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鋪滿銀灰的墨藍色曠野,一前一後,走著兩個身形瘦高的年輕人。
周圍安靜得遠遠就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偶爾幾聲鳥被驚醒,撲棱著翅膀鑽入樹林深處,除此以外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
這在人界是很少見的。正值草木旺盛生長的夏季,該是有很多蟲子叫的。但就連自己重生這種事都能發生,相比之下沒有蟲子的夏夜又有何稀奇呢!
月光下,杜冰的藏青色新衣服上的金絲閃閃發光。
宋名給他換了身行頭,一身頗具大俠氣概的藏青長衫,配了棕麻繡靴,還加了能遮風擋雨的鬥篷。
為了完成陳降交代的事,宋名把自己的面具給了他,千叮嚀萬囑咐告訴他面具不能丟,要時刻帶著,那是日後和同類相認的信物。
為了增加可信度,宋名給陳降陳仲他們編了個新身份——三仙谷聖人,還說“聖人”這個稱呼純屬自謙,他們的實力已經堪比神仙,其實三仙就已經說明了他們的身份了。
他說,人間行走必須是“聖人”,什麽“聖人無名,神人無功,至人無己”,“聖人無常心”等等,他說了一堆。
關於他是不是“仙”,杜冰暫時還不敢苟同,畢竟他只是單純,又不是傻,是不是仙,還得日後見著了真本領才能定奪,實力只在他至上哪能算得上神仙!
走了許久,眼見已經快要過了子時,杜冰終於忍不住問道:“前輩,我們還要走多遠,飛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輕功你會嗎?”
“會!”
“你不早說,我尋思你不會呢!我剛還考慮要不要帶你一程,又怕你誤會以為我要擄走你!”
杜冰尷尬地笑笑,心道我在你眼裡原來這麽差勁……
兩人一步十仗,幾乎是禦風而行。這是宋名為配合杜冰,刻意和他步調一致。若要放開步子,那他幾乎可以腳不沾地。
兩人踏著月色,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小城鎮。
兩人走上一條燈火通明的街道,欣賞著夜市的繁華,置身於熱鬧的人群。杜冰還是第一次來人這麽多的地方,小攤上琳琅滿目的商品讓他目不暇接,看得最多的要數發簪和釵子,而且都是中老年款。
宋名知道,他是想起來家裡的娘親,想給她挑一隻帶回去。
昨天回去,宋名特地又翻看了一遍杜冰的介紹,知道他幾年前剛失去母親,如今在這裡與母親團聚,難怪他高興,處處都要想著。
終於,杜冰挑好一隻不豔不俗的,付了錢揣入懷中。
兩人繼續往前走著,這時,巷口出來一個蒙著面巾的男人,視線在來往行人身上來回掃視,當瞥到宋名時,趁杜冰不注意,他們互相使了眼色並點了點頭。
接著,前方不遠處,便發生了這一幕。
一個掄著大錘的光頭漢子正對一個小販破口大罵,開口閉口問候小販父親母親,手裡還緊緊揪著他的衣領不放。任憑小販怎樣求饒,壯漢都無動於衷。
“大爺,求你了,你要什麽都拿走,就是別拿我銀子,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妻兒,一家老小都等著我這點銀子吃飯呢!你都拿走了,我們未來幾個月都得喝西北風……”
小販邊求饒,手裡緊緊攥著錢袋子不放。
壯漢與他拉扯,小販的身體像泄了氣的氣球被甩來甩去,可他無論摔多慘,牙掉了一地,滿臉是血,可他仍舊不撒手。
“拿來把你!”
壯漢一個個重摔,終於把小販摔暈了過去,他緊緊抓住的手這才松開。
看著壯漢齜著黑牙的得意樣子,杜冰氣不打一處來,他暗暗攥緊了拳頭。
這時,宋名還假裝製止他,說:“出門在外,盡量少給自己惹麻煩!”
杜冰心想,我帶著面具,換了衣裳,做了什麽事,誰能知道我是誰!再說,我做的是好事,做好事怎麽叫惹麻煩,應該說是那個壯漢自己作惡惹了麻煩才對!
看著杜冰不聽自己勸告,咬牙切齒兩步衝上前的樣子,宋名暗中偷笑:這不正合我意!
