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前,唐子蘇把麵粉廠組織架構進行了微調。自己兼任廠長,唐衝繼續任副廠長,因為老韓每天除了接送唐衝上下班工作量不大,就讓他兼任常務副廠長,協助唐衝的工作。
李叔任車間主任,高大為負責後勤工作,掌管倉庫和工廠後門鑰匙。
和李叔資歷相等的另外兩名老職工分別任篩選組組長,研磨組組長,小梁升為封裝組組長。
新進廠的王福任安全員,包括消防安全和廠區安全,唐子蘇還特意通過蔣五輩高價從警察局買了幾根警棍放在保安室。
因為再有幾天就過年了,廠子裡沒有新訂單。
高大為則樂顛顛地和工人們商量著給大家采購些什麽實惠又不貴的年貨,因為唐子蘇批給辦年貨的錢是五百塊,大家都想用這筆錢把家裡年貨辦得差不多。
經過反覆比對商量,大家最後決定每人的年貨如下:鞭炮兩掛,豬肉三斤,白條雞一隻,50斤麵粉、小米一袋,蘿卜、白菜各五斤,糖果兩斤,門對一副,寺門點心兩包,白酒兩瓶。
一共58份,買下來是512塊,超了12塊錢。
老韓這兩天忙壞了,開車帶著高大為他們一天跑十幾個采購點,唐衝說:“你們為了蘿卜白菜便宜那麽一分錢坐車跑幾個菜市場,你們知道汽油是什麽價兒嗎?”
工人們茫然無知,老韓替他們解圍說:“汽油就算是東家給窮哥們兒發的紅包唄。”
當唐子蘇看到這個采購單時不得不佩服工人們的精打細算,確實很實用,他大筆一揮直接簽字報銷。
唐衝非常後悔,那晚唐子蘇和自己聊林泰時他應該問問老韓是不是自己人。
老韓替高大為到書店街的京古齋訂58份門對兒,要在年二十九當天取。
車停在書店街街口,唐衝坐在副駕駛看著采購年貨的人們。
日子再艱難,年也要過,為終於熬過了動蕩不安的一年,期待明年的日子比今年過得好一些。
唐衝的目光落在一個中年的身上,他一身灰色棉袍,呆呆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眼睛在每一張臉上滑過,他是在等人,還是再尋找什麽人呢?
無聊的唐衝終於給自己找了個事兒做,他開始觀察起這個人來,終於他確定,這人是在找人。
大概他也知道,過年前家家都會來書店街購買或讓店主當街書寫一對自己想要的對聯兒。
看著看著,唐衝的臉湊到了玻璃上,這個人,怎麽看著有些面熟呢?
“說好了,後天咱們來去對聯兒。”老韓上了車。
“韓叔,你看,那人你認識不?”唐衝指著中年人。
老韓看了看:“不認識。”
老韓在唐家一二十年了,他要是說不認識,那就不會是唐家的熟人。
“我怎看著他那麽眼熟呢?”唐衝有些不甘心地說。
老韓又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說:“你要是覺得眼熟啊,我說了小少爺別不高興啊,你和他長得有點像。”
老韓隨後的一句話,令唐衝心頭一動。
回到家,唐衝就到陶紅脂的房間裡翻箱倒櫃。
讀高中時,他無意在母親梳妝盒裡看到一張照片,照片裡人長得很清秀,書生氣很濃,絕對不是唐之光。
他偷偷問母親那人是誰,為什麽要保存他的照片,萬一讓唐之光看見了他會生氣的。
陶紅脂黯然地說:“他就是你的生身父親,我留著他這張照片是想讓你知道,
自己的親爹長什麽樣子。唐之光知道這事兒,他說他能理解。” “幹啥呢,你尾巴丟了?”陶紅脂看著梳妝台上的凌亂,不滿地說。
“媽,那張照片呢,段未然的照片。”唐衝焦急地問。
陶紅脂奇怪地問:“找它幹什麽?”
