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抓住地委交通員周達通純屬巧合。
警察在街上瞎轉悠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慣偷,就大喝:“站住!”
結果,慣偷嚇得狂奔,與之並行的另一個人也撒腿就跑。
這樣一來,警察也不去抓慣偷了,直接將那人逼到死胡同。
警察局行動隊隊長劉繼先本來想跟著蔣五輩去當副局長,結果沒弄成。
不過,統稅局的地位比較高,有蔣五輩撐腰,他在警察局也算是有頭面的人物。
只看了周達通一眼,他就感覺這家夥是條大魚。
於是,他先不審他,而是讓他看著自己審別人。
當第三個人犯被血肉模糊地拖出去時,周達通眼睛裡的光已經暗淡了,他甚至出現了嘔吐。
拔到第二個手指甲時,周達通說:“別拔了,你們想知道什麽,只要我知道。”
周達通首先交代了他來開封時參加過兩次聚集的地點:老四豆腐坊。
可惜,行動隊的人趕到時豆腐坊已經空無一人,隻留下了一盤老石磨和做豆腐的家夥事兒。
周達通說了幾個開封地下黨的名字,一查,都是假的,其中兩個已經死幾年了。
見劉繼先看自己的眼神漸漸凶狠,周達通說:“但是我記住他們的臉了,只要看見他們,我一定能認出來!”
於是,劉繼先向警察局局長權濤匯報,要對全城的住戶進行挨門檢查,讓周達通去認人。
結果,忙活了一天一夜,隻抓住一個高慶。
高慶交代說他得了信,本來是要撤離的。
特高課課長麻宮對此很感興趣:查查,誰接觸過周達通,知道周達通叛變消息的人都是誰!
高慶不是交通員,所以他雖知道其他隊員的名字,卻不知道他們的具體住址,只是知道:我住西城;我住鼓樓那一片兒。
沒辦法,繼續用老辦法,讓高慶守著城門認人,趙順子是交通員,抓住他,也就能找到其他隊員的下落了。
南城門,以前高慶經常來,也常和五子、王鐵漢沿著城牆一直往西走,邊走邊暢想未來:打跑小日本,做國家的主人,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想吃啥買啥,可以拿著女兒愛吃的點心去學校門口接她放學,可以給妻子買那種帶毛毛的皮襖,冬天下再大的雪,也一定很暖和......
可是現在,自己成了可恥的叛徒、漢奸,以後怎麽辦呢?抓住順子他們之後自己怎麽辦?還能這這兒住了嗎?是不是是帶著妻子女兒背井離鄉了?
他看看城門洞裡面那兩個監視自己的特務,他們袖著手,無聊地東張西望,但是最多間隔兩分鍾就會把目光看向自己。
以後,自己是不是也就成了他們?要厚著臉皮繼續在這裡生活,背後被人指指點點?
如果這會子自己跑掉呢?他們會怎麽對待妻子女兒?是無奈地放了她們,還是......
女兒!想到女兒叫“爸”時那稚嫩的童音,那天真可愛的笑臉,他閉上了眼睛。
南門外響起了鞭炮聲,是誰家娶媳婦了吧?
突然,高慶覺得自己胸口“噗”地劇痛起來,接著,似乎有冷風灌進了身體。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胸有一個血洞,隨即他的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刺眼的白。
他的目光看向兩個特務,他們依然在低頭聊著什麽。
他不想驚動他們,不想被拯救,因為他覺得這樣很好,自己終於得到解脫了。
於是,他慢慢向後挪動腳步,將身體靠著門洞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特務們以為他是站累了想坐下休息。
一段時間後,一個路人看見了坐在地上,臉歪向一邊的高慶,他瞪著無光的眼睛看向對面,前胸已經被血浸濕了一大片。
“啊!死人啦!”那人嗓子都喊破音了。
開封城裡有共產黨、有軍統特務,機關長野田一點兒不意外,要是沒有那才奇怪呢。
但是,敢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鋤奸,這個問題不容小覷,這證明城裡的共產黨換領導了,從過去隱忍變成了睚眥必較,這還了得!
野田四十七歲,個頭在日本人裡算是高的,他喜歡把頭髮剃得露頭皮,因此顯得很精神,長方臉,薄嘴唇,眼睛不大,但是炯炯有神。
“你來一趟,現在!”他撥出去一個電話。
二十分鍾後,唐子蘇出現在野田辦公室。
“回來也不來看看我?”野田拉著他一起坐在沙發上。
子蘇微微一笑,起身去沏茶:“不是為了避嫌嘛,我現在的身份,再頻繁出入機關長的辦公室,就該過於引人注目了。”
野田一直在觀察子蘇:“你比三年前更健壯了,也更英俊了!”
子蘇端著兩杯茶,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捧在手裡,像是在暖手。
七年前,那時的野田還是聯隊中隊長。
濟南至開封的火車上,一個精乾的中年人提著藤編的手提箱在空位子很多的車廂裡掃視一周後,坐在一個俊朗的年輕人對面。
年輕人正在看著一本書,書名是《巴黎聖母院》。
“我不喜歡這本書,嗯,我更喜歡詩詞。”中年人音質渾厚,帶著一點東北口音。
今年大學畢業的唐子蘇將視線從書本上移開,看著野田笑了笑,沒說話。
“半江瑟瑟半江紅、輕舟已過萬重山,詩詞都是美的,不像小說,大多都是以悲劇結尾!”因為熱,車窗被打開了一條縫,風不時卷起藍色棉布窗簾撲打著野田臉,但是,他的笑容很可親。
“你讀過屈大均的《菜人哀》嗎?”子蘇問。
顯然,野田沒讀過,他虛心地問:“是一首很悲涼的詩嗎?”
