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拂過小城的房屋，像是琥珀色的酒，透亮又醇厚，仿佛要將人灌至微醺。

　　出租車卷過路面上的塵土，碾碎之後又飛揚，最後重新落下，空氣中彌漫著香橙的味道。

　　林語嫣，這是身旁女孩的名字，夏時已經知道了。

　　果不其然，是個很漂亮的女生:如黑緞一般的長發編成洛麗塔式的辮子，如牛奶一般白皙的皮膚，如果戴上暖白色遮陽帽的話，簡直能想到她在向日葵田野奔跑的場景:正好一陣風吹過，將純白的裙子掀起漣漪，她一手按著裙子，一手抓住帽子，在金綠相間的田野裡，她笑得直不起腰，臉上的笑容要比向日葵更燦爛。

　　不，她的樣子太過纖弱，似乎更適合安靜地讀書，必須是在樹下，伴著蟲鳴和曬過的青草味道，手捧著一本書，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的光斑點綴在她身上，席地而坐，不在乎裙子上是否會粘上泥土，與自然融為一體。

　　一言蔽之，是一個很有氣質的文學少女。

　　“夏時。”

　　“林語嫣。”

　　兩人簡單地相互自我介紹。

　　午後的氛圍正好，少年和少女坐在出租車的後座，如同瑪麗蘇小說的開頭一般，時光正好，兩個人彼此相遇。

　　可實際上兩人像是隔著玻璃一樣，仿佛有著一道看不清的界限。

　　無論夏時如何偽裝，那種灰白色的虛假仿佛在這個女孩面前無所遁形，就像黑白照片和彩色照片一樣格格不入。他用了數年的時間來研讀心理學，可卻找不到一張合適的面具①來面對她，因為任何面具都會被這女孩陽光一般真誠的目光穿透。

　　如果人會對無比接近人類的存在感到恐懼的話，那只是作為空殼存在的夏時又該怎樣面對純粹得仿佛不含一絲雜質的人類呢?

　　就像靠近烈火的紙殼人，有個聲音戲謔地低語。

　　夏時無比強烈地感覺到，眼前的這個女孩是“真的”②，那是一種百分百的真實，他身上的一切偽裝都被融化，露出了空無一物的本質，如果他還擁有感情的話，想必這一刻佔據主導地位的一定是恐懼吧。

　　女孩笑了笑，似乎沒有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她把車窗的玻璃搖下一半，一幢幢並不高大的建築仿佛電影膠帶一般逐幀掠過。

　　“你是從大城市裡來的，應該不明白吧?”林語嫣突然出聲。

　　夏時並沒有回話，他在思考著自己該如何穩妥地脫身:前座的乘客已經下車，司機則投入地合著車載音響的曲子哼著，目前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找借口說自己有事，然後趁機將這次“手術”。

　　“這是一座普通的小鎮，一座太過普通的小鎮。前面是山，後面是山，左邊是山，右邊也是山。”林語嫣看著遠方那淡藍色的山影，出神地說。

　　“就好像愚公移山的故事一樣。”夏時隨意地敷衍著，他當然知道四面環山是天河縣唯一比較特殊的地理特征。

　　“是啊，就像愚公移山一樣。”林語嫣笑了一下，那一瞬間，燦爛的仿佛讓整個車裡都亮了一下。

　　“可我們比愚公聰明多了，山來就我，我偏不去就山。”她低下頭，看不清表情，“這裡確實太小了，小到人們隻願意離開，卻不想要回來。”

　　接下來兩人就陷入了沉默，司機的哼唱也漸漸微不可聞。

　　“抱歉。”夏時在心裡默念，他已經察覺到了不對，雙手化成稻草質地，一拳揮向車窗玻璃。

　　“抱歉。

”林語嫣咬了咬嘴唇。　　砰。夏時的並沒有擊穿車窗，只是發出了一聲悶響，車窗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裹上了一層黑色仿佛石油一樣的薄膜，這明顯不是正常的力量。