“你先讓我看看,我再告訴你為什麽。”唐衝把陶紅脂推來搡去地,鬧得陶紅脂頭昏:“停,停下,一會兒我就散架了,我找,我找!”
陶紅脂從一本書裡拿出了那張泛黃的照片。
唐衝認真看了又看,陷入了沉思。
“你不會想著去找他吧?千萬不要啊,要是讓你哥知道,他肯定揍你。再說了,你找他有意義嗎?當年是他不要咱們的,要不是唐之光哪有咱們......”陶紅脂有些惱。
唐衝打斷她的話:“我今天看見他了。在書店街,他好像在找人。”
陶紅脂立刻想起那天和劉媽買肉在觀前街遇到那人,看來,他真的回來了。
母子倆在房間裡商量,無論如何不能讓段未然找到他們,就算路上遇到了也佯裝不認識,對這種無情無義,不負責任的人,必須要狠下心來。
“和他相認了又能怎樣,你總不能再給他養老吧,就算替他養老,難道還能讓他住進唐家養老?我是不想看見他,這事兒要是讓子蘇知道就麻煩了,他肯定......”陶紅脂正在絮叨,門外傳來小柿子的聲音:“大少爺,您回來了。”
見陶紅脂和唐衝一臉的不自然地下樓來,唐子蘇盯著唐衝:“幹嘛?快過年了,你別闖禍啊!”
“哪有,我說肩膀疼得厲害,他幫我揉肩呢。”陶紅脂忙說。
唐子蘇看看陶紅脂:“明天讓老韓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唐衝手下沒輕重,他按還不如讓小柿子按。”
唐衝還沉浸在親爹去而複回的跌宕中,默然坐在飯桌錢發呆。
看段未然的衣著,他日子過得應該還行,可是他在每個路人臉上搜尋的神情,烙鐵一樣烙進了唐衝的心裡,讓他覺得很不是滋味。
三口人正在吃飯,有人敲響院門。
老韓小四都回家了,今晚輪到老羅值夜班,他還在花園裡忙,小柿子跑去開門。
不一會兒,她飛跑回來:“少爺,門口有人找。”
唐衝嚇一跳,猛地站起身,心想難道段未然找來了?
唐衝動作太大,引起了唐子蘇的注意。
陶紅脂也怕是段未然來了,不安地說:“你快出去看看,別什麽人都往家裡招!”
不會是瘦猴兒,昨天才和他見過面啊。
唐衝幾步衝出院子。
兩年不見,趙偉健壯了很多。
“怎麽是你?”他驚訝地問。
趙偉往黑暗處揚了揚下巴:“走,到那兒說。”
趙偉加入了軍統局,還曾經想過發展自己,被自己拒絕了。
所以,唐衝猶豫著要不要和他過去交談。
“怎麽?害怕我?還是因為你有個漢奸哥哥,你也變成漢奸了?”趙偉譏諷道。
唐衝憤然往黑暗處走去:“你別漢奸漢奸地,我哥才不是漢奸,他是統稅局副局長!”
“得了吧,我們在統稅局也有人,我們的人說了,你哥還兼任特高課三室室長呢,能乾著日本人才能乾的工作,你說你哥這個漢奸得多鐵杆!”趙偉鄙夷地說。
唐衝惱了:“你找我幹什麽,就是為了罵我哥嗎?你罵完了沒,罵完我回去吃飯了!”
趙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低聲說:“我來是好心提醒你,你哥已經上了軍統鐵血鋤奸隊的黑名單了,你讓他小心點兒吧!”
唐衝心頭一震,焦急地說:“我哥替日本人做事,是為了保護我家的麵粉廠,他又沒做什麽壞事兒,你們幹嘛要鋤奸!”
