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暫時還沒活夠。”

　　祝安一襲白袍，負手而立，神色淡然，對這個大弟子離譜的言行，早就見怪不怪了。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蕭撻喜笑顏開，搓起了手，躍躍欲試道:

　　“師父，要不咱倆打上一架?您也好久沒檢驗徒弟的本事了——得有三四百年了吧?”

　　這個身材精瘦的邋遢老頭子，自稱愛好是戰遍天下強者，實際上也並未說謊。

　　幾百年來，他遊歷四方，一直在找各路高手打架，實力越打越強，境界越打越高。

　　然而，一路打到今天，站在此地。

　　他忽然發現，自己此生所遇到的，最深不可測的高手，依舊是面前的師父。

　　“完全看不透啊。”

　　蕭撻心中歡喜。

　　風吹過他亂糟糟的頭髮，又粗又黑的短眉之下，雙目深處猛然燃起了火焰，閃著興奮的光芒。

　　他屹立於山林之畔，群峰環繞之間，面對天高地闊，眉宇間神采飛揚。

　　這一刻，仿佛不再是蹭吃蹭喝的邋遢老頭，而是真的成了口中那個“戰遍天下強者”的不世高手。

　　衣衫破爛，身無長物，唯有雙拳。

　　卻已是全天下最有底氣的武夫。

　　咚，咚，咚……

　　山林間回蕩著重鼓敲擊般的聲響，短促而有力，伴隨著悶沉的隆隆雷聲。

　　心跳如鼓，鼻息如雷。

　　仿佛一頭遠古的巨獸，於此際蘇醒。

　　“你……就不怕把為師給打死了?”

　　祝安目光幽幽，依舊站在原地不動，絲毫沒有出手的意思。

　　深深注視著這個“逆徒”，又問道:

　　“還是說，當年天天被我用竹鞭抽屁股，現在想趁機報仇?”

　　這最後一句話傳入耳中，蕭撻瞬間泄了氣，剛剛積攢起來的強烈戰意，頓時煙消雲散。

　　嘴角也忍不住抽了幾下。

　　這個曾和妖族帝尊血戰，肋骨都被拽出來，依舊面不改色的老頭，此時竟有些心虛。

　　童年的陰影從記憶深處襲來。

　　當年，每次惹怒了師父，被竹鞭狠狠抽打，那是真的疼啊……

　　屁股上，仿佛又有了火辣辣的感覺。

　　他又是一驚，立刻意識到，好像哪裡不對勁。

　　“奇怪，我怎麽被一句話就破了心境?”

　　臨戰之際，心神合一，戰意衝霄——這是他幾百年生死鏖戰中磨礪出來的習慣，往日氣勢一開，妖王都得嚇得屁滾尿流。

　　今日怎麽卻直接沒了?

　　蕭撻愕然抬頭，注意到祝安似笑非笑的表情，這才醒悟。

　　尚未出手，好像高下已分……

　　山間，風靜靜吹。

　　蕭撻有些尷尬，撓了撓雞窩般的頭髮，掩飾著心中的驚疑。

　　這，又是什麽手段?攻心秘法?還是純粹的氣勢壓製?

　　師父他老人家，當年教自己時，果然藏了一手！

　　真令做徒弟的心寒。

　　想到這裡，他不禁眼神幽怨，默默盯著這位授業恩師……

　　“看我沒用，這只能說明，你還得練。”

　　祝安背負雙手，一幅老神在在的樣子，感覺心情不錯。

　　當年，對付這調皮到極點的徒弟，他使出渾身解數都沒用，後來發現，最好的辦法就是打。

　　一頓竹鞭炒肉，包治百病。

　　打完，自己這個當師父的也能心情舒暢。

　　如今徒弟年紀大了，

翅膀硬了，似乎是不好直接打了。　　但略施手段，勾起雙方共同的回憶，也算是重溫了當年的溫馨場面。

　　“今天，竹鞭沒帶，就不跟你浪費時間了。”

　　祝安悠然道:“你去南邊吧，最近多跟霧冥交交手。”

　　“霧冥?妖族老三?”蕭撻不屑地搖頭，“那家夥，就知道操縱水霧，周旋應付，從來不出底牌，跟它打甚是無趣。”

　　“這次不同，它會動真格的，小心一些，多試出點真東西。”祝安擺了擺手，這混帳家夥，讓他去幫忙打架，還嫌棄這嫌棄那的。

　　“那師父，什麽時候才能跟您老人家搭手啊?”

