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於思雅見過趙順子幾次,高慶說他們是好朋友。
現在,她不知道殺死自己丈夫的人中,是否有這個“好朋友”,所以她對趙順子的態度是淡淡地。
“對不起嫂子,因為前些天你家周圍總有生人,我怕是特務,就沒敢來看您,您,還好吧?”面對於思雅,他的心情也是複雜的。
雖然高慶的叛變還沒有給組織上帶來損失,但是他能帶人到南城門蹲守,就證明他實實在在是叛變了黨,他去那兒不是在守自己,又是在守誰呢?
但是他終究還是和周達通不同,所以組織上暗中積極地多方奔走籌措,把於雅思母女保了出來。
並且趙順子相信,高慶的背叛只是為了保護妻女,他內心是不願意背叛的。
被周達通洗腦後的於雅思心裡除了丈夫被殺的怨恨之外,絲毫沒有考慮過丈夫背叛會給組織帶來的危險。
“順子,你和嫂子說實話,你哥到底是怎死的,他是被誰殺的?”幾個月的牢獄折磨與愁思,令不滿三十歲的於思雅眼角皺紋很深。
趙順子避開她的目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組織上費了很大的周折才把你們救出來,怕你們以後有危險,派我來問問,你要是想去祥符跟著公婆住,我們會派人來幫你搬家。”
於思雅在心裡冷冷地說:“你們就是不救,我也能出來!”
嘴裡卻說:“謝謝,我以前不知道高慶是你們的人,現在他人沒了,我也想幫你們做一些事情,我識字,可以給你們當教員啊。”
趙順子有些為難:“你出來後,特務一直在監視你,所以你想開展工作很難。這個問題我得回去向上級匯報,這些錢您留下,有困難了就在門檻上用粉筆畫個三角形,我會來找你的。”
最近因為形勢緊迫,沈曉初一直在邊區駐地,作為地委與市委之間的聯絡員,趙順子除了等待,是不能主動去聯系地委同志的。
小柿子真是個堅強的姑娘,也算窮人的孩子當家早吧,住院第三天,她就強烈要求出院,她的父母居然也同意了。
“不能再讓你們花錢了,住院太貴了,你們能給柿子多放幾天假,讓她在家多養幾天就行了。”小柿子的爹一臉的感激。
陶紅脂心裡有點難受,但是見他們很堅持,她去和主治醫生聊了聊。
醫生同意出院,因為窮掏不起醫藥費放棄治療的病例他見得多了:“最好每天還來打兩針消炎針,實在不想打針,就按時服藥,七天后來拆線。”
唐衝去過小柿子家,她和妹妹擠在一張小床上,在家裡她還要幫母親去收送漿洗縫補的衣服,每件衣服收幾角錢漿洗縫補費來貼補家用。
雖然知道當年賣掉小柿子也是他父母逼不得已,但是唐衝覺得,小柿子回家後想躺著休息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提出讓小柿子留在自己家裡養傷,那樣他開車帶著小柿子來醫院打針也方便些。
柿子爹知道唐衝是好意,看著女兒蒼白的臉,他除了說:“讓小少爺費心了”再也沒別的話可說。說什麽呢?自己生的女兒自己養活不起,感謝上天吧,讓女兒遇到好人了。
所以唐子蘇匆匆趕到醫院後,卻撲了個空,他想了想,知道以陶紅脂和唐衝的性格,應該會把小柿子留在家裡繼續養傷,所以,他又匆匆回到家裡。
小柿子就住在一樓,那裡有個房間,裡面有兩張床,平時萬一天氣不好她和劉媽不想回家時是可以留宿的。
雖是初春,怕小柿子冷,陶紅脂在屋裡籠了火盆,還放了個馬桶。
她聽唐子蘇說香港現在有抽水馬桶,一拉繩子髒東西就衝走了,子蘇說等開春後他托人從上海買,二樓裝四個,一樓裝兩個,但是都得改下水,還挺麻煩的。
小柿子不好意思地說:“太太,我哪兒就那麽嬌氣了,上個茅房還是沒問題的,這馬桶還是讓小四拿出去吧。”
小四逗她:“劉媽說了,你現在腿沒勁兒,萬一掉茅坑裡還得拿鉤子撈你。馬桶就放屋裡吧,我負責倒,我不嫌你臭!”
