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命不久矣!
想想我這二十來年,活得實在太憋屈了!
人可以沒有運氣,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可是,當阻力太多的時候,人的意志力是會被一點點消磨殆盡的。
我一想起我那幾年經歷的事,再看看現在一事無成,狼狽不堪的自己,我就心裡難受……”
深夜,一棟老舊居民樓五樓,一個被厚重窗簾遮住的客廳透出了一片難以察覺的亮光。
客廳裡,一盞被灰塵覆蓋失去光澤的水晶吊燈忽明忽暗,映照著周圍亂糟糟的一切:地上沙發上到處是凌亂的塑料瓶、紙杯、衣服、鞋襪……茶幾上一截一截吸完的煙屁股,水杯裡黑乎乎一團上面蓋了層白毛。
角落裡,一個滿臉胡渣蓬頭亂發光著上半身的男人坐在地上正對著手機發呆。
手機微信裡一個打開的對話框,正是剛才那段話。
對方收到消息,馬不停蹄回道:“別瞎想,你還年輕,你才二十五,你只是抑鬱了而已,那是一種病!是病就有治好的時候,你不能被病魔控制,你要學會調整好自己心態!你要想想你爸,他一個人掙錢養你們三個,給你治病多不容易,你要是再不爭氣說這些喪氣話,讓他聽到該多寒心!”
“可是……”
“別可是,來,出來跟我喝一杯,老地方!不許說不,要不跟你決裂!”
男人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努力收起積滿雙眼那不爭氣的淚水。這才看清那一張還略帶稚嫩的臉。
男孩對著鏡子剃去了胡渣,只是用清水洗了把臉,毛巾一擦,就像換了張臉一樣。
此時的他鼻梁高挺,眉毛濃重,一副英俊硬朗長相卻有著一雙失神的眼和下垂的嘴角。
從沙發上挑了件還算乾淨的衣服套上,將手機撿起塞進兜裡,去門邊隨便趿拉上一雙鞋,這樣就出門了。
剛出門,他就被路邊一塊不知何時脫離出來的磚頭下了個絆子,扭到了腳。他皺起眉頭,朝地上惡狠狠啐了一口,用力朝那塊磚頭踢了一腳,也不知扭到腳和踢撞石頭哪個更疼,反正他現在是瘸了,一拐一拐地前往約定的地點匯合。
人倒霉喝涼水都塞牙!
他倒起霉來,自己都跟自己過不去!
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就沒斷過,好了又添新的,似乎總要追隨著他一直到拖垮他這幅軀體才肯罷休,他有時很無助地想。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一條排滿小吃車的熙熙攘攘的街上。
這個地方的人不愛睡覺,初秋冰涼的夜裡,十一點了還有人三兩成群在外邊晃悠找東西吃。
商場門口,好哥們已經恭候他有了一會兒。
一見面,他就被一條沉重的胳膊壓在了肩膀上。
“想開點,別老往那死胡同裡鑽,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好兄弟一上來就安慰,他不禁低下了頭。
正在這時,身後又一雙大手搭了上來,那是又一份沉甸甸的友誼。
“老杜,好久不見,聽趙蜀說你又犯病了?聽哥一句勸,沒事出去轉轉,別總把自己關在屋裡!”
見杜冰依舊低頭,趙蜀面色凝重,李承浩便也識趣,趕緊岔開話題。
“走走,快點,再晚一會兒老板娘不給留座了!”
兩人一左一右把杜冰夾在中間,三人晃晃悠悠穿過熱鬧大街,十字路口一轉彎,在路邊一個小燒烤店站了下來。
此時,
擼串的客人已經從屋裡擠到了外面,十幾張小桌錯落擺在路邊,陣陣青煙夾雜著烤肉的香味飄了過來,勾得李承浩趙蜀兩人肚裡饞蟲直叫。 可是,瘦成麻杆的杜冰根本沒有吃東西的心思,看著周圍吃客吃吃喝喝,他依舊滿面愁容。
“走,進去吧!裡面留了雅座,我提前定的!”
三人從狹窄過道穿過,走上二樓,在一個四人小桌旁坐下來,便招呼服務生給張菜單。
店裡人很多,二樓也都坐滿了,老板娘跟著跑前跑後,端菜送水,忙的不亦樂乎。見他們三來了,伸手打個招呼眨眼又沒了影。
幾瓶啤酒下肚,杜冰臉已微醺。
烤串沒動一根,看樣子他今天就是來買醉的。
“杜冰,吃點菜,光喝酒傷胃。”
趙蜀遞過幾根羊肉串說。
李承浩見他本就面黃肌瘦,現在又一臉愁相,一言不發光炫酒,心裡也跟著急了起來。
“老杜,你不能這樣,我們是來給你解悶來了,可不是讓你這麽折騰自己!好好的,有啥過不去的坎!都過去好幾年了,早該忘光了……”
話還沒說完,杜冰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不懂!”
他漲紅了臉,心裡似乎有無數的話要說。
李趙兩人對視一眼,緩緩放下手中的東西,直直看向杜冰。
“你家人都健在!你一路順風順水,考上大學,家裡有關系安排到好單位,抱上個鐵飯碗一輩子衣食無憂!”
趙蜀獨自悶下一大口,不敢和杜冰對視。
“你!家裡開酒樓,不到十八就有了自己的房子!上學的時候屬你最能混世,出來以後屬你混得最好,因為你有有錢的爸媽!你這輩子就算一天天混吃等死,你爸媽也能供你到老!”
