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閣外,明月高懸,夜涼如水。耳畔大江重湖,縈紆渺彌;遠望西陵諸山,空濛晻靄,隱沒於雲空煙水之間。
遠曦耐不得寂寞,也踱出門來。遠遠看著沉璧那單薄瘦削的身影在夜色中起伏。
“夜飲東坡醒複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生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遠處傳來他隨口哼的時興的調子。
詞句雖美,只是境界淒冷。遠曦衝著他的身影微微一笑,這江月亮一個人也挺可憐的,想來歲月漂泊,沉屙纏身,他也沒有什麽朋友吧?難怪他冷冷的,偏愛離群索居。也罷,以後一起闖蕩,就不會寂寞了。
不大一會,沉璧拎著水桶進來,遠曦早就把碗筷收拾乾淨,桌子地板擦拭停當,看見沉璧回來,連忙接過他手中的水桶,利落輕快地泡茶,還隨手遞給沉璧一塊帕子擦汗。
他如此賢惠殷勤,弄的沉璧倒有些尷尬,“蕭小白,你倒是挺能乾的,不過呢,天色已晚你也該回去了,是吧?”
“江月亮,江兄,哎呀……我是真想和你交朋友的,你這麽快就下逐客令啦?再說了,這天色已晚,我再回太湖派,也太費事了。不如,今夜我就住在你這裡,可好?”遠曦嬉皮笑臉起來。
“可我這裡,你也看到了,僅僅就這麽一小間,特別是床鋪只有一張,怎麽安頓你啊?”沉璧明顯慌了。留宿客人,十年了,絕無僅有的事情。
“一張床,也沒關系啊。我們這麽熟悉了,又何必拘泥。我看……倒不如同榻而眠,更顯親厚。錢的事情都好說。”遠曦順勢叼住沉璧的手腕。
“把手放開”沉璧推開他的手,“錢,你有錢嗎?你這居無定所,是來我這裡蹭吃蹭喝不是嗎?何況,同榻而眠……”仿佛被燙了一下般,後面的話他實在說不下去了。
“哎呀,求求你了,你又不是嬌小姐,何必如此害羞……”遠曦死纏爛打起來。
燈火搖曳,星光閃爍。
天光破曉,朦朧中,遠處傳來幾聲雞鳴。遠曦心滿意足的醒來,揉揉惺忪的眼睛,伸個懶腰。不對,這是哪裡?人呢?
眼前哪裡有什麽“沉璧閣”,木樓,大貓,床鋪,病嬌的主人,像青煙一樣消失的乾乾淨淨。要不是自己身上還蓋著一床被子,昨晚的一切,簡直像一場不真切的夢。
“好你個江月亮,死月亮,竟然把我扔在路邊,也太不講義氣了,”遠曦跳起來,大罵不止。
有什麽辦法呢?“下次再讓我碰見你,我一定要……”遠曦無奈,隻得返回太湖派。剛走幾步,又返回來,“死月亮,還知道給我蓋床被子,你人還怪好嘞……,別讓我再碰見你,哼!”遠曦氣衝衝地扛起被子,大踏步離去。
十裡外,“沉璧閣”醫館內,一片香煙繚繞,濃濃的安神香中,江沉璧趴在桌上,連夜搬家,甩掉遠曦,也不是易事。體內經脈膨脹,蝕心之痛又陣陣襲來,最近發作格外頻繁,沉璧隻得強撐著身體,再次運起“望海潮”壓製“血纓丹”,往事陣陣,如潮水洶湧。
此生,最是愧對兩人。
師弟蕭遠晗,十年前,自己執意挽救“滄浪派”,遠晗生死相隨,自己卻安排遠晗前往“魑焰盟”總壇,替自己分散掉“魑焰盟”的攻勢,不料遠晗竟戰隕於那一役,如今屍骨無存,自己總要在死之前,找到他的屍首,與他一同歸葬於受業之地--蒼梧琉璃山。
還有,就是自己的義父。四歲時,雪天與娘親奔波流離,被人追殺,幸得義父赫連簇搭救,將自己安頓在“霧靈山莊”,後又安排自己遠赴蒼梧琉璃山拜當時的絕世高手柳繁星為師,終成一身絕技,15歲登頂武林。後來又帶自己的義子烏金玦,義女烏玉玦和一眾“”霧靈派”門下弟子來投奔“星河門”。自己尚未報答他的厚愛,就因為自己的決定,將“星河門”拖入深淵,“魑焰盟”在自己馳援“滄浪派”後,就血洗“星河”,義父也在那場大戰後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
自己若不能尋到他二人,又怎能安心閉眼,去見閻王爺?
江沉璧深深歎了一口氣,老天,你把遠曦帶到我的身邊,是提醒我,要快點找到遠晗嗎?
他從袖中拿出那一枚亮銀鏢,當時姚宗岩打向他的時候,他空手接了一隻。這鏢上的花紋倒是稀奇,桐州,鄢陵城。看來,“魑焰盟”有可能在那裡有分壇,是該去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