　　前面的司機回過頭來，身體變成像淤泥一般的黑色粘稠物質，眼睛發出明黃色的光芒，身體依然穿著衣服，看起來就像《加勒比海盜》裡的深海怪物一樣。

　　它伸出一隻手掌，上面滴淌的液體飛濺，以完全不符合外表的速度抓住了夏時的手腕。

　　“這位乘客，你這是要去哪裡呀?”咕嚕咕嚕的聲音仿佛淤泥在冒泡。

　　一旁的林語嫣眼含歉意地看著夏時，“抱歉，你還是留在這裡吧。”

　　說完就化作光點飄散。

　　轟！出租車突然爆炸，變成了一團騰起的火球。

　　不過下一瞬間火球便被切成了兩半，一個被完全稻草包裹像得是木乃伊一樣的人走了出來。雖然夏時異常化之後的稻草已經不是普通的物質，還是有一些稻草被熏成了黑色，有些還冒著火星。

　　稻草揮舞著散開，露出來夏時的樣子。寒光一閃，那些末端被點燃的稻草紛紛被斬斷，散落在地面。夏時不由地悶哼了一聲，因為那些稻草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他的身體，被切斷會像正常人一樣感到痛意。

　　鋒利的金色長絲環繞夏時飛舞，空氣被切割出“咻咻”的細微聲音。他面無表情地掃視著看似寂靜的道路，空氣中彌漫著汽油燃燒的刺鼻氣味，原本還在行駛的車輛全部詭異地靜止，好像一瞬間所有人都消失了，隻余下空蕩蕩的小鎮。

　　嘀嗒，一滴黑色粘稠的液體從緊閉的車窗滲透出來，蠕動著落到地面，周圍的車輛也紛紛滲出黑色液體，匯聚成一個個扭曲的人形。

　　夏時嘗試操控鋒利的稻草絲切下它們尚未成形的頭顱，結果也不過是稍微延緩了他們匯聚的速度而已，被切下去的部分會立刻融化，蠕動著回到這些黑色人影中。

　　他伸手一摸上衣口袋，果然稻草人早已不翼而飛。

　　道路旁的商戶也紛紛滲出黑色液體，大量的人形黑影包圍向夏時。它們的五官是黑色的孔洞，嘴巴蠕動著，一些淤泥隨之噴出:“留下來吧，和窩們一起……”

　　聲音緩慢而潮濕，仿佛是幾隻粘土做成的蛞蝓在耳道裡爬行。

　　戰鬥明顯不是個好選擇，夏時操控著稻草絲纏繞住路旁建築物的天線，伸手一拉，整個人便飛離了地面， 像飛鳥一樣輕巧地落到了房頂上。

　　路面上滲出的黑色粘液越來越多，那些蠕動的人影也越來越臃腫。

　　天河鎮是個並不發達的小鎮，比較高的建築物也不多，而且夏時親眼看到一隻黑色的人影打破玻璃從一棟住戶樓的高層落下。

　　他只能在一個個房頂上奔馳著，騰挪扭轉，躲避著那些黑色人影，白色的運動鞋踩過它們的頭頂，逐漸沾上黑色的液滴。

　　那些黑影高高舉起雙臂，追逐著在他們頭頂飛掠而過的夏時，仿佛朝聖過程中渴望觸碰聖物的教徒，又像要把人拽入地獄的惡鬼。

　　夏時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經過異常化的他甚至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唯有那眼中的金色光芒更甚，甚至有些灼人——那是能力使用過度的標志。

　　他一次次地跳躍，一次次地奔走，一次次地甩出金色的絲線。他的本能奮力嗡鳴著，他的理智抓狂地分析著路線。即使只是一個空殼，也依然有燃燒的權利，他看著影影綽綽的黑影，瞳孔仿佛兩塊熔岩。

　　…

　　夏時死了。

　　並不是所有的拚命掙扎都會有圓滿的結果，人所擁有的能力沒有越過那條生死線就會死去，僅此而已。

　　黑色的浪濤翻湧著，在夕陽的照射下發出石油一樣的光澤，遠處的赤紅陽光反射過來，像是幾朵小小的火花。

　　那些黑色人影並沒有抓住他，可隨著時間越來越久，那些人影也越來越多，最後黑色液體從地底噴湧而出，由黑色物質組成的海嘯幾乎淹沒了整個城鎮，他並沒有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