地說，該來的總會來。

　　“對，你們這裡的砂鍋米線不是最地道?”阿溪用了反問句，剛一說出來就感到不自在。她實在不善於和人打交道，之前已經反覆提醒過自己，在任何情況下，不能用反問、質問，總之最好不要問。

　　無咎。

　　“還行吧。”何警官有些無精打采，還好他住的地方離上班還有幾條街，不然皮探長萬一看到，他的心裡多少會不是個滋味。

　　但還是得打起精神來，不然不禮貌。“你吃的什麽米線?”他很快瞥了一眼，好像沒有看到鵪鶉蛋的出現。

　　“肥腸的。”阿溪心裡笑了一下，對方絕對想不到。不過何警官不是皮探長， 因此她大可吃自己想吃的。

　　還是很多年前，吃的鍋子也是肥腸的，只要放足夠多的蔥薑蒜爆香，再放上一大杓紅油，肥腸鍋子也很下飯。

　　何警官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但他還是努力保持著基本的平淡。事實上，喜歡吃什麽的都有，但在外邊可能有些女的會稍微注重些，比如點個清湯米線或是紅油米線之類。

　　“噢。”他胡亂地說，“味道還行，來這吃的人很多。”

　　阿溪吃了幾筷子米線，又夾起兩塊肉，的確很美味，主要在於紅油，如果不放紅油，成色就會略顯不足。

　　“你是有什麽事嗎?”何警官不自然地問，他本來想說，“你是來找皮探長的嗎?”但突然意識到現在並不是在辦公樓的附近，而是在自己住的地方。

　　“沒什麽。”阿溪還沒有想好從哪開始說，但何警官就感到越來越不自在。這是壓力測試?莫名其妙的碰面，卻是所為何事?

　　“如果你是想問皮探長的事?”他決定開門見山，“我也不太清楚，畢竟下班後，又不是每天跟著，對不對?”

　　“當然不是。”阿溪抬起頭看著他，“我還沒有膚淺到這個地步。”

　　何警官笑了一下，心裡卻想，“誰知道呢?”雖然他面前的米線已然下肚，但也不介意再多呆會。

　　“喝不喝醪糟?”他突然問。

　　“不用。”阿溪感到面前一大碗美味的米線已然足夠，再說她也不認為對方欠自己的，哪怕在再小的便宜也不能佔。更何況現在何警官即將起到見微知著的關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