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亮起的熒光照射在樊仁略顯蒼白的臉上,他沒有什麽表情,依舊是那副毫無生氣,冷冰冰的樣子。
摁滅手機屏幕,樊仁沒有馬上去回復少爺的消息。因為他現在真的很累,累的隻想快點衝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然後躺上床合上眼,陷入最後的安寧,讓疲勞的身心得以緩解。
詛咒之地任務中身體受到的一切,包括疲憊都會被驅散,但唯獨卻能清晰地記住任務裡面的所有細節,就像是一場場內容不相同的噩夢。
讓每一個神選者都被精神汙染,面臨著巨大的壓力。
再加上現實中連續加班帶來的勞累,即便是樊仁可以深度睡眠補充精神,也開始扛不住了。
把手機收回到黑色風衣的口袋,借著月光,他走進顯得有些破舊的單元樓,樓道牆壁上的白色膩子已經呈現出龜裂的紋。
心中默數著階梯,就像是小時候放學回來的那樣。
只不過那時候有個男人會用滿是老繭的手牽著他的手,慢慢地爬著階梯。
身處黑暗中的人一旦抓住了唯一的光,總會無比的珍惜,甚至把這個看的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樊仁就是這樣的人。
“呼——”
他微喘著氣,步履輕浮地走到自家房子的門口。
鑰匙插進門鎖,扭動的次數讓其愣了愣。
房門沒有像是出門上班時候被反鎖住。
看來自己的養父今晚沒有過度加班,而是提前下班回家過夜睡覺。
樊仁松了口氣,對方總算聽勸,還是知道年紀大了要保養身體。
說實話,比起擔心老樊牽扯到撲克組織,他更加擔心對方會因為天天沒日沒夜地加班而猝死。
就一個大隊長的職位而已,又沒有經濟壓力,單純為了職位責任和正義感葬送自己的身體健康,這是何必呢......
門被徹底打開,樊仁看到了躺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的老樊。
他好像是在發愁手上的案子。
聽到開門的聲音,老樊瞥了眼樊仁:
“今天這麽晚回家?我明明看見你早早就溜了。”
“王胖子找我喝酒,實在推脫不了,喝太晚。”樊仁隨口應答。
“你確定?我也不過剛剛回來十分鍾,老王他們家的店鋪早關門了。”
嘖,老刑警的敏銳,真是麻煩,樊仁挑了挑眉:
“不是在他們家店鋪喝的酒,而是在酒吧。”
“這樣嘛,你這孩子總算是讓人稍微放下點心來,知道交際,懂得穩定朋友之間的關系。說實話,以前,我總覺得你有點自閉,不愛和人交流。”
老樊並沒有貶低酒吧這種娛樂場所,臉上也沒太多表情,樊仁看不出來對方是不是相信自己的話。
“這樣說真的好嘛......”樊仁把黑色的外套風衣脫掉,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沒辦法,你這孩子表現的太奇怪了,沉默寡言,卻又智商很高,成天泡在書堆裡面。老話不是說得好嘛,當上帝給你關了一扇門,必然也會給你開上一扇窗。
很多有自閉症的孩子都會在某一個方面有著相當高的才能天賦。”
說著,老樊窩在了沙發上,一個一米八的中年漢子像個小貓般蜷縮著,視覺上給人莫名的詼諧感。
“如果我性格敏感,且是在青春期的話,說不定還真的會被你說的心底難過。”
樊仁看著老樊有些搞笑的姿勢,他明白對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正在為撲克組織做出的連環殺人案發愁。他對這些早就習以為常,每次遇到棘手的案情,自己的養父都會這樣。
“就算是你在青春期也不會的。”
“為什麽?”樊仁斜靠在門口的牆壁上,打算和自己的養父聊會天,再去洗澡。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啊,知子莫若父,我怎麽會不了解你呢?”老樊的語氣理所當然又毋庸置疑。
