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二年,九月。
杭州府。
距離布政使司衙門不遠的一處印刷工坊中,許多身穿鎧甲的人,正在搬著大大小小的箱子。
嘎吱一聲,一個箱子被打開。
一台沾著油墨的謄寫印刷被搬了下來。
朱悟淨對著本地官員說道:“日後,應天府會將每日報紙用驛站送到這裡,而後印刷報紙,在杭州城販賣,具體和金陵城一般,你們作為官員不可阻攔百姓購買閱讀報紙。”
左右布政使立刻點頭,沒有任何意見。
朱悟淨微微頷首。
明朝有著比較發達的驛站制度,在永樂年間還未糜爛,尤其是北方到南方的驛站,不會如後世一般,被各級官員找各種理由私自使用。
朱悟淨呈上的策論中寫明,打算以驛站為主要手段,將每日的報紙在金陵城中寫完,而後沿著驛站的道路,將手抄的底稿送到周邊各個城市。
而後,由設立在當地的分社印刷報紙,再此販賣出去。
這其實沒什麽困難的,明朝的邸報系統也很發達,現在只是借用而已。
目前,朱悟淨製造的報紙,在應天府每日可以賣出六千份,每一份定價為兩文錢,扣除各項成本,每日盈利四兩銀子,若是可以開辟到其他地區,那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除此之外,也得到了朱棣的支持。
雖然明朝總是被詬病於“用八股束縛讀書人的思想”,但實際上朱元璋本人倒是沒有想這麽多,他只是讓科舉更加公平而已,類似於後世的圈出考試范圍。
朱棣本人更是從來不在乎什麽束縛民間思想,只要不和方孝孺一樣,不怕死的專門給他上眼藥就行。
處理完報紙的事情,朱悟淨對著身邊的將士道:“這杭州府可有道觀?”
那身披布甲的士卒名為李禮,乃是漢王府的老人,更是專門為漢王服務的軍戶。
李禮沉吟片刻,說道:“世子若是不介意,可去吳山上的三茅觀,是符籙派道教的著名的聖地,祀三茅真君。”
朱悟淨:“三茅真君是哪路神仙?”
李禮霎時不會了。
恰好一陣微風拂過,吹起數片落葉自窗外飄入,落在朱悟淨的肩上。
李禮很想說,為什麽你這個穿著道袍的道士會連三茅真君都不到,平時真的有讀道經嗎?
朱悟淨也感受到對方質疑的目光,啞然失笑。
“自古神仙皆如此,國封、民封、文封各種要素混合在一起……我想起這尊神仙了,是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吧。”
朱悟淨想起不久前為了水文,在報紙連載的西遊記上,近乎喪心病狂地寫上一堆神仙名字的事情,倒是想起當時也有寫三茅真君。
在宋朝,朝廷敕封了不少地區神明,將其祭祀變得正規,其中就有三茅真君,敕封的皇帝是那位知名的大畫家宋徽宗。
他封大茅君為“太元妙道真人東嶽上卿司命神君”,中茅君為“定錄右禁衝靜真人”,小茅君為“三官保命衝惠真人”。
皇帝敕封神仙,在華夏古代也是常事。
明朝的城隍體系,就是明太祖朱元璋敕封的,直接大封天下城隍,並分出了五個等級,另外朱元璋還取締了五嶽帝君的大帝封號,全部還原為某嶽某山之神。
總之,道教的事情不用搞得太清楚。
朱悟淨只是隨口一問,想著還有時間,便想找個地方玩玩。
李禮覺得朱悟淨既然信道,
那麽去三茅觀這樣的道教聖地遊玩,似乎也很合適。 只是沒想到,朱悟淨這人是個假道士,根本不信什麽鬼神。
甚至在自己寫的故事中,胡編亂造出什麽須菩提、什麽五道將軍、什麽日天、什麽金甲太子。
不過,朱悟淨還是打算去吳山上的三茅觀看看。
他可是虔誠的道士。
人設不能崩!
