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聽了茗煙言語,正要問個為什麽,隨即想到曹雪芹寫《紅樓夢》時,曾有“批閱十載,增刪五次”之言,或許自己經歷的“野蠻世界”的才是真正的《紅樓夢》劇情,而曹公寫的《紅樓夢》實則已算得上是“和諧版”的了。
在“和諧版”的《紅樓夢》中,賈府中的人尚多有行不義之事,在“赤裸裸”的現實《紅樓夢》中,賈府中的人只怕“血淋淋”的事更加沒少乾。
眼下面前的少女,武功是如此的高強,若她萬一心血來潮,來一個正義感爆棚,非要尋賈府的晦氣,那對自己來說,就非得倒大霉不可了。
想到這裡,王石與茗煙交換了個眼神,點了點頭。
茗煙高聲讚道:“女大俠神通廣大,雙臂輕提,大柳樹便被神力輕飄飄地拔起,當真有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搖手日月無光之能!”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只要是人,聽了如此誇讚,縱使為人質樸,也難免不自禁的有些飄飄然起來。
但林黛玉聽了,卻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
茗煙又歌頌道:“人間仙子,德配天地,威震當世,古今無比。”
林黛玉渾身難受道:“不想皮癢的話,可給我閉嘴吧。”
茗煙茫然無措,渾不知自己錯在了哪裡。平時自己祭出這套“拍馬大法”,那是百試百驗,萬試萬靈的。但他卻不知,一個人文化素養越高,對於這種渾不著調兒的奉承話便越覺得反感。
劉青山本以為在樹上待著,對方如此功夫,礙於身份,終究不能爬到樹上來與自己為難。但他哪知林黛玉武功雖高,卻從未在江湖行走,又怎知自持身份?且年輕人好事,居然來了個“釜底抽薪”,把樹都給拔了,拔了……
也虧得她有如此好力氣,這就不免讓劉青山始料未及了,不由得楞楞地抱住樹乾,在柳樹轟然倒地時,也未反應過來要躲閃。
林黛玉攀了根柳條,未等劉青山開言,便去劉青山身上著力鞭打,邊打邊質問道:“你若是人生父母養的,攔路搶劫時,可曾想到他們?父母養你這許大,難道便是讓你來出來攔路打劫嗎?”
她自小既無叔伯,終鮮兄弟,忠君愛國對於她來說,又太過遙遠,故而道德的評判標準,主要便是對不對得起疼愛自己的父母,是以有此發自肺腑的一問。
她罵得酣暢淋漓,罵完,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瞧著王石,大有指桑罵槐之意。
王石雖平生不做虧心事,但仍被看得臉上火辣辣的,隻覺得這些人之所以攔路打劫,都是自己教唆的一般,隻得在心中不住絮叨:“我又和他們不是一夥的,看我幹嘛?”
劉青山一連被抽了十數下,柳條雖柔,但在林黛玉內力運使之下,也抽得劉青山皮開肉綻,但他卻抱頭哈哈大笑,道:“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又何必牽扯說我父母?”
林黛玉聽他說得硬氣,倒也佩服,便停了手,擦了擦眼角,問道:“我瞧你也一身好本事,怎麽不做好人?”
劉青山道:“若有好本事,便能有出路,誰又願意做這腦袋掛褲腰帶上的勾當?小人家中本也有幾畝良田,但後來有個地主要倚勢強奪。小人見反抗是死,不反抗沒了活路也是死,一怒之下殺了那廝,從此亡命江湖,至今,已有五六年了。女俠若是不信,大可去河東解良縣問問,不成器的劉青山便是在下。”
林黛玉聽了這話,暗自沉吟:“現如今勸人向善,
也是一句風涼話了嗎?”過了良久,哼了一聲,又用柳條抽了劉青山兩下,只是這兩下未使上真力,更兼抽在衣服之上,並不如何疼痛。 王石趕緊上前,便說:“這兩下軟弱無力,你是沒吃飯嗎?”
