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不算早,從教學樓往外走的學生很少,零星的燈光分布在樓層各處,校內谘詢室在三樓最偏僻的辦公室。應該是特意收拾過,看得出精心布置的痕跡。溫聿敲開門踏進去的瞬間能感覺到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尤其是在晚上十點天已經全黑的情況下格外明顯。房間裡燈光昏暗,但能看清所有東西的輪廓,一盞小夜燈和安神花茶靜靜放置在茶幾上,空氣裡彌漫著淡淡香氣,應該是熏香。
曲如歌和溫聿隔著茶幾不遠不近的坐著,沙發很柔軟,空間也很有安全感,燈光足夠隱私並且沒有曖昧的感覺。
是個很適合被稱作谘詢室的地方,很解壓。地方不大,留出了一個角落用來放心理療法“沙盤遊戲”的道具,櫃子和桌台貼在一起平添幾分專業的感覺。最近壓力太大,溫聿真的很想去玩台子上的白沙——就像小孩喜歡用道具擺弄出想象中的世界一樣,大人其實也能從簡單的行為中獲得快樂。
可惜刑偵隊長並不是來做焦慮治療的。再說,真要心理療愈,他們隊裡有個專業得多的大佬。
“坐吧,這是我們這裡很受歡迎的安神花茶,可以自己倒。如果你想喝別的我也可以去拿。”
曲如歌表情溫和的笑了笑,在暖光柔和的映照下顯得十分親切,完全沒有大小姐的架子,就連氣質都變了不少。作為大三心理學的學生,再過一年就要步入社會,曲如歌本來應該那時再在實習中接觸發生在身邊的真實案例,但谘詢室的創辦讓她得到了直接實踐的機會。
優等生真是不一樣啊,溫聿忍不住感歎,隨意倒了杯花果茶給自己。酸酸甜甜的口感很舒適。姬羽弦那小子喜歡吃甜,作息不規律還得頂著鍵盤俠的人身攻擊當偶像,壓力應該也不小……結束之後問問這是什麽茶,給他帶點兒回去安神助眠吧。
放松下來之後,溫聿很快調整好狀態。饒是滿嘴跑火車、套話罵人不帶一點含糊的刑警隊長此刻面對現階段唯一的線索也不免感到緊張。不過他身上那股流氓勁兒實在太自然,看不出一絲表演成分,算是老天爺賞給他裝嫩的資本,配合那張不修幅時痞帥痞帥的熬夜臉,堪稱當代大學生模板。
曲如歌照例先客套了一下,引導他放松精神,跟隨她的節奏慢慢讓身體不再用力,軟軟陷入沙發之中,隨即從食堂初次見面入手,和溫聿聊飲食習慣,作息,以及一些三觀方面的問題。
結合杜方明和陳鳶的情況,溫聿編了個七七八八,又參考自己的家庭情況,半真半假把自己塑造成勤工儉學,偶爾遭欺負時會打架,會抽抽煙,原生家庭非常不健康的學生。
當今社會教育問題普遍得不到重視,沒幾個真正會教育孩子的理智家長,所以不管原生家庭還是再生家庭,挽救不了的孩子實在太多,他們的佔比不小,隨機抽取對象進行問卷調查也能發現大多數孩子都缺乏正確的引導和愛。
——那麽,曲如歌是哪一種?她能認識到別人的問題,幫助其他同學解決問題,那她自己本身就不存在任何心理問題嗎?
