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悟淨趴在長條凳上,身後的金吾衛高高舉起板子,帶著呼嘯的風聲輕輕落下,發出了巨大的“啪”聲。
遠處的官員垂頭喪氣的魚貫而出。
今日的朝會,以文官集團的全面失敗告終。
楊士奇跟著官員走在人群中,心中也是思緒萬千,今日朝會他從朱悟淨所有的行為中,只看到了一個詞。
威逼利誘。
無論是直言不尊儒教,蔑視聖人教法,還是之前對他說的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其本質都是在將漢王一脈,置於傳統文臣的對立面。
雖然是有利於國家的政策,但也是會觸動無數人利益的變法。
商鞅變法雖然強秦,自己卻被五馬分屍。
朱悟淨的所作所為,本質上就是在逼迫朱棣。
若是朱悟淨帶著朱高煦將這些事情全部做成,那麽便是如商鞅一般的變法家,是利於大明的人物,同時也是所有老舊勢力的仇人。
奪人錢財如殺人父母!
如此一來,漢王一脈不能繼承大統,日後必死無葬身之地。
這是拿皇帝兒子的命逼迫皇帝。
楊士奇每每想到,都覺得冷汗直流。
天底下竟然有人會如此激烈地逼迫九五之尊,而且做出這種事情的人,還是皇帝的親孫子。
真是無君無父。
楊士奇也曾僭越的想過,若是自己是被逼迫的朱棣,會采用的破局之法,便是阻止朱悟淨變法,或者如當年宋神宗對待王安石一般,雖然罷黜此人,但是保留王安石的變法。
於是,朱悟淨又在大朝會上,直接用重利誘惑朱棣。
“大明。”
楊士奇輕輕咀嚼這句話。
永樂朝所有人都知道朱棣對於自己得位不正之事十分在意,甚至可以說是心結。
但是朱悟淨今日一番話,卻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朱棣的心坎上。
指出了朱元璋和朱標的分歧,同時指出朱棣才是最像朱元璋的,是繼承了朱元璋壯志的人。
無論朱棣以前是怎麽想的,朱悟淨這些話說出口,朱棣就會沿著“大明”和“明朝”之爭的思路想。
這就是利誘。
朱棣唯一可以勝過朱標,乃至死後下地獄,都可以昂首挺胸面對朱元璋的機會。
實際上,朱悟淨這是給朱棣畫了一張大餅。
一張可以讓人瘋狂的大餅。
這可真是報應。
爺爺給兒子畫了一張餅,將兒子徹底拿捏,現在作孫子的,也給爺爺畫了一張餅,徹底拿捏住了爺爺的心思。
這就是大明朱家嗎?
還真是孝順啊。
楊士奇不著調地想著,沒有直接離開皇宮,而是向著文華殿走去,他今日起就是軍機大臣了。
與此同時,朱高煦站在朱悟淨身前,忍不住說道:“我還以為你改性子了,沒想到你還是你,還是這麽狂妄。”
“只是實話實說。”
朱悟淨側著頭,金吾衛的手藝很好,打起板子聲音很響,但是傷害不大,稍微休息一下,今天就可以下地。
朱高煦微微頷首:“兒子,你今天是把整個文官都得罪啊!”
“你怕了?”
“我怕?我什麽時候怕過!”
朱高煦當即不樂意,大聲嚷嚷道:“一幫子弱雞,咱殺他們跟殺雞一樣,咱會怕他們?”
朱悟淨滿意地說道:“那我就放心了,畢竟不久還需要你去江南殺死所有反對者。
” “反對者,反對什麽?”
“當然是反對老爹伱的那些鄉紳、地主、讀書人啊。”
朱高煦眨了眨眼:“我確實想把這些反對咱的王八蛋全部殺了,但是你皇爺爺不會同意的。”
朱悟淨緩緩起身,兩側分別由著兩個小太監攙扶。
“到時候,皇爺爺會賜你尚方寶劍,給你先斬後奏之權,他會允許在江南富庶之地隨意殺死鄉紳。”
朱高煦:“還有這種好事?”
如果是真的,那自己一定要想敲詐一筆錢財。
作為大明朝最勇武的武將,朱高煦可謂集合封建軍隊種種陋習的集大成者。
朱悟淨無語地看著這位此生的父親,心中也覺得朱高煦過於激進,打定主意,到時候一定要找一個人跟著,不能任由朱高煦胡鬧。
似是感受到了朱悟淨的目光,朱高煦似是想到什麽,忽然道:“對了,皇帝說了,你禦前失儀,要剝去你在軍隊的職務,還罰了你一年的俸祿,讓你在府裡禁足,好好想想,什麽時候想清楚了,什麽時候出來。”
朱悟淨:“什麽,我竟然是有職務的?”
“你在我的軍中確實有職務。”
“那我怎麽沒上過一天班?”
“你說那個啊?”朱高煦擺了擺手,隨口道:“你手下理論上有三百人,實際上只有三十人,而且都是老弱病殘,就是個給你爹收錢的。”
朱悟淨:“……”
可以的,不愧是集合了封建軍隊所有陋習的人。
真是讓人牙疼。
朱高煦續道:“總之老爺子的意思,就是不讓你做事了,你也回府好好想想,不要一天到晚穿著道袍到處跑,惹你爺爺不高興。”
朱悟淨:“……”
這個人的智商到底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大伯沒有整你,真的是大伯仁慈,注重兄弟之情,要是換成其他朝的太子,自己這位老爹早就死的連渣都不剩了。
朱悟淨懶得回話,而是對著遠處的宦官揮了揮手, 示意對方過來。
那宦官笑吟吟地上前。
“哎喲,狗兒叔怎麽來了。”朱高煦見到緩緩走來的宦官,也不敢造次,只是笑著打招呼。
被朱高煦叫做“狗兒”的太監也不惱怒,只是笑道:“見過漢王爺,咱這是來傳陛下的口諭,令道士朱悟淨入軍機處,擔任軍機要職。”
朱高煦:“誰?”
王狗兒笑了笑,看向朱悟淨,將一封聖旨鄭重地遞過去。
“世子殿下,陛下說了,錦衣衛獄中的人,你可任選一人入軍機處,只是這名字,要讓他自己寫。”
朱悟淨行禮道:“謝過皇爺爺,孫子必不負皇爺爺的厚愛。”
朱高煦這才想起,他這兒子確實有一個法號。
“不是,老爺子不是讓你禁足府中,面壁思過嗎?”
朱高煦眼裡滿是清澈的愚蠢。
朱悟淨握著聖旨,在小太監的攙扶下,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已經面壁思過十個刹那了,完全想明白了,可以出來到處走了。”
“什麽?”朱高煦覺得不對:“不是,憑什麽我朱高煦禦前失儀,就是一頓暴打,你朱瞻壑禦前失儀,就什麽事也沒有啊?”
“這公平嗎?”
“退一步說,你大伯不久前才因為迎駕遲緩被父皇怪罪。”
“你憑什麽不用受罰?”
聽到這話,朱悟淨有些無語。
做父親的竟然會想要兒子受罰……
旋即,朱悟淨一臉無辜的說道:“殿前失儀的是漢王世子朱瞻壑,和我道士朱悟淨有什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