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萬清好久沒聽見這麽大的雷聲了。
指尖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微微縮回,放在眼前。
指尖傳來鍵盤的冰涼感覺,不過對此他倒是很冷靜,多年程序員養成習慣讓他每一個段落打完都熟練的按下保存按鍵,這起碼讓他不至於出現整晚工作白乾的情況。
這樣的從容讓他可以透過辦公室的玻璃幕牆,稍帶愜意的欣賞窗外夏夜的雨幕。
反正是免費加班,效率低一些也無所謂了,他百無聊賴的想著。
只是夜晚雖然靜謐,但並不顯得無聊。
偷眼看了看對面工位的小希,對方正眼睛盯著電腦屏幕,臉被暗淡的熒光照著,顯出一股安寧的氛圍。這個今年三月在正式轉正的大學畢業生似乎有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認真勁。
她此刻正低著頭在辦公室昏暗燈光下填著報表,嘴角微收,似乎輕輕咬著牙。萬清得承認,他對這一幕有些心動,不過曖昧的心情暫時停留在行禮之間,對方是剛剛畢業的985大學生而自己雖然從容些,也不過是個混了幾年的普通員工。相比之下沒有什麽讓人羨慕的地方,有的不過是生活的稍微從容些。
無論有什麽想法,也只能想想罷了。
思維到此打住,他稍為有些惆悵,看著眼窗外的雨幕,倒是感覺眼前的水滴聲又多了些憂鬱。
好在房子買的並不算遠,車雖然便宜了些,但起碼不至於讓自己淋雨回家,想到這裡,他心中稍微多了點勇氣。
自己可已經三十歲了,還不為幸福努力一把要等到什麽時候去。
想罷手指在桌面上輕點兩下,隨手蓋上電腦,緩緩走到小希身前。
“還沒弄完嗎?”萬清清清扶了扶眼睛架子,這是他青年時留下的習慣,每當他感覺有些緊張時他就會用上這個動作,如今摸爬滾打多年,已經不至於在擺出那種小年輕的拘謹模樣,這動作也顯得沉穩可靠許多。
“啊...萬清哥...這些是許組長晚上才拿給我的,還有一些沒填上。”
“哦哦...不著急,許年他之前也說了這些周五會上才用。”萬清雖然只是個普通職員,不過他姐姐是部門主管,他們這分公司的部門內競爭也算不得激烈,所以部門內的頭頭腦腦關系到都是不錯。不過他說完這句想讓對方寬心話才出口,就明顯感覺到對方的神情出現了片刻的遲疑。
“啊...沒關系的,可能許組長準備先核對一下,讓我明天交上去。”小希說著,語氣有些失落的樣子。
其實不用想太多也知道,徐年那個忙於在領導面前表現的人肯定是自己提高了要求,以他對上點頭哈腰對下頤指氣使的派頭,不必多說是明天就讓小希將東西交上以便他拍新來主管的馬屁。
“你慢慢做也行的...我是想說,外面雨這麽大,如果你快要弄完的話我可以等你一下,順道送你回去。這麽晚應該擠不上地鐵了吧。”萬清說著,話語很好的拿捏著分寸,沒有顯得多麽熱情,這是他這些年混日子混單子混出的經驗了,這樣即使被拒絕也不至於讓自己顯得狼狽。
“謝謝萬清哥,您稍等我一下,馬上就好。”小希看了看窗外的傾盆大雨,隻猶豫了片刻就回答到。說完感激的看了萬清一眼,低下頭繼續對照著手機寫起了表格。
