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大年下裡,包子鋪不會開門的。
但世道艱難,即便是新年裡,開包子鋪的兩位老人也不舍得休息。
小得買了三十個肉包子,讓賣包子的老漢用自家的鍋裝了一鍋小米粥送進統稅局。
“你走吧,下午再來拿你的鍋!”小得轟老人離開。
老人謙卑地陪著笑臉:“長官新年發財,我的包子錢......”
見小得想罵人,知道這畜生白吃白喝習慣了,唐子蘇忙抽出一張十塊錢遞給老人:“不用找了。”
老人欣喜地接過錢,連連道謝,走了。
“看見沒,老周,你得學學人家唐副局長,人是觀音菩薩,你是閻羅王!”蔣五輩繼續調笑周達通。
周達通大口嚼著包子,不搭理他。
看見趙小好端著熱水往值班室走去,唐子蘇說:“趙小好,去給人犯送兩個包子,再給他弄點水喝。”
小好答應著,很快轉回來,用撕下的一張紙包了兩個包子就往外走。
周達通大聲喊:“王長林!你跟著下去!”
鄧圖把捆在身後的右手一點一點挪到前面,展開紙條認認真真看了兩遍後,把紙條在手心反覆揉搓,直到看不清字跡了,因為不知道自己還有機會處理紙團,所以他把紙團用力掐進自己的傷口裡,讓它繼續浸潤著,和血肉粘連在一起。
不多時,王長林帶著趙小好進來,小好對特務說:“隊長,他的手......”
王長林被這聲隊長叫得心情不錯,解開了鄧圖的繩子:“你說你何苦呢,說了不就沒事兒了?非得受這份罪,坐那兒吃吧。”
鄧圖跌坐在審訊椅上,苦笑著對王長林說:“你對我還行,這個功勞,我給你,一會兒你問,我就說。”
王長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說:“真的?你要是敢變卦,我可給你上老虎凳!”
鄧圖艱難地咽下一口包子,血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小好忙遞過去水,鄧圖看著她笑笑,接過了木製的水杯。
“你,快去,上去叫周組長下來!”王長林對小好說。
見王長林背對著鄧圖,小好看看鄧圖的手,鄧圖會意地指指自己的嘴,剛才趁王長林不注意,他從血肉裡又摳出紙團就著包子吃掉了。
鄧圖吃飯時,周達通用蔣五輩的電話向麻宮做了匯報。
估計麻宮那邊在訓斥他,他只是連連說著:“好,好,我一定不會讓課長失望的。”
當周達通背過身體時,唐子蘇輕輕推了一下蔣五輩,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蔣五輩立刻心領神會:“那個,老周,你說完我也要向麻宮課長報告一件事情。”
周達通聽見了,繼續講著電話,真想直接掛掉電話,可是通過今天,他知道蔣五輩就是一個無賴,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強壓著厭惡,周達通把話筒遞給了蔣五輩。
“麻宮課長您好,我是蔣五輩。”蔣五輩拿著話筒,如見其人般點頭哈腰。
周達通和唐子蘇見了,相視一笑。
麻宮說:“說吧,有什麽事情。”
“課長,剛才我看了,那個鄧圖骨頭硬的很,而且,周達通組長又曾經是他的部下,您想啊,他怎可能向自己曾經的下屬低頭呢?”蔣五輩說話時聽得見後面的周達通在磨牙,要不是唐子蘇也在自己身後,他還真不敢背對著周達通呢。
電話那邊的麻宮沉默了片刻:“蔣局長,
你說得很對!那麽,你有什麽看法?” “我和鄧圖沒怨沒仇地,我想著,我審審,看他說不說?不能再用刑了,萬一把人打死了,不就抓瞎的球了?”唐子蘇忍住笑,心想這個草五輩,越是關鍵時候越是扶不上牆。
麻宮又沉默了片刻:“好,那麽,你就試試吧。”
周達通剛說了兩個字:“別掛......”
蔣五輩哢噠掛斷電話後,然後才抱歉地說:“哎呀,你看看,早點說啊,你說晚了!”