“大荒之年,為了讓丈夫活下去,妻子把自己當做菜賣掉了,當丈夫找到她時,她的一隻胳膊已經被砍掉掛著準備賣了,那就是所謂的菜人。”子蘇合上了書。
野田蹙眉:“哦,回去我一定找到這首詩讀一讀。嗯,你這是回家過暑假?”
“嗯,您這是?”子蘇反問。
“我去開封,我的好朋友在那裡,他幫我謀了個老師的職業。”野田笑著說:“我姓葉,叫葉天,年輕人叫什麽?”
“我叫唐子蘇。”
“哦,名字很好聽,我是剛到開封的客人,以後,如果有需要,還要請子蘇多多提攜啊!”野田話說得隨意,好像與子蘇是老朋友了。
子蘇笑著說:“如果能幫上忙,一定。”
“那,我要是有事怎麽找到子蘇呢?”野田說。
白老師說:成年人的世界裡,基本沒有所謂的英雄惜英雄,如果有人對你一反常態的熱情,那一定是有所圖謀!
素昧平生,葉天圖自己什麽呢?
“我沒有職業,想找到我有點難,不過我每周都會去圖書館。”子蘇不想把家裡的電話告訴他。
野田點頭:“讀書是個好習慣,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半年後,野田真的在圖書館見到了子蘇。
這一次,他告訴子蘇他在第二中學教物理,還給子蘇留下了一個電話號碼。
那個號碼,子蘇從未打過。
而野田偶爾還會出現在圖書館,兩人還一起吃過夜市,也很能聊到一起。
1938年的6月,子蘇正在麵粉廠裡忙,野田出現了,這次的他穿著日本軍裝,身後還跟著一隊鬼子。
見到子蘇,他似乎很意外:“子蘇,你怎麽在這裡?”
子蘇卻顯得很平靜:“這是我家的工廠。”
“哦,幸好你在這裡,我們來幫助中國援建,我們前線的士兵需要大量的糧食,本來是想征用這個麵粉廠的,既然是子蘇君的家業,那就再說吧。”說完,他看看子蘇:“子蘇君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嗎?”
子蘇淡淡反問:“野田先生不是也早就知道我家裡有麵粉廠嗎?”
野田挑了挑眉毛,笑了:“我一直喜歡子蘇君的少年老成,你身上,總有同齡人不具備的處變不驚的優點!”
接下來的日子,一向“和善”的野田以捐助的名義頻頻向唐家麵粉廠索要麵粉,短短三個月的時間,麵粉廠便陷入了破產的境地。
也就是那個時候,唐子蘇加入了特高課。
唐之光剛剛去世,野田就突然命令子蘇立刻動身去香港執行“勞燕計劃”!
香港的那三年,子蘇接受了體能、射擊、格鬥、爆破、無線電等多種特務技能訓練。
“有件事情,你在我會更放心。”野田放下杯子。
日本天皇特使高橋要來華北戰區進行“宣撫”,也就是視察慰問,他六天后來到開封,為了宣傳聖戰,他會在演武場為聖戰做出特殊貢獻的中日兩方代表親授獎章。
“那個,叫高慶的被擊斃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吧?”野田問。
子蘇聳聳肩:“我現在是統稅局副局長,這些事情誰會讓我知道?”
野田不悅地說:“你還是我特高課的人!我要提醒他們,以後這些重要的訊息必須及時通報你!這樣,你才能做出最佳判斷。”
“六天后,特高課和保安司令部、警察局的人全部要到場做安保工作,我還會讓全市各機關都派出十幾名可靠的職員作為良好市民到會場觀看授獎,嗯,我們的會場不能太冷清嘛,統稅局由你帶隊!”說完,野田看著子蘇。
子蘇也看他:“怎麽?”
“我聽說,你在統稅局不受歡迎?那個操五輩處處刁難你?”野田說完自己先笑了。
子蘇也笑了:“他的這個雅號您都知道了?沒關系,您了解我,不突破我的底線一切都好說,過分了,那就難說了。”
“這件事情,由你通知他,就說我說的,要你帶隊參加,也算敲打他一下。”野田說到這時,門被敲響了。
子蘇便起身告辭。
“對了,麵粉的事情要抓緊,必須明天全部裝車運走。”野田說。
子蘇“嗯”了一聲,出門時,見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看不見臉,他的禮帽壓得很低。
唐衝午睡醒來後賴在床上,猶豫著下午還去不去廠裡了,聽到樓下傳來小柿子大驚小怪的說話聲。
“小柿子,樓上都聽到你怎怎呼呼地,又怎了?”唐衝下樓,見母親、劉媽、老韓、老羅、小四都在院子裡。
“你不知道,今天啊,南關的城門洞死人啦!還是被槍打死的!”小柿子一臉的大驚小怪。
唐衝心裡一驚:“被槍打死的?日本人打死人了?”
“不是,不是,不知道是誰,把一個人打死了!”小柿子說得認真,唐衝聽得糊塗。
老韓說:“我中午回家時也聽我們鄰居說了,他今天從果品市場批發了點兒秋梨,一般他都是來市裡賣,今天上午他也不知道怎想的,推車就停在在南城門外,打算在那兒試試,結果上午十來點鍾的樣子,他先是聽到一陣鞭炮響,然後聽說死人了,他還跑去看了,死的是個年輕人,胸口有個血窟窿。”
“有人認出來了,說死的是送信的高慶!”劉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