“嗯。”
樊仁沒有否認,他只是叫不出父親而已,但心裡面早就把老樊當作至親。
“你是個乖孩子,從小到大都是,從來不讓人操心,甚至還經常照顧我這個老家夥。”
老樊比著手勢,臉上滿是自豪:“領養你回來那一刻開始,我就這麽慢慢地看著你個小不點一點點地長大成人,直到現在這般俊秀高大。”
“我也不知道自己上輩子是積了什麽德,得了你這乖巧的孩子、”
聽著養父帶有濾鏡的吹噓,樊仁依舊是面無表情,但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幾分。
“小樊啊,如果有一天,我因為意外死掉,不要去調查,也不要想著找到真凶報仇。”老樊話鋒忽而一轉。
“說著說著,你怎麽說到這方面去了。”
樊仁皺起了眉,類似的話他不知道從老樊口中聽過多少遍。
“我是老刑警了,風風雨雨二十多年,送數不清楚的人進監獄,哪一天因為意外死去都是很正常的。
所以當初我才要你學法醫或者從事其他相關職業,這樣我也能稍微照應一下你。”
老樊坐起伸了個懶腰。
“總之記住我說的話就對了。”
樊仁沒有答應,對這個男人,他不想說出違心話,就算說了,老樊也明白自己是在搪塞。
與其這樣,倒不如沉默。
“好了,我不說了,年輕人體諒一下已至暮年的老年人,年紀大,總愛絮絮叨叨。”
“你手上的那件案子進展最近如何?”樊仁的眉頭微微放松。
“按照你說的,開始往兩個方向調查唄,進展就那樣吧。”
老樊看了眼牆壁上的時鍾:
“這些就不說了,公事還是別帶到生活裡面吧。”
“可你經常帶到家裡。”
“......”
老樊啞口無言,而後咳嗽幾聲:
“說說我們正對面忽然搬過來的的鄰居吧。”
“怎麽,你覺得他們有問題?”
“你這孩子在胡說八道些什麽,又不是拍諜戰片。”
樊仁面無表情地吐槽:“可我記得你最喜歡的就是電視台裡面永遠也播不完的諜戰片。”
“給個面子?”
“我說的是實話。”
老樊滿臉無語:“算了,我還繼續說吧。我之前的時候,不是說過那位漂亮的有些過分的女士,我似乎在哪裡見過嘛?”
“夕陽紅?”樊仁言簡意賅。
“能不能正常一點。”老樊的臉微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下一句要說出警告警告的話語。
“我沒那個意思......”
“那你為什麽念念不忘?”
樊仁眸子裡帶著笑意,他其實很支持老樊找對象,眼前的男人條件不僅不差,還可以算得上相當優越。
“說正經的,我想起來了,我是在哪裡見過那位女士。”
“哪裡?”
“d城的孤兒院,她以前好像是孤兒院的教師......”
“你確定?”樊仁也認真起來,追問道。
“確定,那樣的女人,我這輩子也只見過一次,記憶猶新,況且,她的樣貌似乎沒有太多的變化。”
“原來如此。”
老樊看向樊仁:
“聰明人,你又知道了啥?”
“你猜猜看。”樊仁故作神秘
“猜不出來,快說。”
“你在饞別人的身子。”
老樊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胡說八道,滾去洗澡睡覺。”
“明白了,我就不打擾你想入非非,原本還打算幫你要個聯系方式的,這麽看來,我們的樊大警官確實是不近女色。”樊仁走進自己的房間,拿出換洗的衣物,繼而往浴室邁步。
看著樊仁的背影,老樊張了張嘴,但最後卻又一句話都沒有說。
在經過熱水的衝洗後,樊仁用手抹乾淨浴室內被水汽模糊的鏡子。
他邊用乾毛巾擦著身上的水,邊目不轉睛地緊盯著鏡子裡面的另外一個自己。
鏡子裡面的男人披散著濕漉漉的微長碎發,黑眸挺鼻,神情疲倦。
和之前在鏡子看到的自己完全一樣,並沒有什麽太多的異常。
許久,樊仁才眨動眼睛,這一次他沒有看到任何像是前面發生的怪異。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之前看到的都是幻覺嘛?