“沒做壞事?他替鬼子軍隊加工麵粉,還有,上次鬼子特使來授獎,我們在會場安放的炸彈就是你哥發現的,還不算乾壞事兒?你還是提醒提醒他,以後隨時小心挨黑槍吧!”說完,趙偉便消失在黑暗中。
唐衝呆立在原地,心裡“蹭蹭”地長滿了草。
肩膀被人輕拍了一下,扭臉看,唐子蘇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別凍感冒了,過年時你要是病了,可是啥好吃的都吃不下,虧大了。”
“哥!”唐衝嗓子一啞。
“我都聽到了,趙偉倒是好意,放心,我會當心的。”唐子蘇微笑著,攬著他的肩膀往家走去。
“為什麽不能告訴他們,你不是......”唐衝後面的話,被唐子蘇嚴厲的目光壓了回去。
“別亂說話!”他攬弟弟肩膀的手加了力量。
“哥,還有一件事情,段未然,回來了。”唐衝說。
這件事情,唐子蘇早就知道了。
“不要和他接觸,即便他找到你們也不要和他來往,因為沒有任何意義。”子蘇低聲說:“你們那邊還有一個叛徒活著,而且活得生龍活虎,你們以後要處處小心,遇到突發事件讓自己冷靜幾秒鍾再做決定;凡事在心裡多問自己幾個為什麽。”
“趙小好!”唐子蘇叫住了放下報紙轉身要走趙小好。
身穿統稅局深藍色製服的她看著比過去更顯得美麗大方。
她看著唐子蘇,恭恭敬敬地一鞠躬:“唐局長好!”
“你不是到監聽室去了嗎?為什麽還送報紙?”本來在沙發上看報紙的唐子蘇坐回辦公桌旁。
“監聽室現在還不忙,您辦公室的報紙暫時還沒人送,所以我就接著送了。”她羞澀地說。
“以後,乾好本職工作,往我辦公室送報紙的活兒不要幹了,以免被人議論,對你今後的發展不好。”唐子蘇提醒她。
趙小好愣了愣,雖然還不完全明白個中深意,但是聽話地回答了句:“是!”
“明天就是新年了,替我向你母親拜個年,這個,你替我給老人家買一件毛衣做新年禮物,今天就去買。”唐子蘇把一個信封遞給小好,信封上寫著“祝小好母親新年快樂”!
小好瞪圓了雙眼看著唐子蘇:“您,怎麽知道我母親?”
唐子蘇微微一笑:“我的竹籃子你得還我, 我還有用呢。”
“是您!”小好的眼中立刻汪了眼淚,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別這樣,這是辦公室,你是我的下屬,我那樣做是為了讓你更好地工作!”唐子蘇轉移她的情緒。
“可是,為什麽呢?”小好問。
“因為,你父親,是被人冤枉死的。去吧,以後好好工作,遇事多動動腦筋,不要被人當槍使。”唐子蘇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小好鞠躬後出去,一出辦公室心裡想:“他幫我的時候,我還沒來統稅局上班啊。”
命運,真是奇怪的東西。
高中畢業時趙小好也想考進統稅局,趙明堅決反對,讓小好去做教師,或者去圖書館做管理員,說那才是女孩子最適合的職業。
陰差陽錯,自己還是進了統稅局。
原來那個在自己和娘瀕臨絕境時,伸出援手的人是唐子蘇。
盡管局裡有個別人背地裡對唐子蘇頗有微詞,議論他是鬼子的走狗,說他為了試圖殺死了自己的妻子。
自從父親枉死後,小好看盡了人情冷暖,她已經學會了不輕易對一個人的人品做出判斷。
那個明知父親已死還騙著母親砸鍋賣鐵送禮的劉繼先,那個昧著良心扣下父親死亡撫恤金的蔣五輩,以前被自己叫叔叔的人看見自己去要撫恤金,裝作不認識地側臉而去。
患難知人心,所以小好特別黃忠耀,她在心裡發誓,這一輩子都會對他知恩圖報。
現在知道那個“田螺姑娘”是唐子蘇,自然,她心裡對唐子蘇也是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