況且日後還要聯合這幫道士了。
有著李禮帶路,朱悟淨一路看風景,一路前往吳山。
走場階梯,發現此地香火倒是不錯,時常有人到山上祭拜。
見到朱悟淨身穿道袍,身後還跟著一個魁梧壯漢,周圍的人也只是好奇地掃上兩眼,便收回視線。
明朝的平民衣著之中,身穿道袍的大有人在,即使不是道士,也有人喜歡道袍。
倒是李禮令人矚目。
李禮的年紀已經三十多歲,身材魁梧,正是北方的漢子,據路上他自己所說,是出身邊關的士兵。
洪武年間,他的父親從南方移到燕王封地當兵,並在北平娶了一個草原女子,組建了家庭。
到了李禮這代,他有七個兄弟,他來參軍,剩下的兄弟則是基本自由。
“……大叔在父王手下當了多久的兵?”朱悟淨望著一株許願樹,漫不經心地詢問。
李禮道:“屬下跟隨漢王已有五年。”
“你不是漢王府的老人嗎?”
“這個,我確實參與過靖難之役,也和殿下一起作戰過。”李禮略有遲疑,繼續道:“只是後來跟著同慶侯,同慶候戰死後,才到王爺手下做事。”
“同慶候……”
朱悟淨沉吟片刻,方才想起此人。
同慶候火真,乃是一位蒙古人將領,洪武年間歸順明朝,任燕山中護衛千戶,靖難之役時,跟隨燕王朱棣起兵,後被封為同慶候。
只是永樂七年的一場慘敗,致使一公四侯皆戰死。
當時的主帥丘福被執死,火真戰死,爵位被除。
這次事件,讓朱棣意識到大明缺少優秀的統帥,不得不禦駕親征。
李禮歎息道:“我正是老侯爺的部下……”
朱悟淨微微頷首,笑道:“老爹還挺念舊的。”
“王爺可以和我們這些丘八同飲同食,當真是個好將軍。”李禮深以為然。
朱悟淨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聊,而是混入人群,隨意走動,忽然他發現有兩三個儒生背著書包,從他身邊路過。
“這儒生也來拜神?”
李禮聞言,道:“世子,三茅觀裡面有一間書院,不少書生都在書院中就讀。”
道觀裡順便開書院,在明朝也很正常。
和主張八股取士的官學不同,這些書院往往還會教授一些八股之外的內容,有教授農業,也有教授水利,甚至有教授兵法的……
千奇百怪。
朱悟淨聽聞三茅觀有書院, 霎時來了興趣,他本來也打算日後讓道觀承擔教授闡教法門(科學知識)的任務,現在有個實例,自然要好好考察一番。
“走,帶我去看一看這書院。”
李禮頷首,經過一番交涉,道士將兩人帶到了內部的書院之外,此時學生們早已離開,只有院子中還站著幾個人。
朱悟淨對著這幾個年輕的書生點了點頭,而後向著房內走去。
那幾個書生也聚在一起,小聲交談著。
“恭喜王兄中舉。”
“只是僥幸而已,倒是你……可惜了。”
“是啊,於兄如此聰慧,沒想到竟然沒有中舉,這一蹉跎,恐怕又要三年了。”
“無事,家中還有些閑財,倒是還可以考上一次。”
“是啊,聽聞於兄的祖父於文明洪武年間任工部主事,只是你那父親……”
“家父志不在科舉。”
這些細碎的話語傳入耳中,朱悟淨忽然停下腳步,望向那書生聚集處,沉吟片刻,旋即高喊:“說話那人可是錢塘於謙?”
書生中的一個少年郎聞言,先是一愣,而後拱手道:“在下正是於謙,不知閣下找我何事?”
這樣說著,於謙也看向朱悟淨,旋即眼神微動,只因這身穿道袍的少年,頭上雖然帶著綸巾,可是髮根處依然可見,頭髮似是被割去一般。
莫非這人是和尚改作道士?
心中才生出疑惑,卻聽到耳邊響起朱悟淨難以壓抑狂喜的聲音。
“李叔!把於謙給我綁到軍營!”
於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