眾人哄笑。
小柿子沒力氣大聲說話,隻好翻著白眼看小四。
陶紅脂拍了下巴掌,製止了大家對小柿子的調笑:“咱小柿子這一次啊,不但救了大少爺,也救了這座院子,等於也救咱們大家,大少爺昨天拿出了一筆錢,獎勵小柿子兩百塊,大家這段時間要照顧小柿子也都很辛苦,每人發五十塊補助。”
劉媽按捺不住內心的歡喜,脫口道:“喲,這可幫了小柿子的光兒了,甭管了,我準保這些天把咱小柿子養成小冬瓜!”
聽著大家善意的笑聲,因為被這些人關心和寵愛著,小柿子突然傷心了,她把臉埋進被子裡,無聲地哭了。
眾人不知她為什麽哭,但是都很心疼她,也就默默地散了。
唐衝其實也有點生小柿子父母的氣,雖然我們對小柿子的傷大包大攬了過來,但是她畢竟是你們的女兒,好的沒有,來給女兒送些好吃的總該有吧?
小柿子住院這三天,他們來醫院時連塊烤紅薯都不舍得買,貧窮的父母唐衝接觸過不少,他們都是寧可自己餓死,也會把最後一口吃的給孩子,可見小柿子在她父母心裡,連根草的分量都不如。
唐衝正鬱悶地轉身上樓,聽到門口有叫賣聲:“椒鹽雙麻餅!”
是瘦猴兒!
“小柿子愛吃雙麻餅,我去多買一些,咱們中午吃!”唐衝連蹦帶跳地向門口跑,陶紅脂一連聲地讓他慢些,別跌倒。
日本“在華反戰同盟會”得知我大別山遊擊隊蛟龍分隊有幾名傷員因為得不到及時治療已經犧牲了五名同志,其他傷員的傷口也在持續惡化,急需得到治療,就派出了一名叫定一的盟員去做隊醫。
定一是外科醫生,剛從日本來到中國。
因為鬼子的堅壁清野,很多道路無法通行,為了定一的安全,地委決定讓他以記者身份先到開封,再由開封地下黨的同志們將他安全送達遊擊隊駐地。
負責接定一的是趙順子,他因為沒能聯絡上龐經理,就直接把定一交給了段未然。
按說段未然應該把定一接到自己住處的,可是因為他為了能和米家寶私會方便,擅自將定一安排住在了趙小好的家裡。
他這樣做的目的除了米家寶的因素,想把趙小好拉進自己的隊伍,也是目的之一。
定一今年二十二歲,因為哥哥的戰死令他對這場戰爭充滿了厭惡,所以參加了反戰同盟。
他長得白淨清秀,漢語說得還沒沒用手比劃得明白。
段未然說:“小丁是南方人,說話有點蠻。”
小好娘覺得段未然考慮問題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家裡只有母女二人,你段未然經常出入我都不樂意,你現在把個小夥子安排住進來,讓鄰居們怎麽議論小好?
她本來是不想答應的,但是段未然一再說:“這是我表弟,就住三兩天,我住的地方是租的,租房時房東就說了絕對不允許住進外人!”