　　蕭撻依舊心癢難耐，方才雖然氣勢遇挫，但終究不是拳腳的較量。

　　感覺只有真的打了，輸了，結結實實挨一頓揍，心裡才踏實。

　　祝安露出微笑，“等你什麽時候，能碾壓一名妖族帝尊，再來挑戰為師吧。”

　　“嘶——這難度有點高。”蕭撻謹慎起來，追問道:

　　“師父，那您到底還能活多久?我怕我進境慢了，把您老人家熬死了。”

　　祝安剛剛轉身，聞言步子微微一頓。

　　“下次我帶上竹鞭，給你安排。”

　　說罷不再逗留，大步進了山林，生怕慢一點又聽到什麽離譜的話，這徒弟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應該選擇傳書交流的。

　　“這就走了啊……”

　　蕭撻站在原地，注視著消失在林木掩映間的白袍背影，悵然若失，有些不舍。

　　“唉，都這年紀了，見一面少一面啊。”

　　愣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事，他又扯著嗓子喊道:

　　“師父，這萬幽洞天有點問題！我剛才進去，跟裡面的神秘存在打了一架，感覺很怪——要不您去看看?”

　　風過山林，悠悠一聲響起，“知道了。”

　　蕭撻這才放下心來，師父出手，定然沒有問題，感覺比那斤斤計較、疑神疑鬼的六代人皇靠譜多了。

　　“那就去南邊打打架。”

　　他一步邁出，已掠過山林。

　　“讓我想想，南邊在哪來著。”

　　舉目四望間，身後突然傳來憤怒的罵聲:

　　“就是這個老東西，為老不尊，騙吃騙喝，還戲弄我等！”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之前那幫烤牛肉的，找了幫手，趁著人多勢眾，想過來找找場子。

　　蕭撻沒理他們，仰頭望著遠方，“正好，這幫煩人的家夥也來了。”

　　天際隱隱有幾個小黑點，朝這邊飛來。

　　身後一群修行者已經大步趕到，喝道:“老頭，身子轉過來，背對著我們，裝什麽呢?”

　　“不是說要戰盡天下強者嗎?賀宗師在此，你可敢一戰?”

　　賀宗師被眾人簇擁著，一幅沉穩的高手做派，輕咳一聲，“老弟，方才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你這確實有些不妥，若不道歉，那我也就要幫年輕人出出氣了。”

　　蕭撻依舊背對著眾人，站著紋絲不動。

　　賀宗師臉色微沉，正要出手。

　　遠方半空中，忽然響起一聲激動的大喊:

　　“帝尊！”

　　旋即， 道道人影如流星般掠下，又提前減速，緩緩站到了蕭撻身邊，一個個氣勢深沉，竟全是煉氣宗師。

　　一群宗師齊齊衝著這個糟老頭子彎腰，深施一禮。

　　“人皇陛下有請，邀帝尊前往邊關議事。”

　　蕭撻不耐煩地擺手，“我還以為有什麽情況呢，議事?有什麽好議的，告訴李端，我忙，要去南邊找霧冥。”

　　那群來找麻煩的修行者，看到幾名宗師的高階鏡衛裝束，還有那一面面銀底琉璃鏡，頓時傻眼了。

　　他們意識到了一個無比荒謬的可能性——

　　眼前這個糟老頭子，竟是傳說中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帝尊！

　　當今人族最頂尖的煉體士，戰祖之後的最強武道天才——蕭撻！

　　一群人瞠目結舌，愣在原地。

　　而這時，蕭撻也緩緩轉頭，看向他們，露出了燦爛的微笑，兩排焦黃的老牙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好像，背對著他們站了半天，一聲不吭，就是專門等著這一刻。

　　得意洋洋的蕭帝尊，此刻隻感覺渾身舒坦，暗暗想道:

　　“那些小說裡面寫的沒錯，人前顯聖，確實是爽！”

　　“也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是怎麽忍得住誘惑的，到現在也不肯暴露身份……”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人已遠遁天外。

　　與此同時，祝安邁步走進空空蕩蕩的萬幽洞天，望著前方有些不大正常的景象，默默思索著。

　　忽然轉身側目，無奈地搖頭。

　　“確實欠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