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交換吧。”

　　在一片金色的麥田中，小男孩對著稻草人說道。一陣風吹過，麥子們搖晃著，蕩漾成一片金黃的海洋，仿佛在見證著一場古老的誓約。

　　夢，醒了。

　　5點59分，夏時睜開了雙眼，把床邊即將響起的鬧鍾按掉。

　　窗外陽光已經有些明媚了，一如從夢中泄露出來的暖陽，夏時沒有見過凌晨四點半的洛杉磯，可在這個北方的小城裡，夏時見到過凌晨四點半的太陽。

　　有人說做夢其實是人類在對白天所獲得的信息進行分析整理，但夏時卻不這麽認為，就像剛剛的那場夢境，他可以肯定自己沒有任何相關的記憶。

　　6點15分，夏時刷著牙，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黑如鴉羽的頭髮有些天然卷，臉部線條太過柔和，配上白皙的皮膚甚至顯得有些過分弱氣。

　　但那一雙眼睛卻將這份氣質破壞的很徹底:淡漠而又虛無，說得更恰當一點，簡直就像是給木偶裝上的玻璃珠。曾有人開玩笑地和他說，如果他戴上紅色的美瞳，簡直就像墓穴裡沉眠千年的吸血鬼。

　　咕嚕，夏時吐掉嘴裡的泡沫。

　　但這並不意味著夏時的想法就是對的，要得出某個結論，事前就必須搜集大量的數據來證明自己的觀點。作為僅有的樣本，他並不能確定自己不是異常的個例。

　　6點30分，夏時把剛熱過的牛奶倒進杯子裡，攪拌著。

　　反過來說，夏時也並不認為自己是異常的，即使曾經有很多人從各個方面來論證他的不正常。但他卻認為這才是正常——畢竟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存在差異沒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就像有的人會游泳，有的不會，僅此而已。

　　6點40分，夏時把剛洗過的盤子放在架子上，然後把手擦乾，收拾東西準備出門。走到門口的時候，想了想，又折回去找了一副黑色的粗框眼鏡戴上。

　　夏時，高中三年級學生，一個星期前剛剛成為單親家庭，目前一個人居住在城區公寓的單元房裡。而今天，則是他轉學的第一天。

　　公交車上的人很多，大多數是學生和去上班的人。夏時除了課本外還帶了許多其他書，手裡不得不拎著一個很沉的手提包。還好上車的時間比較早，夏時很幸運地找到了一個位置，避免了拎著包站到學校的悲慘命運。

　　很快，隨著公交車一站一站地行駛，車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車上的人們打著哈欠，和相熟的人小聲聊天，身體隨著公交車搖擺著。

　　外面升起一些霧氣，時間仿佛從六點回到了四點半，天色又暗了下來，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模糊而又曖昧，像是這座城市想要賴床的夢囈。

　　忽然，人們的聲音小了下去，一位顫顫巍巍的老太太上了車，這位老太太頭上沒有戴著王冠，手裡拄著的也並非權杖，而是一根普通的拐杖，卻如利劍一般在轉瞬間刺破了車上那讓人昏昏欲睡的氛圍。

　　車上的座位正好滿著，不多也不少，像是精心計算好的一樣。老太太依舊眯著眼睛到處尋找著，如果這是記載在聖經上的故事的話，那麽下一秒這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就會變成一尊光芒四射的大神，口中說著人類果然不值得拯救，隨即招來閃電或者洪水，將車上以及這個城市的所有人通通毀滅。

　　為了拯救車上的人和這座城市，夏時決定挺身而出。

　　“您坐在我這邊吧。”夏時拿起手提袋站了起來。

　　“好，

好，太謝謝你啦，小夥子。”老太太笑著坐下，臉上的皺紋也舒展開來。　　夏時抓著車上的扶手，他覺得自己就像英雄一樣，只是沒有人來給他戴上橄欖環，也沒有白鴿繞著他飛翔。車上閑談的聲音再次響起來，仿佛剛剛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場幻覺。

　　當夏時開始細數古希臘傳說中究竟有幾個英雄獲此殊榮的時候，一隻手輕輕地戳了戳夏時，“同學，那個…要不然你坐到我那邊去吧。”

　　夏時回頭，發現是一個劉海很長，甚至連眼睛都有些被遮擋住的女生。

　　“那個，你看，你手裡還拿著這麽多書，我…那個…”看得出女孩說出這些話用了很大的勇氣，兩隻手無處安放，不停地比劃著，仿佛在用手語翻譯她所說的話。

　　“那你為什麽剛剛不直接把座位讓給那個老奶奶呢?”夏時看著她身後剛剛空出來的座位。

　　“我其實也想的，但我又覺得…不太好意思…”女孩的臉漲的有點紅。

　　缺乏勇氣的善意，仿佛有誰在默念。

　　現實並不是希臘神話，挺身而出的人不一定會成為英雄，卻一定會收獲觀眾的目光，無論那是否是善意的，光是目光的存在本身就已經令人難堪了——感覺自己就像在出演一部尷尬的舞台劇。

　　神話又在此處映入生活:人們如同用蠟粘著(zhuo)翅膀的伊卡洛斯，渴望太陽，卻恐懼被太陽灼傷。

　　“那為什麽現在你又讓我坐下去呢?”夏時依舊不依不饒。

　　“那個，因為你…”女孩有點後悔和夏時搭話了，不知道為什麽，她感覺眼前這個長的挺好看的男生有點可怕。

　　他的眼睛充滿了真誠，卻直勾勾地盯著你的眼睛，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明明在詢問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卻莫名得給人很大的壓力，就像是牧師在告罪室裡等著罪人懺悔一樣。

　　還好，她看到了夏時手裡拿著的書，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連忙轉移話題:“啊，對了，你……你為什麽要拿這麽多書呢?”

　　對未知的恐懼，有個聲音說。

　　夏時不僅背包看起來滿滿的，手裡還用手提袋拎著一部分，確實讓人感到奇怪。

　　“因為我今天轉要到新的學校去，需要把這些書帶到學校。”夏時平靜地解釋。

　　他決定不再追問——當一個人用一個問題來回答另一個問題的時候，實際上就已經做出了回答。

　　“沒事，那個…什麽，我先回去了，再…再見！”女孩匆匆結束話題，仿佛逃跑一般回到自己的位置，期間還因為太匆忙差點絆倒。

　　“只不過，”等女孩走後，夏時摸了摸自己的臉，像一隻木偶在撫摸它的面具，剛剛充滿真誠的眼睛變得沒有一絲輪動，目光仿佛凝結了一般。

　　“自己剛才的表現太過【異常】了嗎?”

　　欲蓋彌彰的虛偽。

　　“嘻嘻”，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一聲譏笑聲，車上的人卻恍若未覺。

　　公交車駛過一站又一站，夏時終於到站了，車門打開時，外面的天已經完全亮了，附近隱約傳來早點攤的叫賣聲。

　　7:10分，汽車到站。

　　轟，一聲巨響仿佛鐵錘一般，狠狠地敲擊在這座城市的心臟上。

　　“今天早晨我市52路公共汽車在停靠站台時突然發生劇烈爆炸，車內包括司機在內22人無一生還，目前警方還在調查爆炸原因，請廣大市民出行注意安全，《XX時報》將會持續跟蹤報道此次事件……”

　　這座城市的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