他甚至以掏房租來對母女二人進行精神綁架,無奈,小好娘隻好叫來小叔子商量。
二叔也覺得這個段未然有些讓人討厭,但考慮到他是大哥的朋友,又在報社做主任,萬一侄女以後有事兒,也許他能幫上忙。
“不就是三兩天嘛,我搬來住幾天,您和小好去我家住。”二叔這樣一說,小好娘也覺得只能如此了。
雖然在統稅局工作不久,小好卻和日本人有過多次接觸,比自己的母親和二叔都有些見識,這個小丁的身體語言告訴她:他是個日本人。
她不知道段未然怎麽會把一個日本人安置在自己家裡,但是她能斷定的是這個日本人和野田他們不是一夥兒的。
龐經理聽趙順子說定一住進了趙小好的家,他氣得跺腳:“這個段未然,簡直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他立即將此事報告了唐子蘇。
唐子蘇接到了電報,知道有個往遊擊隊送外科醫生的任務,所以他聽了沒太大反應:“今天就讓讓唐衝去趙小好家把定一送走,這之前你想法子拖住段未然,等定一離開後再告訴他。”
龐經理擔心地問:“是段未然出了什麽問題嗎?”
“段未然現在和一個叫米家寶的在同居,那個米家寶的身份還沒查實,鄧圖同志被捕後,咱們上下線的關系有點亂,我要和沈曉初同志談一談!”唐子蘇有些憂心忡忡。
因為鬼子的清繳,多個聯絡站被破壞,多名同志被捕殺害,又加之林泰的撤離,趙順子和龐經理的聯系比較困難。
因為龐經理不像林泰,當時趙順子只要在麵粉廠後門就能聯系上林泰,而龐經理則很少呆在自己的糧油店裡。
唐子蘇曾經考慮過讓高大為接替林泰的聯絡員身份,但是那樣就意味著多了一個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而高大為在麵粉廠和另外三名我黨同志接觸過密,難保不會被他們察覺出端倪。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唐衝代替林泰。
可是唐衝性格張揚、衝動,實在不是最佳的人選。
“老龐,這事還是我親自和唐衝談吧。”唐子蘇覺得段未然確實是個大麻煩,所以現在必須讓唐衝盡快成長起來。
龐經理看著他:“可是,那樣你就完全向唐衝坦白了身份。”
“我自己的弟弟,我信得過。”唐子蘇微笑著說。
“好,我現在就去讓瘦猴兒通知他。”龐經理開車離開後,唐子蘇也開車回了家。
他到家時正碰見小柿子的父母要離開,他們是來看女兒的,見女兒住得好,吃得好, www.uukanshu.net 他們不由感歎小兒子為什麽沒有這麽好的命。
陶紅脂見他們眼巴巴地盯著小柿子床頭桌邊的半袋奶粉,笑著說:“那是奶粉,給小柿子增加營養的。”
小柿子媽歎氣:“我的小四三天兩頭鬧病,郎中也說讓補一補,他的吃的補品呀都是小柿子從您這拿回去的東西。”
小柿子爸猜出她的心思,推了她一把:“走吧,你那褲腰嘴啊!”
小柿子則羞愧得低著頭,誰也不敢看。
陶紅脂給劉媽使了個眼色,劉媽面色不悅地去廚房的儲藏櫃裡拿出一袋沒開封的奶粉:“太太讓你拿回去,讓你家小四吃。”
柿子媽驚喜地伸手想去接,小柿子說:“劉媽,那奶粉太太還得喝呢,家裡就剩這一袋了,給太太留著,這半袋讓我娘拿回去吧。”
劉媽看著陶紅脂,陶紅脂笑著說:“沒事兒,回頭啊,讓大少爺再托人去買。”
“不!這半袋您不讓我娘拿走,我也不會喝的!”小柿子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把半袋子奶粉寶貝般揣進懷裡,出門看見了唐子蘇,小柿子的父母平時就很畏懼他,看見他立刻默立在一旁,等唐子蘇進去後才衝來送他們出門的劉媽連連鞠躬。
“唉!我怎看咱小柿子在他爹媽眼裡啊,就是路邊的撿的土坷垃啊!”劉媽歎氣。
唐子蘇聽見了有回轉來,掏出一張錢遞給劉媽:“辛苦您去買兩隻老母雞,咱們大家借著土坷垃的光都喝一次雞湯吧。”
劉媽接過錢,喜滋滋地說:“她在咱家呀可不是土坷垃,是金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