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修一臉頹然地呆坐在地已然半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此刻方有深深的體會。母親曾對他說,踏入了江湖便不要回頭、不要後悔。
但他此刻卻有深深的悔意,這偌大的江湖好比一個人性的染缸,任你潔白如紙,出來也是墨畫一張。無欲則剛,人活於世,如何無欲?
無欲無求的少林寺又是如何做得這武林第一?
清淨無為的道家人又為何屢次下山?
類似拯救世人的宏篇大論無外乎隻驚豔了自己,即便是村口頑童,隨地拉一泡屎,不也是滋養大地、普濟眾生。
人終究不是枯樹,做不到“你自砍我,與我何乾”的灑脫。
狄修更不是枯木,他早已逢春,葉蓉蓉便是他的春天,山河古舊草木深深,春天何嘗不是一個巨大的樊籠。
莊園裡漸次第點亮了些燈火,但不多,就像個尋常莊園一樣,人稀地廣,絕不需要太多的燈火。武四方也不想成為黑夜裡最亮眼的靶子。一切皆以準備妥當,明日,便是他綻放之日。
青龍會等級嚴苛、尊卑分明,武四方從不擔心其余各堂人等會不會如約而來,或者說,他並不擔心蕭千愁會不會來。
蕭千愁往年為龍首所救,這條命便是龍首給的,就算明知龍首令是假,他也定會前來一探。即便事後龍首追究,推到狄修身上便是,他武四方也不過是被人利用罷了。
王安伯受了些輕傷,又遍尋不得項白鳳,唯恐其中有詐,便搬出了青樓,住進不遠的一家客棧裡。他左思右想,恐怕那對賊偷不是什麽真正的賊偷,那家浣衣坊有問題?!
他向來偷花偷得習慣,連帶性子也愈發小心謹慎,此刻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己,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蓉蓉妹子,我們不如就結盟了吧,大不了姐姐唯你馬首是瞻,姐姐手下也沒幾個厲害的,但打探消息倒是頗為有用。姐姐這一手易容術你也見識過了,定能幫你大忙。”
“姐姐倒是變得挺快,只是妹妹身中劇毒,怕是活不長久,如何與姐姐結盟呢?”
“哎呀,妹子,你不說姐姐都忘了,都是誤會,這千機引還是蕭老怪給我的方子,本來就是防身用的,誰料得給妹妹誤服了。喏,這就是方子,妹妹精通藥理,想必能看出姐姐的真心。”
葉蓉蓉接過方子,走出房間,幾人抓了項白鳳,此時又回到了小蓮館。
她仔細研究了下毒方子,與自己的猜測對了對,又與各種症狀相合,確認無疑。雨水道:
“既如此,莫不如讓我結果了她,她想來狡猾似狐,留著是個禍害。”
葉蓉蓉擺了擺手,道:
“留著她還有用,雨水,你速去藥坊將這幾味藥取來。夏至大哥,就勞煩你看住項白鳳了。”
夏至哈哈一笑:“葉堂主言重了,放心,交給我吧。”
雨水也隨即起身,飛速向藥坊奔去。
葉蓉蓉心中負擔一去,整個人終於放松下來。假冒龍首使者是個什麽罪過她心裡十分清楚,即使狄修武功再高,怕也逃不出整個青龍會的追殺。為今之計,只有先過了明天這道難關再說。
翌日。
天光剛亮,便有零星的雨滴從天幕上落了下來,片刻,匯成了連綿的細雨。
城外滿眼青綠,勃勃生機自草木間迸發,沒有豔色,這是獨屬春的旖旎。
湖州城南約五裡,有一處沃土,其上有一片規模不大的莊園,
卻是高牆大院,讓人一眼瞧不出虛實。大院中升起一杆旗幟,不知用了什麽工藝,在細雨中也不垂下,反倒是迎風招展。 若有人上前細看,定會悚然一驚。旗幟上沒有別的,隻一條青色的三爪神龍,面色猙獰、鱗甲森然,升騰而欲飛天。史載太昊部落以龍命官,其春官正是青龍。
武四方看著院內升起的旗幟,一時間心潮澎湃。青龍會向來便有這樣的標志,卻從未如此光明正大的出現在世人面前。青龍升天,自他而使。他看著那顆猙獰的龍頭,漸漸入了神。
狄修也在看著那面旗幟,青龍會的後台莫非是官府?葛知遠。一個名字浮上他的心頭。他所知道的唯一與青龍會有牽扯的官府中人。或許他的父親狄青麟也算?
