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父親帶上我回了趟老紅椿,奶奶身體不好,大伯帶信來叫回去看看。在那個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通訊基本靠吼的年代,一般有什麽事情就是靠熟人去帶口信。
我們先到了大伯家,喊上大伯和堂哥一起到了二伯院壩。
院壩外的已片竹林,這些竹子一根根都一般粗細,一樣長短,好像同年生的姐妹,修長、挺拔而又窈窕俊美。在風中搖曳,發出動聽的聲響,像是誰吹響了一遊頃支巨大的竹簫,演奏著一支深沉的樂曲。
新竹筍正在冒頭,脫掉衣服,老竹正在慢慢變黃,老去。
當我在院壩大聲喊“奶奶”的時候,沒有人應聲,要是往常,奶奶早就在屋裡應答了。
父親加快了步伐,解放鞋帶起了一陣陣泥灰。進屋來,看見奶奶在火埠的椅子上蜷縮著,她微閉著眼睛,面龐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二伯娘輕輕的推了她的肩膀,在她耳邊說道:“母親,老么他們來了。”
她才睜開雙眼,掙扎著從椅子上坐直一點,蒼白的面龐因痛苦而扭曲,細細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滲出,好似每移動一下都是巨大的折磨。
父親急忙上去握住奶奶的手,道:“您不要動,躺著就好。”
奶奶推開父親的手,把眼光看向了我,渾濁的雙眼好像明亮了許多,擠出力氣慢慢的道:“尾巴根兒來了,來,過奶奶這裡來。我這眼看不清楚了。彩江也過來。奶奶可想你們了,昨晚做夢都夢見你們來看我了。”
我們兩兄弟乖巧的半蹲在奶奶的兩邊,任奶奶粗糙的雙手在臉上撫摸。過了一會才說道:“奶奶老了,我可能活不到好久了,老謝家以後就交給你們兩兄弟了。”
我和堂哥懵懂的點點頭。
轉頭看向父親他們又道:“老大,老么都在,老二媳婦也在這裡,我這病是不行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是過一天算一天的了,醫生也不用請了。不用浪費那些錢。
你們父親早就去了,我又多活了幾十年,終於把你們拉扯到成家立業,我也對得起他了。”
她時而眉頭微蹙,時而重重地吐納,病痛的折磨使她喪失了往日的活力。
二伯娘端過一杯水,給奶奶喂了幾口,說:“母親,你不要說了,休息一下。你還長命百歲呢!”
“趁我現在精神好,你讓我說完。田土是早就給你們分好了,柴山林也分好了,我很高興,你們三兄弟不像有的兄弟多,為了田間地頭的已些邊邊角角的鬧矛盾,這樣才像一家人,我死了後也不能為這些東西鬧矛盾啊。那些東西再金貴,也沒有兄弟感情金貴。
我身邊也沒有留什麽東西,錢還有一百幾十塊,就到時候用來辦我的後事。
老二在城裡上班,我不擔心,老么也在教書,現在又在做生意,我也不擔心,擔心的就是老大,你就在土裡刨食,其實也沒有什麽可擔心的。
你兩個女兒看樣子都還孝順,現在又把彩江養著了,以後就讓彩江給你養老了。”
“彩江,你聽見沒有?以後給你大伯養老。”
“奶奶,聽見了。”
“老二家的,你也聽見的?”
“母親,聽見了。”二伯娘的眼淚都出來了。
“以後你們三兄弟要相互幫忙,以我這一輩子的經驗來看,這時間上最信得過的就是血緣。
彩江,你和尾巴根也要相互幫忙,咱老謝家就你們兩個了,
其他的姑娘早晚是要嫁出去的。 還有,我的後事你們就不要搞複雜了,三兄弟一起辦,收的人情除了辦我後事的費用,其他的拿來三個平分了。
好了,我老婆子就說這些,至於我死了後你們究竟是這麽樣,我也管不了了,也聽不見了。你們回去吧,我睡一下。”
奶奶說完,不停的咳,咳得面頰毫無血色,嘴唇也蒼白的毫無生機。她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好像連那睫毛都喪失了溫度。那如蝴蝶翅膀般一顫一顫的睫毛,卻已是這張臉上唯一的生機。
我們步履沉重的退了出來。
還是大伯先看口道:“棺材是早就打好了的,牛照塘的生祠已整好好多年了,壽衣也縫了幾套了。這天早遲要來!”
生祠指人還健在,卻早已為自己準備好墓地或者提前購買的墓地,古代又叫活墳或活人墓。在西南地區的土家族自古以來就是這個習俗。
清代趙翼《陔餘叢考·生祠》:“《莊子》庚桑子所居,人皆屍祝之。蓋已開其端。《史記》?欒布為燕相,燕齊之間皆為立社,號曰欒公社;石慶為齊相,齊人為立石相祠,此生祠之始也。”
“大哥,二嫂,我要上課平時也不能來母親面前盡孝,就辛苦你們了。你們多擔待。”父親的眼有些紅。
“曉得了,你明天還要上課,娃兒也要上課,你各先回去,母親這裡有我們在,你放心。”大伯揮了揮手說。
我們是下來吃的晚飯,吃飯時,母親問起奶奶的病情,父親只是搖搖頭說:“惱火了,可能是管不到好久了!這段時間你抽空回去多看看,該準備的小東小西的要提前準備好。可能還要準備些錢,她老人家今天交待了,三兄弟一起過這個事。”
“嗯,曉得了,我過兩天就回去看一看,你周末的時候也盡量回去待到,這下面有我。
她老人家真走了,是得準備一些錢,我這有,只是和吳桂華談的事情就惱火了。”
“要是談好了,實在不行就先買起,現在在街上,我們生意算好的,我們都沒有想到買地的事情,其他那個還會敢想。現在要修也不是修木房子,是修水泥房子,要很大一坨錢呢!買起了明年再說修的事情也可以。
等趕場天吳桂華來了,你給他留到,我我下課了就開和他談。買地不像買包煙,是要慢慢談。”說完,父親就去睡覺了。
母親等到8點多才關門。
趕場那天,吳桂華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