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艾梅領著唐子蘇走進了書房。

　　她指著三組裝有萬向輪的書櫃說:“猜猜，哪個書櫃後面別有洞天?”

　　唐子蘇看看地面，指著中間那組書櫃:“這組，因為它下面的地板較之於兩外兩組磨損得比較厲害，你呀，平時沒事時應該把兩外兩組書櫃夜反覆挪移一下。”

　　輪椅上的艾梅一下子抱住唐子蘇的大腿:“幸好叫你來看看，你果然很厲害呢，其實這個細節我還是比較注意的，可見還是挪動得不到位。”

　　艾梅讓學土木工程的孔亞飛在臥室和書房之間隔了一堵夾牆，門只能書房中間那組書櫃後面打開。

　　艾梅之所以任何人不讓進自己臥室，就是為了虛張聲勢。

　　唐子蘇走進夾牆，看天線從夾牆頂端向南面延伸出去，他想起後牆爬滿了薔薇花。

　　“你把天線藏在薔薇花藤蔓裡了，對嗎?”子蘇問。

　　艾梅笑著點點頭，那微笑像是初夏陽光裡搖曳的花朵。

　　“可是，如果有人看見你深夜從書房出來，還是會覺得奇怪吧?”唐子蘇覺得艾梅對自己還有所保留。

　　艾梅笑了:“我臥室床頭下，有一個長寬各20公分的洞口，我可以從夾牆直接回到臥室。”

　　子蘇笑:“那不是狗洞嗎?”

　　艾梅用力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

　　半年後，艾梅的刑訊傷才基本痊愈，她漏尿的毛病也得到較大程度的緩解，只是偶爾一旦想上廁所就要立刻去，稍緩一些，還會出現那種情況。

　　傷愈之後，她便讓小張護工離開了。

　　那一年，是自母親病故後，唐子蘇自認為過得最幸福的一年。

　　在唐子蘇監視性的保護下，他和艾梅在如墨黑暗中緊緊拉著彼此的手，艱難地追尋著天邊那一抹如豆的微光。

　　唐子蘇堂而皇之地把安鈴的父母孩子接到了香港，給了他們一間前店後居的門面房，這一家人生存下去，不是太大的問題。

　　中木還到安鈴父母家去看看，回來什麽話也沒說。

　　那時的日諜在港英政府的製衡下，還不敢太過於猖狂。

　　1941年聖誕節那天，港英當局宣布投降，日軍的鐵蹄踏進了香港。

　　最黑暗的時刻來到了。

　　我黨和軍統的抗日站點接連被清繳，前兩年來港參與抗日工作的文化界人士成了鬼子抓捕的對象，鬼子以搜捕抗日分子的名義公然搶劫，街頭隨時會出現鬼子當街開槍殺人的慘景。

　　五蘊電器商行的牌子，直接換成了香港佔領地情報站。

　　此時，中木看唐子蘇的眼神，又開始閃著幽幽綠光。

　　“軍統裡流行一句話，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唐桑，過去的一年，你被艾梅的美色迷惑住了，現在，我們重啟‘勞燕計劃’！”猶如見到主人的狗，中木呲出了獠牙。

　　唐子蘇冷冷地說:“如果你有證據，可以直接抓人，沒有證據的話，我也可以告訴你，艾梅不是安鈴！”

　　中木摸了摸自己的那隻瞎眼，只要一動怒，他就會感覺右眼後面的神經會跳著疼:“唐桑，今時已不同往日了，千萬不要過於依賴你的野田，他的羽翼沒有那麽大！”

　　“他的羽翼大不大無所謂，只要中木君的羽翼夠豐滿，那就足夠了！”唐子蘇嘴角笑著，眼裡卻彌漫著殺機。

　　唐子蘇走後，中木陰森森地說:“這個這個人想在我面前表現得骨頭很硬，我有辦法讓他跪下來求我！”

　　唐子蘇一回來就把中木的話告訴了艾梅，讓她一定要提高警惕:“鬼子對我們在這裡的聯絡點破壞嚴重，你這裡的發報機已經失去了聯系溝通的作用，我建議你這裡的發報機暫時停止工作，我明天把它存在我銀行保險櫃裡。”

　　唐子蘇知道，一旦中木他們再次衝進這個院子，就絕對不會像之前那麽謹慎，那麽夾牆被發現就是時間問題了。

　　於是，唐子蘇把艾梅臥室裡的保險櫃推了進去，那裡面裝著艾梅父母生前留下的金條、現金和字畫，還有房本。

　　然後，他又把發報機的天線卷起來，塞進了自己包裡，打算明天一並放進銀行保險櫃。

　　深夜，隱約還聽得見遠處傳來警笛的囂叫和零星的槍聲。

　　“艾梅，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你自己知道什麽時候，哪裡引起了鬼子的懷疑嗎?”子蘇問。

　　艾梅長長歎了口氣。

　　她感覺到自己被人跟蹤，是唐子蘇出現的半年之前，而她去唐閣茶餐廳吃早茶時，丁思遙送黑森林蛋糕時提醒她:“我在後廚看到，有兩個人在觀察你。”

　　接著，安鈴告訴了她中木找她合作的事情，接著，是要她配合唐子蘇接近自己。

　　艾梅多次思考過這個問題，首先，不可能是燕子小組的人出賣了她，如果是那樣她早就被捕了。

　　其次，中木手裡沒有確鑿證據，如有，自己活不到現在。

　　想來想去，她覺得只能是那個暴雨之夜，不請自來的小明星了。

　　被跟蹤前一個月，艾梅坐車回家路上看見距離自家不遠的一撞宅子前面有幾個拿著照相機的人在樹蔭下閑聊。

　　她知道這座宅子的主人回國了，時下房子不好賣，賣也賣不出好價錢，所以這座宅子一直在對外招租。

　　“新租戶是什麽人啊?難道是政府要員?”艾梅好奇地問。

　　司機阿安笑了:“小姐主要不看娛樂周刊，這所宅子被一個電影導演租下了，他現在在和李黛兒同居呢。”

