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良久,二奶奶心情終於平複下來。她推開張慕辰,掏出一塊素淨的手絹先擦拭了一會兒臉上的淚水,然後不容拒絕地一把抓過張慕辰,也給張慕辰擦了擦眼角參與的淚痕,然後皺著眉頭嗔怪道
“嘿,都怪你,我的傻孫子,把奶奶都惹哭了,哈,男兒有淚不輕彈,以後不準這樣了喲”
張慕辰扶額無語,叒這樣。果然女人不管七歲歲到七十歲,都是不講理的生物!
不過嘛,從小到大他都習慣了,專橫的老媽,霸道的姐姐,愛撒嬌的妹妹再加上老天真的二奶奶,對女人永遠是對的這個道理有著超出尋常地深刻理解的張慕辰連忙點頭如搗蒜,虛心檢討自己錯誤,並請求老人家大人大量,千萬不要與年少無知的自己計較雲雲。
女人確實需要哄的,即便七十歲也是如此。對張慕辰的知情識趣二奶奶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親切地拉著張慕辰的手坐到家裡的黃花梨木長沙發上眉花眼笑地左看右看,心肝寶貝地直叫喚,令張慕辰簡直是受寵若驚。
這一打岔,二奶奶低落傷感的情緒不翼而飛,抒發了一通舔犢之情後。她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講述往事了。
“就這樣,九歲的我在密室裡躲藏了三天,然後在夜間悄悄爬出來。天空無月,汙穢遮天,金陵城已成人間地獄,無數同胞在血與火中喪生。
我那傳承千年雕梁畫棟亭台樓閣的家園只剩下殘垣斷壁,往日憐我疼我愛我的親人一個不見,年幼的我卻連哭泣都不敢大聲一點,因為隨時有可能招來凶殘無人性的鬼子!那時候的我根本顧不上悲傷哭泣,心裡頭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逃離金陵,活下去。”
問題來了,金陵城內,禽獸橫行,倭寇肆虐,一個年僅九歲的小女孩怎麽能夠安然無恙地逃出來的?盡管知道二奶奶最終沒事,但張慕辰也非常好奇,他適時拋出這個問題。
“乖孫,逃出金陵的過程中,每一次即將撞到到處殺人放火淫虐掠奪的倭寇士兵,我都可以提前預知,然後恰好避開,像這樣的情況至少有七八次。然後奶奶一路有驚無險,逃到城外,遇到你大奶奶,兩人結伴而行相依為命,一路顛沛流離來到烏土”
“呼”
張慕辰長長地出了口氣,雖然知曉最終兩位奶奶平安,但還是忍不住為她們提心吊膽。聯想到自己的遭遇,張慕辰幾乎可以肯定是‘任意門’拯救了二奶奶,當然,也等於救了自己一家。
“奶奶,既然有任意門,為什麽外玄祖不帶著一家人逃出來呢?”
“唉,傻孩子,我們謝氏家族當時在金陵的總共169口,這麽多人一起出逃目標太大了。任意門再神奇也不可能遮掩住這麽多人不被倭寇發現哇”
“而且”
說到這裡二奶奶咬牙切齒地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後來經過查證後得知,領頭圍困我們謝家的倭寇軍官出身島國皇族,在倭國身份非常高貴,卻降尊紆貴親自帶隊。
我和你爺爺、大奶奶推測,應該是仰慕我華夏文化的鬼子頭目想搶奪我謝氏先祖安石公唯一留存世上的書法真跡《中郎帖》”
張慕辰倒吸一口涼氣,從小深受二奶奶和父親藝術熏陶的他可是聽說過《中郎帖》可能是唯一可以媲美《蘭亭序》的書法作品。
記得父親說過,在實行九品中正製的魏晉時期,公認書法造詣達到一品的只有兩位,除開王羲之就是謝安。也是張慕辰最欽佩的五位華夏名人之一。
“那個,那個,《中郎帖》還在嗎?”
“燒了,一把火燒了!”
二奶奶輕描淡畫地說道
“你外玄祖當著圍困謝家祖宅的鬼子的面,親手燒毀了謝氏傳家之寶,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然後惱羞成怒的鬼子瘋狂進攻,我謝氏男丁誓死抵抗直至玉石俱焚”
唏噓不已的張慕辰沒有細問,二奶奶也沒有詳細解釋,那些令人熱血沸騰慷慨激昂的場面躲在密室裡擔驚受怕的小女孩子根本無從得知,她能夠知曉這些,其實是後來金陵光複,二奶奶和張慕辰爺爺抓到了當時給鬼子帶路的漢奸翻譯,答應給他一個痛快,那家夥親口招供的。
“咕嚕嚕,咕嚕嚕”
當此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如其來。時至六點過,正在吃長飯的張慕辰的肚皮在抗議了。
二奶奶揮揮手,把張慕辰攆去做飯,她自己則來到堂屋裡, 給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然後跪在蒲團上默默祈禱。往事如同老照片,一幀幀浮現眼前,猶如昨日再現。
事發當天,正在閨房作畫的她被平時最疼愛自己爺爺帶到地下密室裡藏好,爺爺把那個小東西交給她,告訴她小東西名叫任意門,是先祖安石公淝水之戰之後從胡人手中獲得。
“我們謝氏家族歷經千年,哪怕朝代更迭兵荒馬亂,總是能夠保留一些血脈傳承下來,全靠那個小東西”
接著,他老人家再三叮囑,這才是謝家最最最珍貴的寶貝,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落到倭寇手裡。
記得爺爺交待的時候接連用了三個絕對,表情凝重到極致。
臨了爺爺還不忘補充了一句,就算是死,任意門也不能落到倭寇手裡,因為這是華夏至寶,是奪天地造化,化腐朽為神奇,可以和東皇鍾、軒轅劍、五彩神瑛齊名的寶貝!
滿門罹難玉石俱焚,年僅九歲孤苦無依的小女孩在血與火的廢墟中穿行,親眼目睹了無數倭寇滅絕人性的暴行,乘著夜色,靠著吃草根樹皮,喝摻著受害同胞血液的髒水逃出生天,支撐著幼小的自己前行的是爺爺叮囑的話“逃出去,去烏土,去鳳來觀”
“孩子,再苦再難也要堅持下去,記住,鳳來觀在,希望就在!”
再然後,在鳳來觀,自己遇到了墨軒哥哥,想到那位眷戀一生的人,年近七十的二奶奶皺紋密布的臉上竟然浮現一些嬌羞的砣紅,她緩緩閉上了眼睛,暢翔在回憶的長河裡。
雖然年華老去,美人遲暮,然而誰沒有青春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