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未然覺得身上的那個紙條猶如一枚隨時可以引爆的炸彈,直到跨進家門後背靠著反鎖上的門,他才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段未然是在韓冰生下兒子後才知道她的軍統身份。
她只是軍統放在報社的一枚棋子,平時不需要執行危險的特務工作,只要注意搜集報社上下工作人員中有無親共言行,有了均做好記錄並上報,日後上峰找著機會再對他們秋後算帳。
韓冰發展並與段未然“私奔”,都是經過上級批準的,因為她被調往了蘇北工作。
在蘇北,段未然夫婦仍然在報社工作。
蘇北日報知名記者吳言突然被捕,就是因為常發表一些對國民政府不滿的言論,私下裡也對共產黨的做法表示了讚許,被段未然夫婦密報後遭了牢獄之災。
韓冰母子死於日本鬼子的大轟炸後,段未然酒後單槍匹馬去找鬼子復仇,結果只是一刀砍傷了執勤哨兵的胳膊,反而被鬼子追趕得無路可逃,危及時刻遇到執行任務返回的蘇州地下黨行動組組長紀林,紀林果斷出手相救。
被韓冰發展成軍統後,段未然並未與軍統中的任何人有過交集,他搜集的所謂情報全部是由韓冰對接上報的,夫妻心安理得享受著那份記者工作之外的津貼。
韓冰已死,他自認為自己的特工身份也隨著妻子深埋於地下了。
所以他向紀林隱瞞了軍統身份,加之他強烈要求加入共產黨,紀林便發展了他。
軍統的津貼沒有了,共產黨很窮,自然沒有經費給段未然。
但是段未然工作的勁頭高漲,他積極主動地完成上級交付的工作任務,因為他一心想多殺幾個鬼子為妻兒報仇。
他的工作確實得到了上級的肯定,但是紀林多次提醒他:我們打天下,是為了千千萬萬個受苦的老百姓,而不是報私仇,國仇家恨面前,國家利益高於一切。
紀林聽了,但沒有聽進去。
去年,他在韓冰之前有過妻子的事情被組織上知道了,他因此受到了批評,也因為他的一些仇日言行,報社擔心受到牽連解聘了他,他隻好去遊擊隊任職。
可是遊擊隊的艱苦環境讓他打了退堂鼓,他輾轉來到開封,乾起了老本行。
此時,他的革命熱情已經處於最低潮。
和米家寶同居後,他甚至有了退出給共產黨工作的想法。
可是,他怎麽也沒想到,一個投稿將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那個署名為“寒冰”的人寫了一片名為“緣”的短篇小說,男主人公叫文,女主人公叫薇,他們之間的故事簡直就是段未然與韓冰夫妻故事的寫實。
小說最後另附了一張紙,寫了時間地點,約段未然見面。
段未然今天就是去和崔平貴見面的。
見到崔平貴,段未然瞬間明白了,因為崔平貴是他唯一見過的軍統人員。
段未然和韓冰決意去蘇州前,崔平貴是唯一一個幫助他們拿行李,並把他們送上火車的人。
當時韓冰介紹他的身份是同學。
段未然展開紙條,上面寫的是“一入我門,至死無改。把後入之門的情況整理好,再約!”
崔平貴不但知道自己曾經加入軍統,還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共產黨員,他這是要讓自己向他合盤交代所知的共產黨的一切!
段未然頹然跌坐在椅子上,他想把紙條塞進火爐裡燒掉,想了想,把攥成一團的紙條展開、壓平,夾進了他最喜歡的《戰爭與和平》第一冊裡。
晚上,思慮再三後,他把一切都告訴了米家寶,包括那張紙條也拿給她看了。
米家寶做出思考狀久久無言,最後說:“我覺得,你應該聽崔平貴的,因為最後坐天下的一定是他們。”
唐子蘇拿著一個厚厚的信封到蔣五輩辦公室閑扯,話題很自然說到了李娜。
李娜現在是徹底離開了統稅局,蔣五輩一臉猥瑣的笑:“你聽說了嗎?那中木到特高課一個月不到,他倆就鑽一個被窩了。”
這個消息,唐子蘇十天前就聽麻宮說了:“機關長還沒走,李娜簡直就是狂蜂浪蝶!”
