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誰換?!”
卡洛斯壓下心裡要湧出來的東西,盯著馬魯佐夫問道。
馬魯佐夫在大口抽著煙,低著頭,過了幾秒才悶聲說道:“不知道。”
這回答出乎意料,讓卡洛斯一愣。
“我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山洞裡有個祭壇,聲音是祭壇裡傳出來的,我聽從指令把人放到祭壇上,祭壇發出光芒把人籠罩,然後人消失,祭壇上出現金塊。”
卡洛斯聽到這裡,內心的怒火終於壓製不住,他一巴掌扇飛了馬魯佐夫的煙鬥,罵道:
“你個混蛋!你還敢說你不知道只有邪靈和魔鬼才接受這種活人祭祀?!你活祭了二十多個人,還他媽有臉抽煙?!!”
卡洛斯憤怒的瞪著馬魯佐夫,緊攥著匕首,想把他立刻戳成蜂窩!
四個城衛軍死了,22個刑徒也死了,剩下的刑徒只有八個,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這押送刑徒的任務是完蛋了!
就算軍隊給他下發獎勵,也會大打折扣。
這讓卡洛斯很惱火,他雪地苦苦追蹤了一整天,跑了數十公裡,很大一部分目的就是為了救下刑徒、完成軍令。
現在泡湯了大半。
但他更多的怒火,並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邪靈祭祀!!
如果馬魯佐夫賣給黑巫師、黑術士做奴隸,做實驗品,甚至他把那些奴隸直接殺了,他都不會這麽憤怒。
可祭祀邪靈!
活人祭祀邪靈啊!
被當作祭品的人,無論身體還是靈魂,都會遭受難以想象的折磨和痛苦。
對絕大多邪靈來說,直接吃掉一個普通的靈魂,就像人類生吃蔬菜,那樣太沒滋味了。
邪靈們會像人類烹飪食材一樣,把一個靈魂折磨到崩潰的極限,玩弄到充滿痛苦扭曲的情緒,然後再吞噬掉。
這樣,才美味,才能獲得更多的力量。
和邪靈的玩弄折磨相比,人類最殘酷的酷刑也會增添上仁慈溫和的色彩。
在卡特蘭王國,邪神、邪靈、魔鬼惡魔的祭祀者和信徒,是“刈魔者”們打擊的頭號對象,格殺勿論,絕不赦免。俘虜者直接送進‘宗教審判庭’,準許審判員使用一切手段和刑罰。
因為,邪神邪靈魔鬼等邪惡生物和人類天然對立————把人類當作他們的祭品,是對整個人類的褻瀆和背叛。
“看看這是什麽!”
“還認識它們嗎??中尉!!”
卡洛斯從身邊的石頭上,抓起兩個小東西,狠狠甩到馬魯佐夫身上。
那兩小片東西,砸中馬魯佐夫的胸膛,向下翻滾,落到他的大腿上——那是兩枚勳章,在篝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馬魯佐夫只是瞥了一眼,目光剛剛接觸到那兩枚勳章,就像是被燙到了一般,飛快的扭頭,移開視線。
“馬魯佐夫,你也知道羞恥是麽?你不敢看它們對吧?”
卡洛斯憤怒悲哀的嘲諷道:“一個曾經保衛祖國和家園的戰士,一個為同胞們流血犧牲的戰士,一個獲得兩次榮譽勳章的英雄戰士,竟然會用同胞,他之前拚死守護的同胞,去祭祀邪靈!!”
“我似乎聽到,這兩枚勳章在哭泣!在悲鳴!!在哀悼!!!”
馬魯佐夫側著頭,閉著眼睛,不發一言。
他突然開始晃動大腿,不顧疼痛,不顧繩子束縛,使勁晃動著大腿,將那兩枚勳章都抖落到地上後,才停止。
他覺得,
連地上的泥土,都比自己乾淨一百倍。 他太肮髒了!
肮髒到他自己都感覺惡心!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或許,從十年前,自己選擇離開‘白熊軍團’,選擇到城衛軍任職時,就開始了吧。
最開始他只是去酒館,接著,他開始去妓院,再接著,他去賭場、去黑市‘黑吃黑’弄錢。
不過,直到那時,他還不算是壞人,因為他從沒傷害過無辜的人。
但再之後,他被大人物看中,威逼利誘之下,成了貴族老爺的狗,為了生存,為了錢,為了權利,幹了太多黑暗肮髒/齷齪不堪的事情。
作為大人物的狗,有很多好處。
他享受到了很多,酒、煙草、女人等等,都是上等貨,都是他只靠軍餉絕對享受不到的,他喜歡這樣的享受。
可他也痛恨這樣的自己,他成為了自己年少時最想殺掉的那種人!
他曾想過擺脫這一切,可這是個泥潭,當你身處其中時,脫身太難太難了。
他看不到希望。
他只看到,泥潭中,曾想要掙扎出去的人,反而以最快的速度沉底,悶死!
他能成為貴族大人的狗,是因為上一條狗被處理掉了!
