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原上,風雪不止。
一具由死複生的年輕軀體,承載著一個異鄉孤魂,跟著一隻黑白毛色的小猞猁,正緩緩前行。
走向未知的前方。
卡洛斯手裡的死兔子已經徹底涼透,凍得邦邦硬,之前喝下去的兔血也被消化一空,胃裡又傳來了強烈的饑餓感。
他估計,自己已經跟著小猞猁走了三四公裡。
在這零下二十度的地帶,積雪十幾厘米厚的雪原上走路,滋味絕不好受,體力和熱量的消耗比普通情況下高出一倍不止。
“該死的馬魯佐夫中尉,你殺人就算了,把長劍拿走也算合理,可你把這孩子的大衣扒走幹什麽?”
“你是中尉,自己也有大衣,難道你還要穿兩件?你強壯的跟狗熊似的,你還需要穿兩件?”
是的,原主作為準尉,屬於軍官行列。雖然是最低階的軍官,但也擁有一件配備給尉級軍官的製式大衣,能遮風擋寒擋雪,非常實用。
現在卻找不到,肯定是被扒走了。
剛醒來的時候卡洛斯沒有多想,現在卻很有怨念——如果有那件軍官大衣,當下一定能暖和不少。
一陣寒風掃過,幾片雪花吹經卡洛斯脖頸,他本能的縮了縮脖子,看著身前幾米處的小猞猁,想問問到底還有多遠。
可他還是保持了沉默。
他不會猞猁語,那小猞猁肯定也不會說人話,問了也是白問。
“就算你會說人話,說的也是哥諾帝國的語言,我多半也是聽不懂的。”
原主在報名‘長城派遣隊’之後,參加了軍隊開設的、為期二十天的哥諾常用語速成班,離開卡特蘭至今的一個多月,隨行翻譯也會偶爾授課,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自學。
目前,卡洛斯只會寫一些簡單的單詞、會說部分常用句子,還做不到正常交流。
沒辦法,這哥諾語,可能是這世界上最難學的語言,單詞動不動就由十幾個甚至幾十個字母組成,背起來讓人頭大。
口語裡,顫音很多,嘰裡咕嚕的,說起來舌頭像是要打結,簡直讓人想把舌頭揪出來捋一捋!
他們派遣隊的成員達成了一個共識:沒有人可以短時間掌握哥諾語。
沒有人!
·
“這小猞猁是在往東走,應該是東偏南方向,雖然正在遠離黑石大道,但溫泉城在南邊,不算太衝突。所以,先繼續跟它走。”
小猞猁前進的方向上,一直有它之前留下的足跡,這些足跡正反都有,看上去是一來一回踩成的。
這更讓卡洛斯肯定:小猞猁剛剛那隻兔子不是臨時捕捉的,更像是從某個固定居所帶來的。
那居所,應該就在這足跡的盡頭。
卡洛斯又跟著小猞猁走了大約兩公裡,他透過風雪,看到前方幾百米外,有一片低矮的山丘。
而小猞猁的腳步,明顯雀躍起來,加快了不少。
“看樣子,是快到目的地了。”
卡洛斯心裡想著,也加快腳步跟上小猞猁。同時,他把死兔子換到了左手中,右手空出,以便能最快速度拔出匕首。
雖然哥諾帝國人大多對長城守衛抱有善意,但人心幽微,防人之心不可無。
快步行走之下,沒用多久,便跨越了這幾百米的距離,來到低矮的小山丘附近。
卡洛斯謹慎打量著四周的環境,終於發現在小猞猁奔跑的正前方發現了一點端倪:小猞猁之前留下的腳印,
在山腳下某一處消失了。 消失的地方——有一堵雪牆!
雪牆在十幾米之外,大約呈半環形,高約一米五,直徑大概兩米。不用說,這雪牆絕不是自然形成,一定是人為築造的。
“這雪牆後面,很可能是一個山洞。”
他心裡默默想著,放緩了前進的腳步,他把死兔子輕輕放在地上,右手握住匕首的手柄,提起全部注意。
卡洛斯放慢了速度,小猞猁卻加速跑到了雪牆旁邊,蹲下扭頭看著他,等他走到幾米近的時候,小猞猁扭頭鑽進了雪牆後面,消失不見。
卡洛斯握刀走上前去,發現雪牆的左側和山坡之間,留出了一個半米寬的缺口,有一扇木門擋在缺口處,現在開了個縫隙。
小猞猁就是從這裡鑽進去的。
卡洛斯走到缺口旁邊,透過木門縫隙,果然看到一個山洞口。這半環形雪牆就是圍繞洞口築成的。
那山洞口,還有一扇原木拚成的簡陋木門,此時正半開著。
“有人嗎?”