於是唐子蘇也笑:“他們男未婚女未嫁的,弄不好將來您曾今的女下屬能成為日眷呢!”
蔣五輩哈哈大笑,指著天空說:“那樣的話,那個獨眼兒到冬天可以免費給全城老少爺們兒發綠帽子禦寒了,哈哈哈哈!”
唐子蘇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兩人又閑扯了幾句,唐子蘇便走了。
可是,那一遝東西卻忘在了沙發上。
蔣五輩的一線天一直盯著信封呢,心想不會是給我送錢啊,要是送也該龐經理送,我和唐子蘇沒生意往來啊?
所以唐子蘇前腳離開,他離開打開了信封。
信封裡面是十幾張照片,好像拍的都是各店鋪的門面和老板們。
突然,他在一張照片上看見了熟人!
沒多久,唐子蘇匆匆進來,一看沙發上沒東西,神情似乎有點兒緊張:“蔣局,我剛才走得急,拉下東西了,您沒見著嗎?”
蔣五輩看著他,陰惻惻地:“你是故意忘的吧?”
唐子蘇笑:“那是準備拿回特高課的東西,不是我要的,是給周達通的!”
一聽是給周達通的,蔣五輩問:“那個王八蛋拍那些幹啥?”
“不知道啊,他說是新得了台德國相機,他拍著玩兒練技術的,我今天正好去取我們室的照片,他讓我幫忙順便一起取了,我看著亂七八糟,確實是拍著玩兒的。”唐子蘇說。
蔣五輩把信封從抽屜裡拿出來,看著唐子蘇問:“讓他別作死,我看見他拍的有日本人。”
唐子蘇驚訝地再次翻照片:“日本人,我看過了,沒有啊?”
蔣五輩抽出那張照片:“不是你們特高課的,她叫栗子,到我們家去過,我和夫人以為她早回上海了,怎麽還在這兒呢?”
唐子蘇看看照片上的女人:“不會吧,他拍一個日本人幹嘛?”
然後,不再給蔣五輩繼續探討下去的機會:“我得走了,周達通心眼小,心思重,耽誤的功夫久了肯定該胡思亂想了。”
“你搭理他那個王八蛋幹啥!”蔣五輩說完,唐子蘇笑笑,走了。
北濟河曾經是環繞這座城市的運輸河道,現在河道雖多處擁堵,但濟河上仍有行船。
唐子蘇在一處距濟河岸僅有一米多,低矮院牆上長滿了雜草的院門前站住。
院門原有的紅漆基本剝落完了,露出裡面灰黑的原木色,院門虛掩著,看得見院子裡收拾得倒是很乾淨。
他輕輕敲了下院門,一個老者的聲音傳來:“誰呀,進來吧,門沒鎖。”
走進院子,是並排三間舊房子,院子最南邊挨山牆斜搭著一個草棚,那應該是廚房。
“你找誰呀?”一個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往外走。
唐子蘇知道這是艾梅的爺爺,忙上前幾步扶住老人。
兩人在院子裡的椅子上坐下。
唐子蘇心裡很難過:“老人家,我是艾梅的朋友,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老人聽到艾梅這兩個字,慈祥的笑容慢慢消失,靜默了片刻,他說:“艾梅已經死了,你還找我們幹什麽?”
唐子蘇知道,艾梅死後,她的家人都受到了牽連,這兩年,他們遭遇過多少磨難,不用問,看看老人的態度便能猜出八九分。
“艾梅托我幫忙照顧她的家人,我,來得有點太遲了。”唐子蘇的嗓子一啞。
就因為他的悲傷,老人堅硬的盔甲卸下了:“我們很好,不需要照顧,要是她的朋友們有能力,把孩子弄回來安葬吧,要是能把她父母弟弟一起弄回來,我給你們磕頭都行。”
唐子蘇經常聽人說香港的紅燈區裡暗娼命如草芥,得了病無錢醫治,就被人扔在地下室自生自滅。
他托趙高勝買來的,就是一具病死的年輕女子。
屍體被炸後,他原本想把艾梅父母屍體請回來安葬的想法也就作罷。
出於對夭亡女子的愧疚,唐子蘇找人將墓地封好,並立上墓碑,墓碑上寫的是“對不起,請安息!”
