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問天梯不知有幾多高，方城自八角亭中起，又行了一段路，仍沒看到第二個“問道”之地。

　　方城沉思:“按照這個世界碎片的怪誕程度，不知道一會又要遇到什麽詭異場景。”

　　思緒剛至，玉石階梯前方便突兀地擴展出了一片潮濕的土地。

　　方城走到泥土旁邊，蹲下身來摸了一把地面潮濕的泥土，自言自語道:“新的變化，看來這第二問也不遠了。”

　　泥濘的土地上有一條石頭砌成的小道，隨著不斷深入，方城眼前迷霧忽地三開，一片浩渺的湖泊漸漸顯現出來。

　　這湖泊看上去極廣，往遠處望去，白霧嫋嫋，若不是旁邊立有一塊書有:“太淵湖”三個大字的石碑，竟讓人以為面對了一整片海。

　　一陣高亢而清麗的鳴叫聲自湖中傳來，不一會，從層疊霧氣中穿出一隻仙鶴，擺動雙翅，細長的雙腿徑直扎在方城身側潮軟的泥土裡。

　　只見這仙鶴喉和頸處烏黑發亮，耳至頭間又潔白無暇，讓人不禁讚歎，好一隻神俊的禽鳥！

　　方城一個勁兒地往它身後瞧，總覺得下一刻一名仙人就將以更加神異的方式登場。

　　“小娃娃！你在往後瞅什麽?”

　　方城嚇了一跳，往後微微退出半步，定睛往身前瞧去，只見身前的仙鶴抖了抖雙翅，陡然發出一陣高亢的女聲。

　　這聲音實在婉轉悠揚，聽來極像是在唱歌，方城定了定神，抬手道:“是小子失態了。”

　　看到眼前的娃娃禮數尚可，眼前的仙鶴昂起脖子，側著頭望向著他說道:“無妨，小娃娃，如若做好準備，這問道第二問就由我來問罷。”

　　方城微微低頭，拱拱手。

　　“好！”一陣大風忽地襲來，仙鶴雙翅展開，乘著風向上飄去。

　　高亢如歌唱般的聲音從天空中傳來:“這第二問，問的是獸仙之道。”

　　“我問你，人捕魚、吃魚，鶴捕魚、吃魚，都是為了生存。”仙鶴在天空盤旋不止，婉轉的聲音也不斷響起。

　　“為何我每日隻吃兩三條就飽了！而人的胃口足以裝得下如此之多，竟永遠也學不會滿足！”

　　隨著這句話出口，天空中憑空生出了一朵烏雲，仙鶴在其中穿梭進出。

　　隨著不斷穿行，漸漸的，仙鶴鮮亮的雙翅漸漸變得乾枯而失去亮澤，有片片羽毛不斷四散掉落。

　　不一會，連婉轉的鶴鳴聲也漸漸沙啞，歌唱的內容也變得幽怨起來。

　　“這湖中萬千魚類，我可食之的僅有一二，空看寶山卻不可盡得，人類卻竭澤而漁，搶奪我的棲息之地，強迫我服從山門，掠奪我的食物，小娃娃，你要何解?！”

　　仙鶴仿佛失去了乘風飛翔的能力，猛地墜回方城身前，全身上下竟完全變了模樣。

　　只見其鶴嘴下方緩緩流出一縷鮮血來，其腹部無端生出了一團猙獰的肉瘤，隨著呼吸不斷脹縮，兩翅的羽毛也脫落了乾淨。

　　她聲音嘶啞，盯著方城說道:“小子，你說與我聽聽?！”

　　方城看向眼前的仙鶴，隻覺得它鳴叫聲剛剛還充滿生的氣息，現在卻只剩下垂暮的死氣了。

　　方城知道眼前的一切只是仙鶴在某處的投影，劇烈變化的天氣也昭示著她起伏不定的心情。

　　隨即在內心裡歎了一聲，“還好，這仙鶴還終究存有一絲人性，終於不是動不動便叫囂要食人了！”

　　對比之前的八角亭中的老者，這仙鶴竟然比之還要像人了，

方城不禁生出一種同情之感。　　他垂目，輕輕用右手對著癱倒在自己眼前的鶴撫摸上去，說道:“小子曾聽人說過，人這一輩子便在為上下兩張嘴忙碌，進食、排泄、繁殖，其他所有的欲望皆均源於此。”

　　方城頓了頓，繼續說道:“小子認為，人如此，獸也是如此。”

　　“然則，欲望再大也有自己的窮盡，自我的追求卻可以不同。小子看來，有些人所謂的人道，更像是無法抵禦欲望的人們主動鑽進了野獸的籠子裡。”

　　“而獸道，則不斷自蒙昧中開啟靈智，不斷抵禦獸性的誘惑，向往的是有朝一日掙脫獸籠的束縛。”

　　“前輩”，方城堅定說道，“請恕小子孟浪，私以為，這開啟靈智的過程，才更貼近人道！”

　　聽著這些話語，如同一盞油燈在黑夜中被蠟燭點亮，仙鶴死灰色的眼眸瞬間重新燃起了點點星光，且不斷有淡淡紅色霧氣從眼眸中發散出來。

　　不一會，她的身體和翅膀也逐漸恢復了原先神俊的模樣。

　　“小友”，眼前的仙鶴站起身來，擺擺羽毛，躬身對方城行了一禮。

　　思慮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自喉中吐出一粒散發著白色光芒的蓮子。

　　這枚神異的蓮子緩緩飄至方城身前，剛開始還如同海市蜃樓般，看不太清晰，如同不屬於這片時空，待離得近了卻漸漸凝實，如同跨過了空間的阻隔，緩緩具現出來。

　　“請收下我的信物，此物該對你有所幫助。”

　　說完，這仙鶴翅膀遙遙對著玉石階梯上方指過去，“小娃娃，再走一會，你會遇見一隻老龜，你將這蓮子示於其看，就說是故人信物，它會懂我的意思。”

　　“時間不等人，早早去罷！”說完，展翅一揮，方城身前的湖水、仙鶴都如同海市蜃樓般悄然散去。

　　方城轉身向上走去，遠處的玉石階梯仍如往常一樣不斷延伸，方城的心裡的感受卻與剛來時完全不同了。

　　這浩然宗終究還是在汙染侵襲中留下了什麽，留下了什麽呢?也許他走完這趟旅程後，才能說得準確吧。

　　——

　　再往前走，便走到了一片光禿禿的山崖，方城往下望去，山崖下方一片白霧升騰，遠處，隱約可以看到對面影影綽綽的山峰來。

　　山崖邊上佇立一塊石碑，名曰:不動峰

　　“不動峰?山峰難道還會動嗎?”，方城腦子裡剛生出這個疑問，便立即有了答案。

　　只見遠處的雲霧忽的散開，一隻巨大的頭顱破出雲霧，往前伸來，隨後而來的是它那如山峰般龐大的整個身子！

　　“轟隆，轟隆。”

　　巨掌交替與地面發出接觸，巨大的轟鳴聲響徹雲霄，甚至震散了身周的雲霧。

　　待雲霧散盡，方城才發現，對面的分明是一隻巨大的老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