　　“李黛兒?是演員嗎?”艾梅基本不進電影院。

　　“是啊，不過是個三流小演員，喜歡製造新聞，最近挺紅的，有不少影迷。”阿安笑著說:“您客廳畫報裡應該有她的照片，人們都叫她‘畫報女郎’”。

　　回到家，艾梅叫安鈴和她一起翻畫報，自己有個演員鄰居，當然要知道她的長相。

　　果然，很快她們都在各自手裡的畫報裡看到了李黛兒的照片。

　　她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眼睛、鼻子、嘴巴無不圓嘟嘟的，看著非常可愛。

　　畫報上介紹她是“歌舞藝俱佳”。

　　“這濃妝豔抹的，就是路上碰到也未必認識呢。”安鈴說。

　　說來也巧，第二天黃昏，就有一個穿著時尚，身材小巧的女子按響了艾梅家的門鈴。

　　安鈴去開的門，女子自我介紹道:“我叫李黛兒，知道這家主人是個大美人，特來拜會呢，這是我親手做的蛋糕，想請你家美人嘗一嘗。”

　　安鈴沒見過世面，一看昨天畫報裡的人出現在眼前，有點不知所措，就把她帶進了客廳。

　　單獨看李黛兒確實很豔麗，可是當她站在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艾梅面前時，安鈴覺得如果艾梅是一株水仙花，李黛兒就是一個五光十色的水晶球。

　　雖覺得這位小明星來得唐突，但是女孩子對演員這個職業都充滿了好奇心。

　　艾梅親自煮了咖啡，和李黛兒聊了聊她的電影角色。

　　李黛兒演過的角色不少，但是都是小配角，戲最多的一部武打戲裡也就出場三次。

　　想到阿安說她在和導演同居，也許她以後會成為某部電影裡的女主角吧。

　　兩人聊了幾十分鍾後，就冷了場。

　　李黛兒便起身告辭說:“今天打擾了，我主要是怕路上遇見了鄰居不認識也不打招呼很失禮，以後都認識了，您可以給我您家裡的電話嗎?”

　　艾梅走在前面，佯裝沒聽見。

　　李黛兒倒不覺得尷尬，笑著說:“我就是一個小演員，為了生存活得也很難呢，沒關系，我會更努力的，等我事業好一些，也許您就願意結交我了！”

　　見李黛兒性格如此豁達，艾梅心一軟就把宅電號碼給了她。

　　再見李黛兒，是在一個月後的暴雨之夜。

　　那晚艾梅在隔牆裡發報，所以她既沒聽見瘋狂的砸門聲，也沒聽見安鈴和她的對話，這一切，都是安鈴後來告訴她的。

　　安鈴說她聽見李黛兒用拳頭砸門的聲音，她去開了門，李黛兒衣衫不整，看著很狼狽。

　　“對不起，你們的門鈴壞了，我隻好......”因為衣服濕透了，她雙臂抱在胸前，楚楚可憐地說。

　　“現在很晚了，我們小姐已經睡了，您有事兒嗎?”安鈴還是先讓她進了門。

　　李黛兒淒楚地說:“我，幾分鍾前被他趕出了家門，我兩手空空，連衣服都沒讓我穿，我，隻好先來這裡躲避一下。”

　　她嘴裡的那個“他”，顯然是那個導演。

　　安鈴把她領進客廳後，上樓去敲艾梅臥室的門。

　　艾梅這才關掉發報機，爬進了臥室。

　　她裝出被驚醒的樣子，聽安鈴說完情況後， 拿了套自己的睡衣讓李黛兒換上。

　　那晚，李黛兒在客房睡了一夜，次晨她向艾梅借了點錢，說是回宿舍去。

　　那一去，李黛兒再未出現過。

　　而艾梅也發覺自己被跟蹤了。

　　“我想，假如李黛兒是間諜，那麽監測車就能從她進入我家後發報信號停止的時間，懷疑我家裡有電台了。”艾梅說。

　　唐子蘇覺得她的這個感覺應該是對的，這一片是富人區，擁有私人電台的人很多，而李黛兒的闖入，只能說艾梅家可能有電台。

　　見唐子蘇陷入沉思，艾梅突然問:“你知道神仙嗎?”

　　唐子蘇扭臉看她:“天上飛的神仙?”

　　艾梅一笑，拽過他的胳膊，躺在了他臂彎裡，臉緊緊貼著他的胸膛:“我們小組每個人都有一粒神仙，是蘇聯研製出的一種毒藥，我們之所以叫它神仙，是因為如果你覺得自己暴露了，又不想受各種酷刑，就把它吃下去，一個小時內，如果事情有轉機，立刻吃下解藥，就可以繼續生龍活虎的，活下去！”

　　她把“活下去”三個字說得一字一頓，聽得唐子蘇心裡一緊，他用自己的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頭頂:“你別胡思亂想，事情到不了那一步，即便到了絕境還有我呢，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所有。”

　　艾梅像條小蟲子一樣向上咕蛹了幾下，和他臉對臉，靜靜地看著他:“現在，你已經鑽進了鬼子的心臟，所以，你比我重要一百倍，無論如何，我會先選擇保全你......”

　　唐子蘇用唇堵住了她的嘴，不讓她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