他給了看守墓地的老人一筆錢,請他每年的清明節為女子奉上一束鮮花。
“老人家,再等等吧,等太平了,我一定親自去把他們都請回故鄉。”唐子蘇又問了家裡的近況,得知艾梅的父親艾如龍原本是中學老師,現在龍亭南門擺攤賣年歷、老花鏡等雜貨。
“他媳婦中午去給他送飯,兩口子下午就一起兒擺攤兒,兩個人守一天,夠買半斤棒子面的。”老人苦笑著說。
“伯父跟前有個女兒是吧?”唐子蘇聽說艾如龍在外市工作的兒子倒是常往家寄錢,不是他接濟,日子根本維持不下去。
“艾珂那孩子可憐啊,學的是鋼琴,現在也在做家教,教鋼琴,可是啊,去年我大病一場,她把自己的鋼琴都賣了為了救我的老命。”老人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破院牆上那個紅棗大小的破洞上:“孩子22歲了,該說婆家了,得給孩子攢個嫁妝錢吧,怎辦呢,只能從嘴裡省......”
“爺爺。”唐子蘇叫了聲爺爺,心裡很酸澀。
老人驚訝地看他:“你是艾梅的?”
唐子蘇知道這邊傳的都是艾梅死於丈夫之手,如果說出自己的身份,也許會被老人趕出去。
可是,他不想欺騙老人:“爺爺,我叫唐子蘇,是艾梅的丈夫。”
老人靜靜看著他的眼睛,然後說:“咱就接觸這幾分鍾啊,我覺得,你不會是殺死艾梅的人。原因我不問,也不想知道了,你走吧,別因為艾梅,再受了連累。”
唐子蘇的眼睛濕潤了,為了不讓眼淚流出來,他笑著問:“我就問一句,我要是幫您買房子,您是住回以前的家,還是重新選擇位置?”
老人垂下目光,細細品味唐子蘇的話,過了片刻,他說:“如果不作難的話, www.uukanshu.net 我想住回以前的家。”
唐子蘇把兩根金條和一些錢塞進老人的口袋裡:“這是艾梅的錢,您等著,最多一個月,我來接你們回家。”
老人沒有觸摸口袋,但是應該感覺到了分量,他沒有笑,而是嚴肅地說:“孩子,現在的日子我們也過習慣了,你幫我們搬回去,我們也不會感謝你,你就此對我們不管不問,我們也不會怨恨你,你,還需要做那些事情嗎?”
“做!因為你們是我的親人。”唐子蘇篤定地說。
老人這才一笑:“好!大孫子,忙去吧!動作快點兒,爭取讓我閉眼前再回自己家過幾天舒心日子!”
看得出,這個老爺子不但耳聰目明,而且腦子也很靈活,不愧是曾經的數學老師。
唐子蘇笑著蹲在老人面前,壓低聲音說:“放心吧爺爺,您得好好活著,也許,您還能見到艾梅呢!”
老人驚異地看著他,看著看著,便老淚縱橫了。
艾梅辨認出,米家寶就是李黛兒。
一聽米家寶就是日諜栗子,龐經理臉色大變:“她和段......”
唐子蘇忙製止他,看看四周,提高聲音說:“斷不了或,你就放心吧!我們麵粉廠現在正加工著日軍的麵粉呢,再晚幾天吧。”
為了安全,唐子蘇現在都選擇在統稅局和龐經理見面。
龐經理忙一臉訕笑:“對對,等幾天,等幾天。”
“他,留不得了!”說完,唐子蘇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龐經理盡管心裡長草般熬糟,還是去了蔣五輩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