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兒吃了一驚道:“傷的可厲害?”
“聽金釧兒說起來倒挺厲害,說是環三爺把油燈推倒了,燙著寶二爺。”
“立刻備車,回去。”
“是。”
“我也去。”賈琮忙道,這環哥兒也太不省事了,沒事去惹寶玉幹什麽。
梨香院
寶釵正看著晴雯送來的紙條:
相見不得親,不如不相見。
相見情已深,未語可知心。
心中又羞又甜。琮兒也太大膽了,怎麽盡把這些羞人的話兒掛在嘴邊,倘被別人看到,那還得了。
“寶姐姐在看什麽笑話兒,整個人都在笑呢。”忽聽一人說話,卻是林黛玉走了進來。
寶釵回過神來,忙把紙條塞進袖子裡,笑道:“顰兒怎麽過來了,快坐。鶯兒倒茶。”
林黛玉似笑非笑看著她的袖子,道:“剛用過飯,來寶姐姐這邊散散,不成想看到寶姐姐在看笑話兒,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可否讓我也跟著樂一樂呢?”
寶釵道:“哪有什麽笑話,不過是看南方姊妹來的書信。”
“哦?想不到寶姐姐的姊妹會寫笑話兒。”林黛玉打趣道。以為別人是瞎子麽?看你似羞似喜的模樣,分明有鬼。
“顰兒你又貧嘴,我懶怠理你。”寶釵嗔道。
“分明是姐姐撒謊,還倒打一耙。有本事你就給我看看。”黛玉笑著便往寶釵袖子搶去。
“你這丫頭,越來越調皮了。”寶釵忙繞著書案躲避。
兩人笑鬧著圍著書桌追了兩圈,忽地桌上一本詩經被碰到地上,正掉在林黛玉腳下,散落出一角夾在裡面的紙箋。
“咦?”林黛玉眼明手快,忙撿了起來。
“快給我!”寶釵一見,心中大急,忙過來搶。
林黛玉卻繞著桌子躲了起來,笑道:“莫非這又是南方姊妹的信?嘻嘻,要不我們換來看如何?”
“誰與你換,你這死丫頭,快給我。”寶釵咬牙啐道,這兩張紙都見不得人,怎麽換?
又追了幾圈,眼見黛玉嬌喘微微,力有不濟,便要被寶釵追到。
“姨媽,姨媽快來,寶姐姐欺負我。”林黛玉高聲叫道,召喚援兵。
薛姨媽在外間早聽到二人頑笑,笑著走進來道:“寶丫頭,還不住手,不許欺負你林妹妹。”
寶釵見黛玉得意地拿著那張紙箋扇風,一副你敢欺負我,我就告訴姨媽的樣子,又羞又氣,道:“媽,我和顰兒頑笑呢,不當緊,你忙你的去吧。”
薛姨媽知道自家女兒素來守禮儀、知分寸,笑著囑咐了兩句,便出去了。
“怎樣?你若欺負我,我就告姨媽去。”黛玉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笑道。
寶釵見事不可為,隻得苦笑搖頭,道:“好妹妹,你看可以,但是不許與任何人說,否則姐姐可就沒臉見人了。”
“姐姐放心,妹妹是那樣的人麽?必定守口如瓶。”黛玉忙正色道。
寶釵咬了咬朱唇,道:“還有,你看完以後不許取笑我,否則我就……我就再不理你。”
林黛玉忙點頭答應,心中好奇更甚。
“那,那你看罷。”寶釵面色如霞,含羞道。
林黛玉方才展開一看,頓時眼睛一亮,是一首詩,而且是專門寫給寶姐姐的詩。
詩雲:
夜探寶釵抒懷
油壁香車不再逢,
峽雲無跡任西東。 梨香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幾日寂寥傷酒後,一番蕭索禁煙中。
魚書欲寄何由達,水遠山長處處同。
好詩!還是情詩!
林黛玉笑得像隻狐狸,嘖嘖道:“寶姐姐,這般好詩,是誰做的?好個夜探、好個抒懷。”其實她一眼就認出了筆跡,賈琮那首詠蛙詩的原稿現下還在她手裡。
寶釵紅著臉蛋嗔道:“顰丫頭,你越來越壞了,明知故問。你放心好了,不是寶玉做的。”
黛玉笑道:“寶玉即便想做,也斷斷做不出。梨香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真虧琮哥兒寫得出。”
寶釵白了她一眼,道:“看也看過了,該還給我了吧。”
林黛玉把紙箋還給寶釵,調笑道:“琮哥兒的詩才真真是羨煞旁人,更難得是對寶姐姐一往情深。”
“呸,我把你這爛了嘴的,看我還饒你。”寶釵惱羞成怒,收起詩箋,便往黛玉捉來,兩人又鬧成一團。
“好姐姐,饒命饒命,我再不說了。”林黛玉連連討饒,寶釵方放過了她。
忽聽鶯兒進來道:“小姐,聽說寶二爺被環三爺燙傷了,老太太正發火呢。”
“喲!我們快去看看。”寶釵、黛玉二人齊聲道,目的卻各有不同,寶釵是愛屋及烏,知道賈琮和賈環素來親厚,如今賈環定要吃掛落兒,自己得去轉圜幾分。黛玉則純粹是擔心賈寶玉的傷勢。
榮慶堂
賈母見賈寶玉白嫩的俊臉上被燙了好幾個大燎泡, 心疼的抱著他心肝兒、肉兒直叫喚。
下面賈環垂頭喪氣跪在當地,李紈、探春、惜春等圍著他一頓數落。
寶釵、黛玉進來,先看了寶玉的傷勢,又問請了太醫沒有,才坐在一邊。
黛玉沒好氣地瞪了賈環一眼,礙於客居身份,不好開口斥責。
寶釵則想著怎麽開口寬慰賈母,看寶玉的樣子傷得不輕,也不知道會不會破相,若破了相,環哥兒定落不著好。
片刻,就有太醫匆匆來看。
諸小姐、姑娘忙避到後堂。
好在太醫看過後,道:“老太太放心,不過是皮外傷,敷些止痛清火敗毒的藥,三五日就好,於哥兒的容顏無礙。”
賈母忙命丫頭跟著去取藥。
眾姑娘走出來,都松了口氣。
寶釵笑道:“看來吉人自有天相,老太太也不用焦心了。環哥兒,還不給你寶二哥賠個不是。”
賈環不吭氣,只是跪在地上,低著頭默不作聲。
寶釵又好氣又好笑,兩個老三倒是一樣不服輸的性子,怪不得要好。
此刻她已清楚事情緣由,想來是太太心中惱怒環哥兒不懂事,又不便親自責罰,怕落下個苛待庶子的名聲,又知道賈政素來懶得理這些瑣事,便直接把寶玉送到老太太這裡,想借刀殺人。
賈母淡淡地瞟了賈環一眼,好個不知尊卑的下流東西,連嫡兄都下毒手,是跟賈琮這孽障學的麽?打定主意,今兒要好生刹刹這股歪風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