或許是看太久鏡子,心理作用產生的錯覺,這樣的問題正常人應該多多少少都會遇到一些吧,樊仁想著曾經看過的一些網站論壇關於鏡中人的討論。
這樣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比如潛意識為了避開某些問題和壓力,會不自覺地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已經無法確定那是否就只是自己產生的幻覺。
不過,他的頭髮的確有些長了,明天下班的時候,得找個托尼老師打理一下。
隨著鏡面再次逐漸被水汽給掩蓋模糊,樊仁轉過身,開啟浴室大門,走向自己的房間。
他今晚要好好地睡一覺。
A市。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低頭看著手上的手機,一言不發。
面前的玻璃窗映照出他的模樣。
黑色短發,面容硬朗堅毅。五官宛若刀削,看上去陽剛幹練。
他手上的手機顯示著一個聊天軟件的消息界面。
聊天的對象備注上寫著法醫兩個字。
“是因為太晚了,所以沒有及時回復嘛?”男人低聲自語。
他臉上沒有過多的情緒流露而出,但右手背上顯現出來的青色眸子卻暴露其內心心情的不平靜。
“少爺,還在擔心秦天瑞先生的安危嘛?”男人身後的老者說道。
“嗯,老陳,你先下午休息吧,我現在還沒什麽睡意。”
男人握著手機,看向窗外密密麻麻亮起的建築林。
老者回答了一聲,便伴隨著開門的聲音離去。
————
次日早晨。
樊仁被手機定好的鬧鍾吵醒。
他應激地從床上彈起。
在經過一段社會工作時間拷打後,樊仁對鬧鍾鈴聲產生了輕微的ptSd。
把鬧鍾關掉,接著他就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走向浴室開始洗漱。
當路過書房的時候,就看到老樊已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起卷宗。
不會又一晚上沒有睡吧。
樊仁按照著最標椎的刷牙方式清理著口腔裡面的汙垢。
洗漱完,他穿好衣物,朝書房看了眼:
“準備到點了,看了一晚上吧,你最好今天請假休息。”
“再說吧。”
老樊的頭髮在窗外晨光照射下,清晰可見,已經夾雜了許多白發。
樊仁沒有繼續說什麽,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然後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出到小區門口的街道上,他才把手機掏出來,上面時間顯示著七點四十。
聊天軟件的消息提示還在鎖屏上,還是那句話,少爺在沒有得到樊仁的回復,並沒有繼續發著消息催促。
對方看來並不是很著急的樣子。
手指滑動,點開消息。
樊仁想了想,在虛擬鍵盤上敲出一行字:
“抱歉,昨晚上太早睡了,沒看到消息,你想要拜托的事情是?”
消息在發出去的幾秒鍾後,瞬間得到回復:
“你認識秦天瑞嘛?”
秒回嘛?難道這件事情很緊急,對方一晚上都沒有睡覺。
看著聊天消息裡面的名字,樊仁眉頭緊蹙,他覺得很眼熟。
等等。
一張眸子時常眯著,嘴角總是帶著笑,溫潤如玉的臉浮現在腦海中。
是他。
自己大學時候唯一算得上的朋友。
這個名為秦天瑞的男人是他的學長,大其一屆,是性格個非常好的家夥。
這個家夥也是他們學校裡那一屆最厲害的學生,擁有著極為聰明的腦子,學識淵博,而且人又帥氣,性格溫和,和誰都能說上話,交上朋友。
用比較帶有惡意的話來說,那便是秦天瑞如同中央空調,和任何人都可以交好。
而樊仁也是由於某些意外認識了對方。
因為兩人都算是那種在常人眼裡愛好看書的呆子,所以也算聊得來。
樊仁會經常和對方進行學術上的探討,以及談論生活上的一些瑣碎。
久而久之,兩人便成為了朋友。
印象中,秦天瑞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熙模樣,他是個老好人,對於認識人的困難總會不遺余力地幫忙解決。
有時候,樊仁都懷疑對方死後火葬會燒出好幾顆舍利子來。
可是,少爺怎麽會知道這個名字?
對方在調查自己?
樊仁有些緊張,因為第一次任務,所以大意了,就直接把聯系方式給了對方。
現在的網絡這麽發達,如果真的要調查,順著聯系方式,恐怕連底褲都會被扒的一清二楚。
猶豫片刻,他回復了一句話:
“我認識,你怎麽會知道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