劉青山聽得王石言語,心中直罵:“我雖然殺人、搶劫、綁架、勒索、越貨,但我對你賈寶玉明明是個好人,你真是我親爸爸,何苦要如此害我?我謝謝你,謝謝你全家,謝謝你祖宗十八代!”
但他既然能當領導,喜怒自不形於色,更兼識時務的能力遠不是手下的那個大塊頭可以相比的,故而心中雖惱,臉上卻冷冰冰的並不說話。
林黛玉撇了一眼王石,輕抖手腕,柳枝一個擺動,竟將路邊一塊石碑劈得石屑紛飛,裂作兩半。
王石嚇了一跳,微一跑腦,已明白其中緣由,趕緊尬笑著說:“女俠若是沒吃飯,我便做東,請女俠去吃個便飯。但看女俠這虎虎生威的模樣,想來是已經吃過三大碗了。不過女俠大人有大量,咱們便一起再吃個三大碗又如何?”
林黛玉人雖瘦小,胃口卻是奇大,平時每餐吃個三五碗,乃是常有之事,最不愛聽老媽子說什麽女孩子家家吃多了容易身材走形,又說淑女要細嚼慢咽雲雲,最是令人厭煩。她此時見王石對於此不以為忤,反生讚許,心下更生好感。當下說:“你莫不是以為一頓飯便能收買我,讓我放了你們這夥毛賊吧?”
王石見有戲,趕忙說:“那便十頓飯又有何妨?”
林黛玉被逗樂了,說:“你看我像餓死鬼嗎?”
王石向來少與女孩子打交道,不知如何應對,直來直去道:“餓死鬼也只是每年清明節吃一頓。”
林黛玉板起個臉,說:“你是說我簡直比餓死鬼還餓死鬼嘍?”
王石說:“我也是每年非要吃一千零九十五頓不可,也是比餓死鬼還餓死鬼的。”
林黛玉見他把自己同歸為一類,也就不惱了,便說:“你總這麽說吃呀吃的,我還真有些餓了。這便前面領路,我倒要看看你平時都吃的什麽好飯,以至於能讓你一個翩翩公子,居然也心甘情願地淪落到與盜匪為伍的地步。”
王石一臉茫然,道:“我?與盜匪為伍?”
林黛玉問:“你與他們這般相親,難道不是一夥的嗎?”
王石搖了搖頭。
林黛玉又問:“那他幹嘛要分你搶劫來的髒錢?”
王石心下糾結, 這個總不能說,因為我有一個妹妹叫賈探春,特別能打,把這些子強盜人才都給嚇蒙了,這才對我大開方便之門吧?可除此之外,實在又是答無可答。
茗煙趕緊走到王石身側,說:“這個分錢確實無可分說,但卻不能說是‘髒錢’,因為這是我們自己被搶的錢呀!”
他隨口胡謅,顯然已甚是爐火純青。
林黛玉又問:“他既然搶了你的錢,又怎能還給你?”
茗煙笑著說:“買東西都有個價格吧?我們主仆二人的過路費已然給多了,這統領便找了些散鈔給我們,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
這話說到後來,連茗煙自己也有些不信了。
哪知林黛玉聽了,當真以為攔路搶劫,便與一般生意買賣相同。畢竟她常在書本故事中看到的,稱攔路搶劫是做無本的買賣,無本的買賣也是買賣的不是?
“紙上得來終覺淺”,很多書裡的事,雖都是瞎編的事,聽起來更是荒誕,但她真就是這麽認為的。
她又問了躺在地上的劉青山:“是這樣的嗎?”
劉青山心中苦笑著點了點頭。
他審時度勢,知道此時若說破事實,解釋起來定然夾雜不清,倘若害了茗煙主仆的卿卿性命,可說全無好處。若是順著茗煙的話頭說,卻是賣下了順水人情,茗煙總得想法子救自己一救。
他鑒貌辨色,見林黛玉對王石似乎頗有好感,只要王石開口懇求兩句,自己手下的這一幫兄弟便有極大機會脫離虎口,自己幫著賈寶玉這個“親爸爸”扯兩句謊又算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