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安,你怎麽不理人啊?”
“他不說話,啞巴嗎?怎麽辦?”
“打,啞巴挨打就會出聲。”
“會嗎?你聽過?”
“你打了不就聽到了?”
“哈哈哈哈哈!”
嘈雜的聲音充斥在耳邊,敲打在鼓膜上隱隱發痛。沒聽過的名字在好幾次路過遇到這種霸凌之後已經變得十分熟悉。那群高年級下個月就畢業了,一旦離開校園就不怕任何人尋仇,所以做起事來無所畏懼,仿佛要把幾年的帳清算個痛快才算完一般。而黎安是個倒霉蛋,最倒霉的那種,他的不幸連理由都不需要有,大概可以總結為“運氣不好”。不會變通,不肯求饒,甚至沒有一個朋友。即使有人路過,也都是和自己一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就離開的類型。
沒人會插手這種每天都在無數個地方無數次上演的鬧劇。
不幸的人有那麽多,誰有時間一一同情?一輩子得不到拯救的人數不勝數,因為被牽連而跌落深淵的倒霉蛋也不在少數。
沒有能力就不要瞎摻合,那樣的出頭不是英雄登場,只是不自量力。自己一向懷抱著諸如此類的念頭,所以麻煩幾乎找不上來,只要做個無趣的一般人在學校裡普普通通的隱形就好。
毫無存在感總比被當成發泄者的麻袋安全。好學生多的高素質學校,例如淮東大學,隱藏於其中的低素質人群堪比惡鬼,一個個背負著學習壓力,平時裝成好學生糊弄家長老師,背地裡肆意釋放著無處安放的負面情緒,比旁邊非重點學校的混混還令人不齒。
因為學校是名校而被歸類進優等生,此類輿論綁架帶來的壓力,和前面提到的東西一並成為了他們私下找對象發泄的原因。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從中找到什麽人生樂趣,反正對自己而言,這樣的日子是沒有快樂的。時間像黑白短片般一幀幀滑過,身後是別人的期待,身前是無盡的迷茫。
依照父母的期待走著既定路線的自己,好像早就不知道什麽是興趣愛好了。刻在身體裡的條件反射會讓自己在面對父母時說不出辯解的話,因為拒絕和找理由都會挨罵,他們不會試圖理解你,只會勸說你理解他們。老實說,飯必須吃完,一粒都不留的規矩延續到自己進入大學也沒有改變過,即使撐到想吐也會吃完碗裡的飯菜,可以稱得上是家庭影響的典范了。
因此,活著唯一令自己好奇的事,便是別人的人生。
有一天,黎安照常不發一語在裝修中的教學樓後面被推搡著掏出錢包,他只會在挨打時出聲這件事是真的,他沒有說過話,至少每次遇到的時候都沒聽到過。
但這次和之前不同,突然就不同了。
有個女孩子過來趕走了那些吵鬧惡心的蛆蟲,盡管她聲音發抖,在威脅他們的時候話都快說不清了,但聲音很大,整片區域都被震住,有鳥從電線上飛起來逃命般離開。
連這樣漠不關心周圍一切的自己也不禁停下了腳步。
她家裡好像很有錢,說自己是學生會的人,出於保護隱私,學校監控的設備和位置更新換代,已經覆蓋了平常不容易看到的區域,這裡就是其中之一。她還說,如果不想在畢業前落下處分的話,不要繼續做這種事,否則下次就不一定能簡單解決了。說著,她從包裡拿出一疊支票,裝作優雅鎮定的撩了撩頭髮,甩給他們。
“想要多少自己填了拿去分。不過,警察按勒索定罪的時候會從輕還是從重,
我就不知道了。聽說最低立案標準是一千元到三千元。” 那群人在撿起支票確認真假的時候突然被這句話震懾住,猶豫片刻還是丟回去用力砸到她身上,惡狠狠罵著離開了。
黎安從此沒有再被霸凌,但很顯然,即使沒有這一切,他也只是個內向、不會表達的家夥。隻敢卡著宿舍黑板清理時間寫紙條的人,害怕被看見抱怨,害怕報復,害怕引起別人的不滿。他融不進周圍的任何一個圈子,被迫在黑暗中迷茫打轉。
所以和他分到一個組的時候,就覺得大概是必然吧。那個女孩兒或許是在告訴自己:這一次你依然需要旁觀,也必須旁觀。觀眾席是你最好的歸宿,只是這次當觀眾需要付出代價。
你必須——
“在聽嗎?同學?”溫聿用手上裹成卷的紙質資料敲打掌心,發出啪啪的聲響,“這麽重要的時候走神會顯得你很可疑。”
男生回過神來,鎮定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 他慢慢走了兩步,坐到天台邊上。溫聿見狀十分警惕,趕緊也跟著坐過去。這裡是學校一棟舊教學樓的樓頂,在得到消息後他馬不停蹄拿著資料到圖書館問管理員,同時讓姬羽弦用黑科技搜索對應出這個學生的身份和名字,總算有所收獲,並且在網絡上一篇很早的帖子裡發現了他的身影——內容是對面教學樓的學生閑得無聊拍到的一張舊教學樓樓頂照片,上面有個人疑似跳樓,後來澄清了是誤會,人家只是在看風景。
不過有人在帖子裡把人認出來,還在回復中把名字說了出來,於是溫聿果斷出手,在天台蹲到了這孩子。案子查到這個地步,曲如歌多少應該知道自己被警察盯上了,自己的身份也許已經被猜到,所以他毫不客氣亮出身份,打算把事情弄清楚。當著他的面,普通學生還不至於有機會聯絡同伴,通風報信。
畢竟在案件證據確鑿,不再出亂子之前,他需要在不被校內谘詢室知道的情況下,低調接觸這個和黎安之死有關的學生——唐一帆。
“我不知道你什麽意思,”唐一帆淡淡的說著,情緒似乎沒什麽波動,“黎安跳樓和我沒有關系,我只是路過。”
溫聿皺眉盯著他看了會兒,最後歎息著拿出煙,習慣性的遞了遞,遞出去才想起來這是個學生,不合適,想收回來的時候唐一帆突然伸出手拿了一根。他身上完全沒有煙味,看上去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當然也不會抽煙。不過此時的唐一帆眼中竄出了意義不明的火苗,他不熟練的夾住煙晃了晃,“警察叔叔,借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