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
太子朱高熾像是一個大球在太監的攙扶下,處理著房中放著的奏折,心中滿是卻怡然自得。
二弟雖然得勢,但是到底影響不了大局。
唯一可惜的就是詹事府的官員,被全數下獄,倒是讓他們受苦了。
也好。
讓二弟試一試這帝國的龐大到壓垮他這個兩百多斤男人的政務,也許可以讓他清醒一點。
這樣想著,腳步聲響起。
整個大殿都因為一個人的到來而變得昏暗。
“喲,大哥還沒走呢?”
朱高煦背著雙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上前,臉上都是勝利者的笑容。
今早朱瞻壑還說什麽“天子不讓你監國,便是沒有立你為太子的心思”,結果一轉頭,自己這不就要監國了嗎?
想到這裡,朱高煦有些揚眉吐氣之感。
“二弟來得正好,我特意留在這裡,就是想等你來了,有些未完成的政務,需要和你交接一下。”
朱高熾心平氣和,一副兄長的樣子,絲毫不見惱怒。
“不必,區區一點政務而已,我自己來就行!”
“……行吧。”
朱高熾也沒有多說,只能祝他成功了。
朱高煦倒是樂呵呵地一把摟住朱高熾,引得太子胖胖的身軀一震。
“老大啊,老大,沒想到我們鬥了這麽長時間,最後太子之位還是落到我手裡了。”
朱高煦臉上露出一絲懷念。
“我的太子之位還沒被廢呢。”朱高熾在心中腹誹。
朱高煦續道:“今早我家裡那孽子還說什麽,父皇不會讓我接手政務,沒有立我為太子的心思,今日的縱容只是為了捧殺,讓我得意忘形犯下大錯,好逐咱出京。”
聞言,朱高熾的雙眼微眯,胖胖的臉讓他的雙目只剩下兩條縫,只是縫中藏著光芒。
關於朱瞻壑假死時,做了一場大夢,向一位仙人學法之事,也是金陵城的熱門話題。
關於此事,大部分官員勳貴都嗤之以鼻,倒是不少金陵城的百姓覺得新鮮,甚至部分迷信的覺得是真的。
朱家大多不信鬼神之說。
朱元璋和朱棣都是不信這些的。
朱高熾也不遑多讓。
但是。
朱瞻壑確實變聰明了。
不久前朱棣以“迎駕遲緩”為由,將詹事府的官員全數下獄,可是將朱高熾嚇了一跳,過了數日才猜到朱棣的心思,沒想到朱瞻壑竟然也能看穿。
倒是聰明了不少。
朱高熾又想了想。
他這太子之位可以坐穩,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好聖孫朱瞻基。
朱棣或許不喜歡太子,但是喜歡聖孫。
至於原因,很簡單。
若是傳位給朱高煦,朱棣死後的事情全數不明,有太多不確定性,文臣是否讚成,百姓能否接受,更重要的還是……朱高煦能不能接手大明這個龐大的帝國。
但若是傳給朱高熾一脈,至少三代的皇權都可以保證。
也就是朱棣、朱高熾、朱瞻基三代的江山社稷皆無恙。
這也就是解縉口中的“好聖孫旺三代”。
若是朱瞻壑有不遜於朱瞻基的才華……
想到這裡,朱高熾深深地看了眼正在傻樂,在原本太子位置上翻著奏折,像是打滿雞血的朱高煦。
“這人的變化可真大,難道瞻壑那孩子真的夢到了神仙?”
小聲嘀咕著,
朱高熾在太監的攙扶下離開文華殿,只是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 還是有些舍不得。
……
武英殿內,朱瞻基笑著對朱棣行禮。
朱棣見到好聖孫,也是露出笑容。
“怎麽,是不是有點怕了。”
“哪裡,孫子只是開心,二弟沒有受傷,二叔還得了皇爺爺的賞賜。”
“你呀,言不由衷。”朱棣呵呵一笑,搖了搖手中奏折,而後遞給了朱瞻基:“看看吧。”
朱瞻基接過奏折,不敢大意,仔仔細細的閱讀起來。
乃是夏原吉上奏的改革宗親供奉的法子。
奏折中,夏原吉詳細寫了前朝對於宗親的制度,而後又根據大明的具體情況,參考了宋朝的宗親制度,進行了一番詳細的痛陳利弊。
看完這些,朱瞻基稍微有喜悅。
雖然不知為何皇爺爺忽然要改革宗親制度,但是若是按夏原吉的奏折,日後必然沒有藩王作亂的顧慮。
若是朱瞻基繼承大統,也是要削藩的,這個奏折很合他的心意。
“夏尚書之言,乃是老成持重之言。”
宋朝的宗室制度說來複雜,總結起來也就是一句話:
皇族也是要卷的!
整個宋朝宗室有一套複雜的晉升系統,可以保證所有皇族這個體系中卷到死。
朱棣對這個提案很滿意。
“夏尚書乃是國之棟梁,獻上的計策也很好,只是……”
“只是?”
朱棣深吸一口氣:“得加錢。”
和平削藩必須加錢,這是朱棣必須承認的,雖然之前已經讓他的兄弟放下了兵權,但是如今這套制度,雖然保證了未來的宗室不會數目過多,也不是有宗室叛亂,讓未來的宗室俸祿不至於拖垮大明的財政。
但是,眼下卻必須加錢。
然而,明朝沒錢。
經濟問題是整個大明的最大問題。
其根本的原因在於稅基。
大明的稅收主要是農稅,而且收稅的方式還十分低效。
朱棣雖然多次下西洋,也獲得了不少收入, 足以支撐他多次進行北伐,但是朝廷的財政問題依然困擾著他。
若不是夏原吉這個錢袋子,朱棣還真沒法做這些事。
就像太子朱高熾常說的。
“沒錢。”
朝廷沒錢是一切問題的根源。
朱瞻基也是明白這一點,但也沒有什麽好辦法。
就在朱瞻基思索之際,朱棣忽然看向遠處,說道:“他已經回去了?”
那老太監恭聲道:“世子殿下並未離宮,而是向著文華殿而去。”
“嗯——”
朱棣眼睛微微眯起。
“這麽說,他改主意了?”
老太監欲言又止。
“說!”
聽到朱棣的催促,老太監斜睥一眼朱瞻基,方才朗聲道:“世子殿下在廊上見到了太孫,忽然停下腳步,似是沉吟許久,而後自語:若是太孫繼位,他們全家老小皆死無葬身之地。”
語落。
朱棣眼中暴射精芒。
朱瞻基則是被嚇得面色蒼白。
朱棣回首,凝視朱瞻基。
“皇爺爺,我沒有。”
“我知道。”朱棣擺了擺手,他相信自己的好聖孫不會害親叔叔的,但是……
“那孩子,不敢賭。”
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是朱棣卻猜到了朱悟淨的心思。
當朱悟淨懷疑朱瞻基容不下漢王一脈之時,朱瞻基心裡怎麽想的已經不重要了,朱悟淨不會將自己乃至全家的生死賭在他人的一念之間。
想到這裡,朱棣忍不住歎息。
“瞻壑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