“請問,裡面有人嗎?”
等待了幾秒,沒有應答。
卡洛斯並不驚訝,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結合目前的情況推測,山洞裡如果有人,那麽不是重傷難以回應,就是已經去見他們的冰雪女神了。
他深吸了口氣,抽出匕首,護在身前,小心的走進雪牆的缺口。在確定山洞口和木門上沒有陷阱後,他湊到洞口旁邊,小心的向著山洞裡瞥去。
因為木門隻開了小半,山洞裡光線不足,有些昏暗,但這山洞面積很小,卡洛斯能輕松窺到全貌。
山洞整體呈橢圓形,裡邊布局簡單,一目了然。
最裡側是一張床,左側放著一張小矮桌,一個矮凳,矮桌旁邊有一些繩索和鐵質帶齒的夾子,矮桌上方掛著的應該是一張弓;
右側地上有一個鐵爐灶,爐子旁邊也有個矮桌,上面放著鍋碗罐子之類的東西。
靠近洞口處,是一個半米高的生鏽的鐵籠子,裡面有一隻雪兔,縮著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像是一個獵人的住所。”
快速掃視一周後,卡洛斯的目光重新聚集到最裡側的床上,那隻小猞猁此刻就蹲在床上。
那裡光線最昏暗,但卡洛斯通過輪廓來判斷,床上應該躺著一個人!
他緩慢的吸了一口氣,將木門輕輕打開,眼睛卻不看木門,而是緊緊盯著那木床。
山洞裡光線增多,卡洛斯看的更清楚了,床上確實是一個人!
他頭髮花白,絡腮胡子也是花白,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
他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像是熟睡。
他身上蓋著厚實的被子,被子上還蓋著一件毛皮大衣,這應該相當暖和了,可他的臉龐卻是不正常的蒼白,毫無血色。
“嗷~嗷~”
小猞猁蹲在矮床邊上,衝著卡洛斯叫喚,又蹭了蹭床上那人的腦袋,那人依舊毫無動靜。
看著小猞猁的動作,卡洛斯心裡歎了口氣,心裡的戒備放下了大半,慢慢鑽進了山洞裡,不過他手裡的匕首依舊沒放下。
山洞狹小,他幾步就來到了矮床旁邊。
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人的臉龐不僅蒼白,而且還透著一些淡黃色,看上去很僵硬,像是塗了一層油脂或蠟油。
這不是熟睡中的活人的臉色。
卡洛斯曾經吊唁過兩位長輩,他們的遺容,就是如此。
他還是謹慎的用左手掀開被子,手指捏住了這位老人的手腕,十幾秒後,他輕輕松開。
如同所想,沒有脈搏。
手指按到脖頸處,依舊沒有。
“小猞猁,你的······你的主人,已經去世了。”
卡洛斯看著蹲在一旁的小猞猁,幾次欲言又止後,還是輕聲對它說道。
小猞猁聽不懂,它又蹭了蹭那老人的腦袋,一雙大眼睛看向卡洛斯,嗷嗷叫著,似是催促。
卡洛斯歎了口氣,心裡泛起莫名的情緒,語氣低沉:“你真是個聰明的好孩子,知道找人來救你的主人,可他,已經去世了。”
“就是,死了,醒不過來了。就像是你送給我的那隻兔子,死了。”
卡洛斯連說帶比劃手勢,還跑到山洞外面將那隻死兔子拿了進來,指指死兔子,又指指床上的那位老人,努力和小猞猁溝通······
過了一小會兒。
終於,小猞猁不再瞪著大眼睛看卡洛斯了,它也不再嚎叫催促卡洛斯,它爬到小床上,小腦瓜靠在那老人的花白的頭髮邊上,低低地嗚咽著。
卡洛斯站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再次歎了口氣。
這隻小猞猁,應該最開始就已經知道老人死去了。
作為一隻貓科動物,它的感知是很敏銳的,怎麽會分辨不出生死呢?
只是它不願意相信,或者,它的小腦瓜裡覺得,找到和主人一樣的穿衣服的生物就能救活他?