如果不是在監控裡看到過她,溫聿一定不會去懷疑這樣一位願意幫助同學的優等生。曲如歌看起來不像和溺水案有關,她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整個人顯得溫柔可信的——但她偏偏出現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以一個審視者的姿態。
“不用擔心,這裡的一切都是保密的。”曲如歌的表情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溫和動人,
仿佛根本不是一個學生,而是接觸過許多案例的老牌心理醫生,“大致情況我都清楚了,其實……有很多和你一樣的同學深受原生家庭的影響,這些影響大多不良且不可挽回,家長們意識不到嚴重性,無法給予孩子們想要的認可和關愛,所以他們缺乏關心和理解。很多同學都說明明都出生不是由自己決定的,為什麽未來還要被控制。而且,許多生來就背負的壓力會把他們推向固定的命運……事實上我也有這樣的疑問,所以我希望在幫助大家的同時尋找答案,讓大部分事情的決定權回到大家手中。” 說這些話時的曲如歌看起來成熟穩重,她的發言沒什麽問題,很合理。夏大顧問提醒過溫聿,說如果不知道怎麽回答,就從你自己的問題開始,你是最了解自己的,不會被鑽牛角尖的論點牽著鼻子走。況且,用親身經歷去交流比較容易看出對方的發言是否具有引導性。
溫聿想了想,開口說道:“原來我也被壓力推向了固定的命運嗎……我很愛我的父母,但有些標志是生下來就刻在身上的,不管你做到什麽程度,別人看到的都是你的家庭,你的父母,你是他們的附屬品,而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可我厭煩了當這種愛的結晶。”
“我無法理解每一個人,但我會盡可能了解你的想法,給出我最好的建議。剛才也說過,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有的人生下來就貧困潦倒,有的人卻是天之驕子,這種事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改變,畢竟那不止是這一代的事,也不只是我們自己的事。你厭煩家裡給你帶來的負面標簽,想擁有獨立的身份,對嗎?我想問問具體原因。如果不方便細說,你可以拒絕回答,沒關系。”
“沒什麽不方便的。”溫聿吸了口氣放慢語速,“我家雖然不窮,但爸媽有幾個特別有錢的朋友,閑聊的時候總拿我做比較,誰誰誰給他兒子買了輛車,買了多貴的東西,隨手就是一套房。可是,普通家庭一輩子能掙幾套房?這些廢話我聽著就煩……我不是仇富,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獨立,就是不花他們的錢,自己打工。要不是我放了狠話,他們連我選專業的事都要摻合,非得選個穩定的……人一輩子都在被錢支配,到底圖什麽?”
“你的感受我明白,我也有很多煩惱。不過不是錢的問題,是長輩們的控制欲,我和你一樣覺得他們口中的為我們好,是種一廂情願的綁架。”曲如歌的目光不著痕跡黯淡了幾分,“我有錢,有足夠優秀才配得上的家世和交際圈。但你我都是缺少自由和安全感的人,非得割舍掉什麽,才能從抗爭中得到什麽。”
溫聿猛地抬起頭來,曲如歌的話狠狠戳中了他內心某個脆弱的部分。青年眼眶發熱,複雜的目光落在曲如歌臉上,想看出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他很難形容這一刻的感覺,這個女孩兒似乎是懂他的,他們確實有相似之處,只是曲如歌年紀還小,不如他看得明白。
“對了,不介意的話,做個測量表吧。”曲如歌撩了撩頭髮,眼中一閃而過的悲傷已經消失不見。她起身從分好類的書架上取出文件夾,抽出打印好的A4紙和筆遞給溫聿。溫聿不動聲色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寫著“IRI-C,Interpersonal Reactivity Index修訂版”。
“老實說,我覺得今天來對了……”溫聿仰頭按了按眼角,像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眼淚。他清了清嗓子問道,“這是什麽?人際……你要測試我為人處事的能力嗎?”
曲如歌沒忍住揚起嘴角,她眨眨眼,不疾不徐給溫聿續上一杯熱茶。
“不是。 這份人際反應指標量表一共22題,通常用來測量共情能力指數,由四個因素組成:觀點取代、同情關懷、幻想力、身心憂患。”
“什麽意思?”
“簡單來說,共情能力強的人很容易體會別人的感受,而共情能力弱的人總是被認為不夠關心別人,或者對他人的情緒沒有太多探索包容的能力,除非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不然很難理解別人的感受和想法,也無法說出合適的話。”
“會顯得情商太低?”溫聿疑惑的看著手上的題。
“也不全是。做這個測量表主要是想看看你的共情能力如何,便於判斷改善目前不良精神狀態的方法。題目分為觀點采擇PT、想象、同情關心與個人痛苦幾種,其中2、5、10、11、14題為反應計分題。如果高於平均分甚至超出偏差值,我正在研究的方法可能比較容易幫到你。這種方法通俗來說就是不去共情他人的痛苦,而是去共情自己所沒有的正面情緒,比如愛和幸福。”
曲如歌說得非常自然,溫聿一時竟然覺得很有道理。他不清楚究竟有沒有這樣的療法,也沒機會向夏從雪場外求助,既然一切靠自己,那就臨場發揮吧。反正共情能力和理智不同,溫聿自認意志堅定,這方面很強的同時能控制住它所帶來的不良影響。題目很主觀,達到曲如歌所需要的指標應該沒問題。
如實做完之後溫聿把它交給曲如歌。他覺得沒必要刻意控制分數傾向,既然夏從雪說順其自然,就不能讓曲如歌有所警覺,否則她可能不會走正常流程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