李承浩察覺周圍有幾道目光注視到了自己,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們家境不好,光是養三個孩子,就讓我爸累得喘不過氣。他不會別的手藝,只會在工地上搬磚,和水泥……而我媽……”
提到他媽,他聲音開始哽咽。但很快被周圍的嘈雜聲蓋了過去。
他抹了一把眼淚,舉起酒瓶猛灌幾口,繼續說:“我真羨慕你們,天冷了有人給加衣服,回到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生病了有人照顧,最重要的,家裡有那個人在等你,即使不回去心裡也是暖的!你們不懂,失去了那個人心裡空落落的那種感覺!”
趙蜀眼睛微酸,他理解杜冰那些年一直要強的理由。他媽不在了,他爸負擔那麽大,他又是家裡老大,理當幫他爸分擔一些重任。因此他才沒日沒夜苦學,為了過高考那座獨木橋努力。
可惜,天不遂人願,這麽要強的孩子,卻在臨近高考那幾個月抑鬱了,病得很嚴重。
“我那會,為了讓我爸減輕些負擔,一直膽小內向的我,不顧別人的看法去跟班主任申請助學金。那時候住校,早上不到五點就起床背單詞,晚上別人都睡了我還在做題。食堂裡永遠吃最便宜的飯菜,夜裡胃痛不敢買藥,咬牙忍著。放假了別人逛街,買衣服,我窩在班裡複習。就這樣我一直堅持著在學校裡排名前十。那段時間,每晚夜深時,才是我最享受的時光,那時我完成了一天的課業,終於可以拿出我媽的照片看上幾眼!”
杜冰的聲音再度哽咽。
“我在她身邊待的時間最長!回想以前我好像把她的一切關心都當成習以為常,反過來卻忘了她也需要人疼……直到她走以後,我都沒為她做過一件事……就連最簡單的端茶遞水,我都沒有……”
“你那時才多大,你那會兒還是個孩子,不要太過自責!”
“小時候我經常惹她生氣,跟她作對,不聽話,那麽貴的遊戲機纏著她買,不買就撒潑打滾,最後她妥協了,偷著用我爸給她買鞋的錢給我買的遊戲機,結果她自己一直穿那雙舊鞋。她的牛仔外套我鬧著要穿,大冷天她沒衣服,穿一件單衣出去幹活!以前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咕嘟咕嘟,一瓶子啤酒瞬間見了底,但是杜冰還是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轉身又從箱子裡拿出一瓶啟開。
“你就是太思念你媽,又太過自責,給自己太大壓力,所以才在學校裡病倒的。”
“一中那種環境,蒼蠅進去都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飛!太敏感,太壓抑了,再加上他自身心裡脆弱,經受過那麽大打擊,難怪會抑鬱!”
“幸虧我當初學習差,不然我擱那出去也得褪層皮!”
李承浩悠悠地說。
“我那會也不好過,我爸說了如果我連個三本都考不上,那我就得回來讀高四,鬧不好還會上高五,高六!這會兒哪哪都卷,想進好單位自己得夠格才行。哎!難怪老杜要那麽拚!可惜了,以他那成績,如果沒出那意外,985,211那些院校隨便挑,弄不好發揮超常,直接清華去了……”
“可憐了老杜,倒霉催的,好容易找校長找老師,簽了個保證書,回去複讀,結果又犯了老毛病……這回是徹底與高考無緣了!”
講到這,杜冰眼裡的淚更加肆無忌憚地往出湧了,他也不要什麽形象,一邊灌酒一邊抹眼淚。
“後來他不是去飯店當服務生了嗎?那會不是好多了嗎?還請咱們吃飯!”
“那都四年前的事了,說起來你都好幾年沒回來了。這幾年,他那病反反覆複,以前吃那藥可能有點副作用,他身體也不太好,大病小病,接連不斷。這期間,他還老想尋死。”
“這麽嚴重!”
李承浩面上頓時嚴肅起來,收起了那股嬉笑勁兒。
“剛從學校回家那會兒更嚴重,我沒跟你說過。這家夥還拿刀割腕呢!幸虧我家離他家近,騎車及時趕到,這才沒鬧嚴重。那會給他爸急夠嗆,連著幾夜不睡覺,坐在他床頭守著。”
“真不敢信,每次我回來見你們都挺好的,他也有說有笑的,誰知道這貨背地裡竟這樣……”
“是我粗心了,一直酒肉朋友似的,也沒真正關心過他家裡的情況!現在,老杜家裡怎樣了?還缺錢嗎?”
“現在好多了,他不上學,反過來補貼家裡,弟弟妹妹也都大了,都會照顧自己了,杜叔這些年也有了存款,日子算是一天天好過了!”
“那他為啥還……”
“都說了,心裡疾病,抑鬱症,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好徹底的!再加上這些年他也挺倒霉的,身體三天兩頭出毛病。換好幾個地方上班也不消停,小地方人多事雜,老遇人不淑,麻煩不斷!他這人也沒運氣,好不容易攢點錢想搞點小買賣,被人騙個精光!”
兩人看著哭的毫無形象,爛醉如泥的杜冰,想到他的這些年,一時間又難過又心酸又想笑。
真是人倒起霉來,喝涼水都塞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