一隊隊人馬衝入了雨幕中,這是武四方派出聯絡的信使。青龍會各堂今日聚集於此,這是整個江湖幾十年來發生的最大事件,雖然隱秘,然而各大武林門派心知肚明的也不在少數。
到了傍晚,春雨早已下過幾趟,此時稍歇,城外小道上已滿是泥濘,靠近莊園,碎石鋪就的馬路上稍顯好些。
雨水將莊園的高牆洗刷的油亮亮,幾棵高大的七葉樹自莊內伸出樹冠,透出些喜人的枝繁葉茂。
“哆哆、哆哆”一輛馬車駛近,拉車的馬體格高大、頭頸高昂、四肢強健,騮毛水滑,是一匹南方不多見的伊犁馬,伊犁馬多為戰馬,用來拉車也是少見。馬車全黑,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記。
與莊園的看守互相對過口令,馬車便長驅直入,進了莊園,馬車上的人自始至終未曾露面。
想來是青龍會的某個堂口的人到了,卻不知是誰?
宋長卿是武當周文清的得意弟子,也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高大英俊,氣質脫俗,還是河北豪門宋家的嫡系子弟,因而他也是武當眾多小師妹的夢中情夫。
他一得到消息,便來到這個莊園附近守著,師父和其他長輩們都帶著弟子在幾裡外的村舍休息。此番隨師父下山,正是江湖揚名的大好機會。
武當劍法獨步天下,他卻擅使飛刀,因為李曼青才是他真正的啟蒙老師。而李曼青,正是昔日江湖傳奇小李飛刀李尋歡的兒子。李曼青與宋家有舊,在宋家指點過一批少年人。如今這些少年人皆以老去,傳承卻一直保留了下來。
他的飛刀結合武當的身法、劍術,已經有了獨特的氣勢,武當掌門曾言:“今日稚子,他日宗師。”對其評價極高。
“年輕人,在等人?”
宋長卿混身如炸毛了一般,一個激靈,武當梯雲縱使出,身子憑空騰起三丈高,頭也不回,一柄飛刀直取聲音來源。
“鐺”,飛刀落地,宋長卿也轉身落了地。
面前是個老者,黃褐的皮膚,滿臉溝壑,正是一副老農扮相的蕭千愁,再無旁的人。
蕭千愁向來自負,對手下不管不問,偶爾帶些手下出來,也多是為自己生活服務。
立冬、小雪二人本是他堂下節氣,但他素來都是親自出手,鮮有手下代勞的事情。時間久了,兩大節氣無事可做,便不再願跟他,近些年更多是在武四方手下做事,蕭千愁也不甚在意。
蕭千愁拎著煙袋鍋子,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武當的人在此做什麽,看其也不像路過,看來目標是自己等人。
“年輕人,如此行事可不是名門正派的作風,師承武當何人呐,說不得與老夫還有舊。”
“前輩,在下宋長卿,師尊乃是武當周文清。晚輩適才受驚之下出手衝撞了前輩,還望前輩見諒。”
宋長卿施了個晚輩禮,果然是武當名門典范,一番話謙遜有禮,一個禮也施得不卑不亢。
“嘿嘿,年輕人倒是混的一個好出身。周文清乃是與武當掌教旗鼓相當的高手,與我還真有些舊, 不知他現在何處啊?老夫正好與之敘舊。”
宋長卿當然不知道他師父有哪些故舊,周文清昔日行走江湖、頗有俠名,乃是武當名震江湖的活招牌,也定然結交好友無數,眼前這位面貌憨厚老農打扮的人,想必也是師父的故交之一。
他仍保留著謹慎,沒有說出此行的目的,道:
“師父他老人家帶著我們一群弟子遊歷江湖,此時正在附近,小子只是打個前站而已。”
蕭千愁江湖經驗不知勝過宋長卿幾何,一眼便看出其說話不詳不實,武當周文清親自下山,還帶著這些精英弟子,想必事情不會簡單,說不定便是衝著青龍聚會而來的。
他心裡盤算著,眼前這個武當弟子很有分量,不如先行拿下,無論武當眾人此行為何,自己手裡也好有個籌碼。他的臉上卻是綻放出笑容。
“如此甚好,年輕人,快快帶我去見你師父。十幾年未見,老夫心裡可是想念的緊呐~年輕人,老夫抽個煙你可介意啊?”
“前輩但抽無妨,小子這就帶前輩去找師父。”宋長卿心想師父的故交想必也都是些俠義之士,如此一來,多份助力也是無妨。這老前輩能夠無聲無息靠近我身邊,想來武功定是高強。
蕭千愁笑眯眯地看著宋長卿,像在看自家優秀的後輩,宋長卿也被他看得頗不好意思,愈發謙遜有禮。蕭千愁不慌不忙地當著宋長卿的面塞緊煙絲,又從口袋裡掏出個火石,啪地一聲打響。
煙杆裡猛地射出三根細長的銀針,宋長卿尚未察覺,便一頭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