而如果不掙扎,好好待在爛泥中,反而能多活幾年,繼續享受。
當他就以為自己只能泡在泥潭裡等死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即便他發現通往新生活的路,需要更大更多的罪孽鋪就,他也毫不猶豫的踏了上去。
“三個月前,有個跟我同村的獵人來找我,說他打獵時,發現了一個巫師的藏身山洞,沒有巫師居住,但留下了很多物品。他想上報領取賞錢,可又怕消息傳出後,被巫師們報復。”
“所以,他就偷偷找到我,想讓我去上報,得到賞錢分給他一半就好。”
馬魯佐夫訴說著,語氣毫無波動:“他拿出了一些東西,那確實是屬於巫師的,裡邊有兩個本子,他不識字,也不敢給別人看,我是第一個翻看的。”
“然後,我讓他帶我去找那個山洞,找到之後,我把他殺了。他到死都不敢置信,賞錢的一半才100雪倫,他不理解我怎麽會為了100雪倫就殺人。”
“我當然不會為了100雪倫去冒風險殺人,但這個山洞值得冒險。而且,他的命,價值也不止100雪倫······”
卡洛斯突然開口,說道:“你把他獻祭了,換了1磅黃金!”
馬魯佐夫點點頭:“對,我到了山洞,按那巫師的本子上寫的內容,修補了殘缺的祭壇,結果我真的聽到了邪靈低語。所以,我把那獵人殺了,我也真得到了1磅黃金。”
“這是開始。”
“兩個月之前,我趁夜晚毒暈了五個黑市的惡棍,借休假的幾天,用馬車帶著來到這裡,再次獻祭了,那邪靈很守信用,我又得到整整5磅黃金。”
“當我回到溫泉城時,黑市已經開始尋找那5個惡棍了。所以,我不可能頻繁的殺人來獻祭,那樣一定會引起懷疑。我也沒有那麽多休假時間。”
“我開始預謀一次大行動,我要逃離溫泉城,逃離哥諾,只要有了足夠的錢,我在西大陸也能活的像個貴族老爺,而不是像他們的狗。”
“我早就選好了這次押送機會,這次只有刑徒,沒有派遣到鐵焰長城的外國軍人,是最合適的。我在城衛軍裡選了四個愚蠢貪婪、容易欺騙的屬下,等把他們都換成黃金後,我就到‘不凍海’的淘金村去,騎馬三天就能趕到那,然後坐走私船,先到白薔薇皇朝,再去西大陸。”
卡洛斯懷疑道:“坐走私船離開,有這麽容易?”
“那巫師的遺物裡,有關於走私船的接頭暗號,他就是坐走私船來的。我也在溫泉城黑市打聽到了一些走私船的消息,畢竟,我在黑市也混了七八年。”
“最重要的是,我在巫師遺物裡找到了一瓶易容藥劑,喝下去能改變容貌膚色,效果能持續五天。”
“遺物?”卡洛斯抓住一個單詞。
“嗯,那巫師應該已經死了,他的日記裡最後一篇是布置邪靈祭祀的法陣,然後他所有的東西都在,山洞裡也有破損的祭壇,只有他自己不見了。”
卡洛斯吃驚道:“巫師都因為這個邪靈祭祀死了,你還敢進行邪靈祭祀?”
“有什麽不敢呢?”
馬魯佐夫笑了,只是笑容裡笑意淡薄:“任何收獲都是有風險的。風險越高,收獲越大。”
“反正我在溫泉城再待下去,遲早也是被大人物遺棄、弄死。”
他歎息了一聲,繼續說道:“但我沒想到,本該上周就前往鐵焰長城的惠靈頓,因為重感冒拖到了這一周。他竟然要跟我一路!但我不能往後拖延了,我只能冒險殺了他。”
馬魯佐夫語氣無奈複雜:“但我更沒想到的是,他死了,你又來了。”
卡洛斯心裡哼笑:連我自己都想不到會來這裡!你還能想到?
“事情就是這樣。”
馬魯佐夫終於抬起頭,直視著卡洛斯:“我嘗試過,那邪靈應該出不了山洞,也感應不到山洞外面的東西,我把剛剛獻祭得到的金子都放在山洞口了,你可以放心去拿。”
“我還可以告訴你,我知道的溫泉城的所有隱秘消息,比如,黑市在哪裡、怎麽在黑市買到超凡藥劑、一些大人物的把柄、一些隱蔽的通道······”
卡洛斯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必須死。”
馬魯佐夫笑了笑:“當然,我當然知道這個,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求饒活命。我隻想請求你做一件事,對你沒有一點損害的事情。”
他目光誠懇的望著卡洛斯,甚至充滿乞求。
“你先說。”卡洛斯不置可否。
“我有一個女兒。”
卡洛斯有些詫異,原主記憶裡很清楚,馬魯佐夫可是沒成家:“私生女?”
“是,還是跟一個妓女生的,五歲了。我之前有些抵觸她們,更害怕連累她們,很少見她,隻偷偷送過幾次錢,沒人知道我跟她們的關系······我想請你給她們送一筆錢,不用太多,夠他們生活就好。最好是存到帝國銀行裡,受益人寫我女兒,讓她們每月拿定額利息,直到我女兒成年再支取本金。”
卡洛斯看著他,看著這個複雜的人:一個戰鬥英雄,一個獻祭活人的禽獸,一個臨死前才記掛女兒的父親。
“那26個人獻祭得來的26磅黃金,我一塊都不會私留,會全部上交。想留也留不下,斬首城和溫泉城肯定都會派人調查,刑徒和士兵的總人數一查便知。”
卡洛斯說著,指了指身邊的那一小堆錢:
“從你身上搜出來的那堆錢裡,一共只有7個金色的小家夥,裡邊還有2個是昨晚上你從我身上拿走的,剩下的五個還都是‘單彼得’金幣,這點錢可不夠你女兒用。”
“就算把你這塊最值錢的懷表賣掉,也不夠。而且,無論錢還是懷表,都已經不是你的了,是我的戰利品。”
“中尉,你想讓我這個‘知心朋友’,用自己的錢幫你養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