萬清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心情略微輕松了些。等待間透過工位間磨砂條紋的玻璃悄悄打量著對方。
小希的容貌很清秀,
一頭短發披肩,帶著金色邊框眼鏡,手指修長。萬清還記得自己上學時常用在作文裡的一個形容“青蔥般的柔yi”當年在寫時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麽玩意,倒是此刻昏暗燈光下,纖細的指尖捏著圓珠筆的柔軟處被擠壓凹陷,他才似有了那樣的畫面。 小希住在北城區,和她的大學同學一同租住著一間公寓房,位置就在萬青姐姐家旁邊,兩個小區中間有一個公共的商業街,他去找姐姐蹭飯時遇到過小希,便記住了,倒是因此感覺關系比和一般同事稍微近了些。
很難說這樣的親近是不是他這沒來由好感的成因,不過最起碼是原因之一,至少他知道他不會對誰一見鍾情,對對方的喜歡也是逐步認識到她是如此一個善良單純努力的女孩子之後的事情。
暴雨一陣一陣的又襲來了,拍打在窗上。他回想著自己從大學畢業時的扭捏姿態到如今的混吃等死中間的過程。
好像只在一瞬,大學畢業後的時間實在太快,他還能清晰記著自己實習結束後正式上班第一周的事情,隨後的時間仿佛就停留在類似那樣不多的循環裡。要麽循環在早起上班,午休,下班裡,要麽循環在假日、制定計劃、統統叉掉裡;時間幾乎就只是在循環裡走了幾圈,人就已經突然過完了二十歲的生活,開始聽朋友們訴說養娃的辛苦。
自己也不是不結婚,只是沒遇到合適的人,恰好和姐姐一樣。他每次都這樣對自己說。
高中時和所有人一眼喜歡班上最活潑的女同學,大學時和所有人一樣試著談了幾次戀愛最終輸於幼稚,畢業後和所有人一樣擱置了一切專心搞錢,幾乎是突然之間他已經三十二歲了,在第一眼看到小希時,他甚至以為他們還是同齡人,只是他早來幾天而已。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投向了玻璃的反光中自己的樣子。
回過神來,小希大概已經做完了工作,開始收起了東西,三兩下將東西整理好走到了他面前。他還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沒有動彈,反應過來故作鎮定姿態起身時,動作都有些僵硬了。
“等久了萬清哥。”對方亭亭玉立的站在他身前,白色體恤衫配上藍色牛仔褲運動鞋。
“走吧。”萬清只是這樣應了一句,回憶讓他突然感覺有些意興闌珊,雨幕的溫馨濾鏡消失了,走出辦公室微微涼意即刻傳來。
他今天原本並沒有去姐姐那的打算,此刻也沒了多少更進一步的興致。
不過看了一眼小希,也確實不忍心讓對方自己走回去。
電梯間,他沒有多說話,倒是小希打完了卡就一直高高興興的,主動和他分享著一些生活的瑣事。
他聽著,心裡明白這樣的分享並不意味著什麽,這並非戀人各種意義上的關系拉近,而只是熱絡的手段而已。於是也就沒有試著絞盡腦汁回話,只是隨意的聽著,時不時說上兩句。
小希說著室友和男友一起去爬山約上她的事情。
“...要去爬雨辰山的話可以早一些,等太陽出來就太熱了。”
“是啊...而且我有點不太想去。”
“為什麽?”