只見杜冰身形飛起,一腳踢在壯漢肚皮上,壯漢重心不穩,摔飛出去,手裡的錢袋子也跟著飛出去開了口,瞬時銀子嘩啦啦灑了一地。
壯漢眼瞅著白花花銀子掉一地,心裡那個氣憤,他爬起就啐了一口,並咬牙切齒問候杜冰母親。
杜冰這下心裡徹底怒了,心想罵人不罵媽,你在我這算是犯了大忌,看我今天不替你媽好好收拾你。
接著,壯漢被拋起,用力砸在地上,被頂了肚子,飛出去幾米遠,爬起來要逃跑,被後面來的一記費腿踹飛……
直到他再也沒力氣爬起來,和小販一樣窩在地上,動也動不了。
壯漢這回算是倒了大霉,心想我在這條街橫行了多少年,今天碰巧有人告密說賣燈籠那小子最近賺了不少銀子,便來收取保護費。哪知今天出門沒看黃歷,碰上這麽個硬茬,這可讓他顏面掃地,丟盡了人!
收拾了壯漢,杜冰將小販扶起,給他度了些靈氣,小販這才悠悠地醒轉過來。醒來以後見到倒在地上的壯漢,看到舉到面前他自己鼓鼓的錢袋子,小販頓時知道了怎麽回事,翻身就跪在了杜冰面前,連連磕頭。
“恩人,大恩不言謝,今後恩人有什麽需要,小人願豁出性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杜冰伸出食指在小販眼前晃晃,示意他不用這麽激動,路見不平而已。小販感恩戴德地又多磕了幾個頭。
他們在人群注視下離去後,那個小鎮開始流傳一段“一個不會說話的面具俠鋤強扶弱”的故事。
那晚回去以後,杜冰輾轉反側。他總結出一點:果然人還是要歷練,總是窩在一個小地方會磨滅心底一些東西。
他其實也承認了一點,就是人在得到幸福滿足後,是會產生野心的,他也不例外,他也是有虛榮心的一個人,希望得到名聲,得到別人的認可。
第二天,他起得晚了些,他娘做好飯他爹忙著下地除草便先吃了。見他睡得格外的沉,不時露出笑容,他娘不忍擾他美夢,一直沒把他叫醒。
直到日山三杆,他娘洗完衣服從河邊回來,他才懶洋洋起來。
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他昨夜買回來的發簪。
正在曬衣服的杜母忽聽兒子興衝衝跑出來,雙手背後,美滋滋地朝他笑,還直說“娘你轉過身去”。 www.uukanshu.net
杜母雖不知緣由但還是照做,她疼兒子,偶爾兒子耍些小把戲她也會跟著配合。
這次,兒子沒有戲弄他,而是兩手在她頭上撥弄,不知在搗鼓啥。
許久,終於他的笨手擺弄好,他挽著杜母來到屋裡那面斑駁銅鏡前。
鏡子裡,杜母頭上多了一隻發簪,那是隻古銅色鑲了寶石的發簪,不豔不俗,雖入不了有錢人的眼但在窮人看來也是價值不菲的稀罕物。
杜母心裡一陣感動,眼角不禁流淌出了淚水。
上次有人給買發簪,還是新婚之時,他爹給戴上的。
窮人的生活本就平淡而拮據,外加勞碌不斷,瑣事纏身,如今又一次重溫了有人帶給驚喜的感動,難怪杜母會流淚。
看著杜冰由喜變憂的臉,母親破涕為笑,她輕聲指責兒子亂花錢,自己賺的辛苦錢更應該留起來給媳婦,然後轉身出了屋外,手忙腳亂找事情做。
杜冰明白母親是為了他好,這麽多年和父親一樣,賺的銀子都給他留起來取媳婦用,自己連一身得體的衣服都舍不得買。在回頭看看屋裡,木桌木椅木床,若不是木碗木盆不能盛飯裝湯,只怕鍋都要用木頭來做,省下那一筆開銷……
在看那面凹凸斑駁的銅鏡,就像母親逝去的青春,都是一點點在變形褪色,過去的時間真的就過去了,一點都沒有挽留的余地。人生本就短暫,他能做的,恐怕就只有珍惜當下了。
想到這,他更覺得不應該讓母親這樣操勞,自己該努力改變現狀,讓她享福才對!這才是他努力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