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質的書桌上,新打印出來的文件被隨意擺放著,和那些封皮已不知所蹤的古舊書籍混在一起。古音放下手中的筆,從層層疊疊的紙頁中抽出今天新整理出來的資料。裝過身來,他調小了爐子上翻滾的火焰,順手把最後一份酒精倒入鍋中。一旁的研缽裡還殘留著一些黃綠色的液體,它們將會在幾分鍾之後被倒進下水道。裝著白色粉末的廣口瓶裡只剩下了一半的存量,但還可以留待下次使用。
“買菜的時候順帶去一趟藥店好了。回來的路上,也可以收一下之前在花園裡放的東西……”
他從轉椅上站起身,走進客廳,順手關上書房的門。撫摸了一會兒因為看見他而興奮得蹦蹦跳跳的小灰之後,借著廁所的水龍頭,他將手上沾染的塵埃衝走。
古音第一次遇見這個形似一團毛球的奇妙生物,是在數月之前。就像是收養了一隻小貓咪一樣,小灰在他的家裡住了下來。小灰不需要吃東西,這為他節省了不少預想中的開支。唯一讓古音有些頭疼的,大概就是上學的時候不得不把它獨自留在家裡這件事。不過小灰很乖,這一點倒也無傷大雅。
隨意地瞥了一眼窗外,依舊是漫江煙雨。層層疊疊的雨幕仿若灰色的霧靄輕撫塵世,模糊了城市的霓虹。淅淅瀝瀝的雨滴落下,打濕了窗沿,又不可阻擋地向下墜去。近幾年來,傘成為了人們夜間出行的必需品。
已經過了傍晚,超市裡的人流也逐漸稀疏。排在古音前面的是一個滿臉疲憊神情的中年男人,他從櫃台上拿了一盒煙,向店員付了帳,就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這樣的走路姿勢與他身上那套筆挺的西裝不大相稱,卻很配他青黑色的眼圈。古音平常沒在這個點見過這個男人。看他這憔悴的樣子,他的下班時間大概經常是在深夜了。至於這個男人今天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古音倒沒有多管閑事的心思。
走在街道上,大部分的店鋪都已經拉下了卷簾門。在下雨天出行還是有些麻煩的,連綿不絕的夜雨會自然地調整人們的生活習慣,而稀少的行人自然也代表了商機的消散。再加上網絡郵購的發展,近幾年來,線下商店就幾乎不再做夜間的生意了。當然,這得除開藥房、診所和遍布大街小巷的連鎖商超。
為了快點到達常去的藥店,他提著一大袋東西,走進了一條小巷裡。經過他的計算,這裡是最有效率的路線。盡管並不怎麽趕時間,但對於這個家夥來說,浪費時間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第四討厭的事。因此,他早在搬到這裡來的第三天就規劃好了在附近的各個地點之間進行往返的最佳線路——至於這個家夥除了上學和購置生活必須品之外基本沒有出過幾次門,就是另一回事了。
屋簷上的積水一滴滴地漏下來,重重地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一聲又一聲悠長的回響在小巷裡回蕩。古音經過,傘面被雨滴震起漣漪,發出一道道悶哼,在靜謐的巷子裡顯得格外醒目。晚上的行人本來就少,走這條路的人更是基本沒有。逼仄的視野裡,遠遠地只能瞥見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家夥,看不出性別,但大體上與古音一般高。他低著頭從古音身旁走過,擦著他的肩。帽簷遮掩了他的面容,但一些沒有被遮住的白色發絲讓古音想起了一個同學。她的年齡比古音要大一些,但因為一些原因休學了一陣子,現在應當是與他們同一屆的了。在他的思索之間,那人便已走遠。說到底,本就是偶遇,就算真是同學,
也沒有非得打招呼的道理。搖了搖頭,古音繼續走在自己的路上。 因此,他自然就沒有注意到,岔路口後那些堆放在角落裡的黑色骸骨。散落的骨架上冒著陣陣的黑氣,像是在揮發,又像是融化在雨水中。早已從主人的手中脫出,一把把墨色的刀兵躺倒在地面上,亦然走向了同樣的結局。
從藥店裡拿了瓶醫用酒精,順帶著往塑料袋裡塞了幾包藥材,古音走出店鋪,再度在夜色裡消失不見。說起來,他的身體從小就不太好。現代醫學拿這種長期性的問題沒有什麽好辦法,他也就因此了解了不少方子。不過,近幾年來情況倒是好了很多——甚至可以說是好得有些過頭了。就比方說……
利器破空聲從右後方傳來,他手中的長柄傘在頃刻間收起,鼓動空氣,發出砰的一聲。從傘面上散落的雨滴順著軌跡在空中劃成一線, 小巷的街燈在水線表面反射出銀白的光,直指長刀與傘架交匯之處。鏗鏘聲方才珊珊來遲。透過刀身,古音清楚地看見了來人的面容,一個黑色的骷髏腦袋鑲嵌在它黑色的骷髏骨架上,像極了某些影視作品中的雜兵——除了它那遠超成年男性的力道——這可不是雜兵該有的級別。
但戰局豈容得了他繼續思考了?下一個瞬間,骷髏以並不怎麽靈活的動作粗暴地扯出被傘面卡住的長刀,撕拉的一聲還未結束,下一擊又是來到古音眼前。憑著這勢大力沉的架勢,要是給它打中,就算是擋了下來,古音手上的武器也肯定是別想要了。眼見刀鋒直取古音的脖頸,卻又是忽然在半空中一滯。原來在骷髏動作的間隙,傘尖早已插進了它的橈骨與尺骨之間。一擰,一扭,一拔,它的整隻手臂便連同長刀一起被卸了下來。仿佛沒有痛覺一般——也對,這玩意兒本就不像是有痛覺的樣子——骷髏對此渾然未覺,動作卻也為此停止了一瞬。
黑色的刀具還未落地,飛來的雨傘又點在了骷髏的前胸,擊得它踉踉蹌蹌地後退數步。踏步衝前,古音用空出來的手接住長刀,借著轉身的力道順勢揮出,從左下方劈向它的腋窩。並不怎麽鋒利的刀鋒穿過關節,竟直接斬斷了它的頸椎骨。骷髏的腦袋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一同掉在了坑坑窪窪的地面上,下頜開合了幾下,便是再也沒了聲息。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理,但看來是死透了。
“還好,這年頭的袋子都做了防水處理。衣服就沒辦法了,回去洗個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