“工作太多啦。”小希露出她那半帶坦誠的表情,如果是別人說這樣的話他多半要開始皺眉了,因為這表示對方在拿自己當傻子,用如此顯而易見的手段博取著同情心,但偏偏是小希。她以為將自己的情緒隱藏的很好,於是心中也只剩下對對方笨拙的印象,萬清一下子便能聽出她這是帶著苦衷或許算不上是抱怨,但起碼確實很羨慕,她室友帶著男友,她卻是一人,諸多不便。
“呵呵,沒事,可以找人和你分擔嘛。”說道這裡時萬清感覺自己又是久違的產生了一絲心異樣感覺,他一直對這種類似於心動的感覺有著PDSD創傷性應激反應,這讓他沒來由的產生一種厭惡感。他知道這是沒道理的,這個時候無論對對方是嘲諷還是繼續調侃都是沒來由的,但他有些控制不住語氣。
小希大概也感受到了萬清這一瞬間的表情變化,如同說了不合時宜的話一般,她脖子微微縮了縮,臉上的還帶著笑只是此刻顯得尷尬,她是不擅長掩蓋這種尷尬的,於是走出電梯間時,兩人間的氣氛就有些壓抑。
走在停車間,萬清從那種感覺中掙脫出,感覺到有些懊惱,那些陰影也不知還要折磨自己多久,眼前的一切也不知要如何過去。
他感到更加的懊惱了,當他們到三十歲時,大概會開上比自己此時更好的車、住上更好的房子吧?自己唯一的優勢不過早生幾年而已。
情緒一時間連綿不斷,上了車,車上也盡是難堪的沉默。
上了路,專注於駕駛,萬清這才總算平複了心情。
“你室友是在讀研究生吧?怎麽當初你這麽早就來上班了。”萬清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果是在工作之前,自己多半是無法忍耐這樣的尷尬的氣氛的,也不敢直接詢問自己想知道的東西,可見時間其實還帶給了自己許多其他的東西,起碼他不必要再靠持久的傷害自己來躲避。
“可能還是希望自己能早點自立。”小希簡單的回答著,話語間有些尷尬/怯生生。
“呵呵,我當時也是這樣想的,二十多歲一路走來,以為時間會讓人成熟些,沒想到除了一身怪脾氣什麽也沒得到。”
“沒有啊,我覺得您人挺好的。”小希也像是松了口氣,大概是聽出了萬清語氣中的歉意。
“一旦開始上班,時間就飛一樣,走出校門好像就在昨天,以前想著畢業後掙夠了錢就能當一個小說家,下班後就回去寫,等到發表了能掙些錢就把工作給辭了。空出時間來創作和尋找生命。結果6年了,下班除了遊戲就是休息,就好像工作永遠做不完一樣,人也永遠放松不了,空閑時間存在又不存在。”
“人總是要有意義才方便活下去呀。萬清哥你很厲害了。”
“呵呵,我可還得加油。”萬清笑了笑,這次是徹底放松的笑了,又開始有些懷念曾經了。
萬清想起了一些東西。
將小希送回公寓,回到家後萬清打開電腦,從浩如煙海的內存中尋找著東西。
點開家中裝著的這台電腦的硬盤,記憶一個又一個浮起。
點開又一個文件夾。
他找到了那個文件,那是曾經裝載著他曾經所有幻想的故事。
名字是“萬界”。
天空又一聲響,轟隆的雷聲再一次降臨了。
氛圍在不同場景間跳轉變換,
32.8m的文件嚇了他一跳。
自己有寫過這麽多東西嗎?記憶溯及一個個的片段。
“後續所有事情發生的原因無非是一點:他們相遇的太過庸俗。 ”
萬清當然記得這句話,他在那天遭遇讓他連續失眠了幾天,他感到痛苦,被背叛,被嘲弄,被嫌棄。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他的懶惰和罪有應得,他想說不是的,即使一切都做到了,也沒法有機會。他只是想清楚了而已。
這句話像是一句讖言留在字段的中間,孤零零的,很生硬。
鼠標滾輪自然的向下滑去,他當然知道之後不會再有任何內容了。她走了,他沒有在寫下任何東西。
但他就是忍不住向下滑去。
一頁,兩頁。
軟件的白色底紙賦予了這故事大量的空白段落,他繼續向下一頁一頁的滑動著,一種淒涼,甚至是卑微的情緒在他心中浮起著。
他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不過是大段篇幅的中間,短暫的空白。
手指有些麻木了,他心中各種翻湧的情緒像是酒精漂浮在他的腦中,讓他如墜夢裡。
黑色的字突兀的出現了。
他在某個瞬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向著字看去,他這才發現視線有些無法聚焦,手指抖動的厲害,似乎並不只是因為情緒失控的緣故。
暴雨聲掩蓋了許多東西,譬如窗外閃起的火花,以及鄰居傳來的驚呼。
他凝聚這精神看向不該存在的字段。
這本該只是一個普通的下雨天而已。
他是這樣想的。
火光中,他最後一次看清那文字時,隱隱約約是幾個奇怪的詞句。
“余希是他撿來的妹妹,實際上也是他自己找來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