想到這裡,卡洛斯又下意識想要歎氣,但他忍住了,改成長長吐了一口濁氣,也把這些思緒清出了腦海。
現在可不是傷感悲痛的時候。
死人已經死了,活人還要繼續過下去。
事實上,除了對老人死亡帶來的物傷其類的悲哀、對小猞猁的可憐,卡洛斯現在其實是極其欣喜的:他在這山洞裡發現了太多太多他極其需要的東西。
卡洛斯稍微清點了一下,做了個統計:
【食物:十四個土豆,約3磅粗麵粉,一小堆凍肉干(約有5磅),一小罐油脂,兩隻兔子(一死一活)。
衣物:薄厚加起來有四五件,但對卡洛斯來說,最有用的就是那件皮毛大衣——蓋在老人被子上那一件。
工具:鍋碗爐子菜刀齊備,還有一些捕獵用的繩索和兩個捕獸夾。
武器更是齊全:兩把獵刀(一長一短)、弓箭一副(箭矢12支)、老式火槍一把(火藥一袋,子彈9發)】
正常來說,有了這些東西,他活下去是不成問題了,哪怕是在冰天雪地裡。
食物雖然不多,但能足夠他吃上十天。
大衣可以禦寒,武器可以防身。
最驚喜的就是那把燧發半長火槍,雖然型號和工藝老舊,遠遠比不上原主在卡特蘭王國的配槍,但以原主腦海裡對槍械的知識來判斷,這把火槍被保養的很好。
顯然老人對它很是愛惜,它的性能應該良好,不會炸膛。
這把火槍是在老人的左手旁邊找到的,已經被填裝好了彈藥,如果睡覺時有人闖入山洞,老人驚醒後能第一時間抓起火槍,狠狠的給闖入者來一下子!
這四五米的距離,能發揮出這老式火槍的最大威力。它的槍口在塞進去一隻大拇指後還有空余,這種口徑,能把雪原虎打個半死。至於人類,打在頭上,腦瓜會如同西瓜。
在老人的右手邊,放著那把鋒利的長獵刀。
畢竟這種老式火槍發射後,再次填裝耗時太久。如果敵人未死或者不止一人(一頭/一匹),就得靠這把同樣保養良好的利器來戰鬥了。
卡洛斯輕輕摩挲了一下火槍,把它放在矮桌上,看向床上安靜長眠的老獵人,心裡升起一股真誠的敬意。
只有真正強大的人,才敢離開人群,才敢獨自一人生活在這冰天雪地之中,才能獨自一人在這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下去!
他的勇氣、他的謹慎、他的捕獵廝殺技巧,能保證他不被嚴寒、不被野獸、不被缺衣少食奪走生命!
他不會輸給周圍的一切!
他只會輸給時間,或者說,輸給衰老。
卡洛斯查看過了,老人身上沒有傷口,他猜測老人可能是死於心臟病或者腦血栓之類的疾病。
“感謝您留下的這些珍貴的食物和武器,謝謝。”
再次衝老獵人道謝後,卡洛斯開始行動起來,他現在餓極了,必須補充能量。
卡洛斯擦燃火柴,點燃乾草,塞進爐子裡,讓它引燃那些細小木柴。
待火燒起來後,他在爐子上架起鍋子,倒上半鍋水,然後把大約1磅凍肉干扔進鍋裡,撒上一大杓鹽,又切了一個土豆放進去,蓋上了木頭鍋蓋。
他仔細照看著爐火,怕它熄滅。
幾分鍾後,水開了,肉的香味飄了出來。
卡洛斯猜測這應該是兔子肉,因為他只在角落裡看到了兩張初步處理的兔子皮,沒看到其他動物的新鮮皮毛。
又忍耐了幾分鍾,卡洛斯用叉子戳了戳鍋裡的肉,軟了,至於土豆,更是快爛了,他把鍋端到矮桌上,準備大快朵頤。
他想先喝一口熱湯暖暖身體。
可太燙了。
他想了想,去罐子裡挖了兩大杓凝固的冰涼油脂,攪和進了鍋裡。這麽做,肉湯發膩,味道肯定不太好,但能給肉湯降溫,他身體也需要油脂補充能量。
溫度降了一點,還是燙。
卡洛斯不敢加沒燒沸的生水,只能快速攪拌著肉湯,讓他降溫。同時放棄了先喝湯的打算,他叉起來一塊肉,用嘴呼呼吹涼。
幾秒鍾後,他終於吃到了第一口肉,
再過了一分鍾,他喝到了第一口肉湯。
又五分鍾之後,鍋裡乾乾淨淨,他肚子吃的鼓起。
“吃飽的感覺真好啊!”
卡洛斯抬起手,用袖子蹭去額頭上的微微細汗:“溫暖的感覺也是真的好!”
吃飽喝足後,他側靠著矮桌,看著山洞門口,陷入了沉思。
暫時不用擔心生存問題了,那麽,接下來呢?
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