周達通本想告訴麻宮蔣五輩根本就沒有審訊經驗,別讓他把事情弄遭了。
見電話已經掛斷,隻好作罷。
就在此時,趙小好敲門進來:“局長,組長,王隊長讓我來報告,鄧圖說他想招了。”
蔣五輩搶在周達通前面說話:“你看,你們看!這就是仁政的力量!唐副局長,走!咱倆去審訊室!”
周達通氣得簡直要吐血,他大聲說:“蔣五輩!你別貪功不要命啊,我剛才那麽折磨他他都不交代,怎麽著,兩個肉包子他就交代了?我警告你,他要是自殺了,這個責任你負不起!”
蔣五輩轉身向周達通逼近,直到幾乎鼻尖碰鼻尖才止步:“叫我蔣局長,老子比你高半級呢,你懂得尊重長官嗎!”
周達通被蔣五輩嘴裡的大蒜味兒嗆得直咳嗽,蔣五輩長大嘴吐出一口氣自己伸鼻子聞了聞:“對不住啊,今早上吃的餃子就大蒜。”
唐子蘇忍住笑,轉身對小好說:“我來記筆錄,你下班回去吧,記住,今天這裡發生的一切,對誰都不能說一個字!哪怕是你的母親,或者他是令尊的故交!”
說最後一句話時,唐子蘇目光如炬地深深看一眼趙小好。
趙小好忙說:“我發誓,絕對不會說一個字。”
“你要記得,今天的事情無論你告訴誰,都有可能成為害死你和你母親的導火索!”唐子蘇繼續說。
小好已經身不由己地開始顫抖了。
見唐子蘇這麽細心,周達通竊以為是那一場推心置腹的酒,讓他成為了自己的同情者。
見蔣五輩一屁股坐在主審位置上,王長林有點蒙,看著周達通:“組長?”
周達通見唐子蘇坐在靠近門的椅子上,就坐在了蔣五輩的右手邊,對王長林說:“讓蔣五輩,局長接著審!”
蔣五輩還真沒審過犯人,他看看唐子蘇,唐子蘇問:“鄧副書記,您既然打算說了,就該全部說,如實說,我會詳細地記錄,不漏掉一個字。周組長,您想知道什麽?”
唐子蘇輕松把審訊的權利還給了周達通。
周達通說:“你先告訴我沈曉初現在在哪裡?在不在這?”
鄧圖看著周達通, 冷冷地說:“自從出了叛徒,我們都非常小心,為了防止被一鍋端,我們基本不聚集。如誰有重要情況,就在汴河邊的臨水閣飯店二樓靠近汴河的那邊中間窗戶上掛個白手絹,這就是告訴同志們,三天后的中午在那裡集會。”
“現在過年,臨水閣要是不開門怎辦?”這次蔣五輩反應倒是挺快。
“不會的,老開封,都知道,臨水閣,一年裡隻清明節那天關張,一年,三百六十四天都開門。”鄧圖的話,不時被身上的傷痛打斷,變得斷斷續續。
唐子蘇低聲對蔣五輩說:“局長,掛手絹恐怕得讓鄧副書記親自去,得抓緊時間給他治傷啊,不能讓人看出他受過刑。”
唐子蘇的話,周達通也聽見了。
他實在不明白,鄧圖怎麽突然就想招了呢?
“我來辦吧,我立刻把人送榮總醫院去。”抓住沈曉初的誘惑實在太大,周達通妥協了。
鄧圖被周達通帶走治療了。
蔣五輩美得直冒鼻涕泡兒,回辦公室就迫不及待地向麻宮邀功,麻宮聽了果然誇讚了蔣五輩:“棟梁之才!”
因為麻宮也知道蔣五輩那個草五輩的外號,所以唐子蘇覺得麻宮這是這巧罵他。
“叫上老龐喝酒吧,局座今天可真是替咱們統稅局揚眉吐氣了!這麽好的事兒不得慶賀慶賀!讓他出血,咱吃西餐去!”唐子蘇說。
有便宜不佔是王八蛋!
蔣五輩立刻撥通了龐經理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