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後,我立即去質問你大。你大見紙裡包不住火了,便拿出了戶籍本。我看到戶籍本上寫著“次子張家寶”,我氣得渾身顫抖,質問道:“張富貴,你把家寶的戶籍登記為次子,那二丫的戶籍怎辦?”
你大滿不在乎地說:“大丫媽,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明說吧。第一,我本來就不想讓大丫和二丫上學,她們長大了,可以幫家裡乾活了。第二,二丫的戶籍暫時不上。要是給二丫上了戶籍,給家寶上戶籍就得繳社會撫養費、生育間隔費。哪來那麽多的錢?現在把家寶報成二胎,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錢也不用交了。”
我非常著急,生氣地問:“暫時不想上,你這個‘暫時’需要多長時間?”
“短則三五年,長則七八年,等我們有錢了再說。”
“張富貴,你這就是你說的‘暫時’?你就是這麽給娃當大的?”
你大等了我一眼說:“劉巧女,你不要瞪著鼻子上臉。”
“張富貴,這就是你說的‘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既然我們把她生下來,就要負責把她養大,就要讓她上學,就要讓她有正常的生活,她沒有一個人最基本的身份,你讓她怎正常生活。”說實話,我到現在想起來都還生氣。
你大振振有詞,毫不內疚地說:“誰讓你的肚子不爭氣?要是你先生個兒子,我們也不至於生那麽多。”
“張富貴,你說的是人話?”
你大惱羞成怒:“我說不上就不上,你再囉嗦看我怎收拾你!”說著揮舞著拳頭在我面前晃了兩晃。
我那一刻一點不怕你大的暴行,憤怒地說:“張富貴,你有本事就出去掙錢,讓我們母子生活好,給二丫把戶籍上上,別在家裡稱王稱霸。”
你大沒有想到,我竟然對他的淫威沒有一絲的屈服,頓時怒火中燒,上前給了我兩個耳光。
我在二丫入戶籍上學這件事上,不想有絲毫讓步。我也被氣瘋了,抬手就抓你大的臉。隨即你大臉上出現了幾道鮮紅的印記滲出血跡,慢慢地聚集成流順著臉往下流,逐漸匯集成幾行。
平常像小綿羊一樣的我的反擊,讓你大更是怒火中燒,他用手抹了一把臉,掄開膀子,左右開弓,又扇了我幾個耳光,踹了一腳。
我被踢倒在地,疼痛和屈辱讓我不顧臉面,我放聲大哭:“張富貴,我跟著你沒有享一天福倒也罷了。你就是一個日娃不管娃的貨色,把五個女兒送了人,留下的兩個吃穿都照顧不好,還不給二丫上戶籍,不讓她倆念書。你說哪個當大的不給子女上戶籍?你根本就不配做娃娃他大。”我邊哭邊用手撕扯著你大的褲腿。
你大又踹了我兩腳,上來要撕扯我的嘴,強製不讓我說話。
想起嫁到張家這些年的種種不快和所受的委屈,我更生氣,更絕望。顧不得疼痛爬起來又與你大撕扯在一起,一邊一宗一宗訴說著我受的委屈和你大的惡行。
你爺爺不知啥時間進來站在了我和你大中間,裝模作樣踢了你大一腳,呵斥道:“你倆太陽紅堂堂的不乾活,是吃得脹住了嗎?這麽大聲吵架,也不怕人笑話!真是羞了張家先人。”然後把你大攆了出去,對我輕描淡寫地說:“家寶媽,小兩口吵架是正常的,牙有時還咬舌頭呢。不要像哭喪一樣扯著嗓門哭,你也不怕人笑話。知道的人說是你兩口子吵架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張秉義虐待兒媳婦。”你爺爺說得多麽冠冕堂皇啊。
這時,家寶大聲地哭,渾身光溜溜的,手腳亂舞,身上啥也沒蓋。你爺爺給家寶蓋上被子無限憐惜的說:“你倆不好好過日子光吵架,娃娃也不管。”
我順了口氣,撫平了一下心情,用平靜的口氣問道:“大,你也不管管你兒子!為啥不給二丫上戶籍,為啥不讓二丫上學?”
“我們沒有錢啊。有錢誰想裝孫子。我的孫女,我當然想給她上戶籍,想讓她上學。你有錢嗎?”
“沒有錢,我們可以打工掙呀。娃娃怎能沒有戶籍,不上學呢?”
“你能!現在就給二丫入戶!就讓二丫上學!”你爺爺問我。
“我就是做牛做馬也要供給我的娃兒上學。不要讓她們步我的後塵。”
“只要你有錢,想幹啥就幹啥!看把你能的。”說完揚長而去。
你倆說說,前面給家寶過滿月時,我堅決反對時,你爺爺和你大是啥態度?那時沒錢給家寶交社會撫養費,卻動起了歪心思,不給二丫入戶籍。就是被我揭穿了,你爺爺和你大不想著怎補救,還想用高壓手段壓製我。
二丫和大丫聽得滿臉驚訝,難以理解地看著父親。
張富貴說:“這確實是我的錯,那時我隻想著給家寶給一個好的學習生活環境,至於你倆,將來是別人家的人,用不著我們供給上學,戶籍等將來用時再說。”
“大你怎能有那樣的想法?”
“還不是養兒防老的思想害的。”
二丫和大丫無奈地歎了口,對著母親說:“媽你接著講吧。”
我本以為你爺爺來了能說句公道話,沒有想到你爺爺也讚成你大的做法,這讓我很生氣。我想起家寶滿月之後,我當時極力反對你大爺倆不給二丫上戶籍,不讓你倆上學,並要求盡快給二丫上戶籍的事。你大爺倆當時沒有明確表態。看來在這件事上,他倆是蓄謀已久了。張家真不把我們母女當人看!我越想越傷心,不由地放開嗓門大哭起來。
你奶奶怒氣衝衝地進來說:“大丫媽,不是我說你,你和富貴吵架,你大也來勸架了,富貴也服軟出去了。你現在扯著個破鑼嗓子,哭啥喪呢?你不怕左鄰右舍笑話,我還嫌丟人現眼呢。”
我不哭了,擦乾眼淚說:“媽,我給張家丟人現眼了!在張家我連豬狗都不如,沒有地位,沒有說話的份兒。難道二丫不是張家的種!你們不給二丫上戶籍!”
你奶奶自知理虧,馬上轉化話題,柔聲地說:“大丫媽,給家寶過滿月,我是不同意的,但是你大爺倆堅決要過。看看,現在沒有錢給家寶交社會撫養費了嗎?”
我並不松口,緊追不放地問道:“這並不是沒錢的事,沒錢我們可以想辦法。你們為啥不給二丫上戶籍?為啥不讓二丫上學?”
你奶奶說:“大丫媽,你知道我一輩子不管事,啥事都是你大做主。這得問你大,問富貴。”說著快速地邁著纏過的小腳走了。
我不知道二丫啥時才能上學?我心中更加怨恨。想到自從我嫁到張家以來,就沒有過過好日子,不由得悲由心生,越想越悲,又放聲大哭。那一刻,我和你大分開過的想法又在心裡出現。
你倆放學回來書包都沒來得及放就過來給我擦眼淚。
我看到你倆,心裡直埋怨我沒本事,不能給你們好的生活,不能讓二丫正常念書。想到這裡,我更加傷心。我哭,你倆跟著哭,一時我們三人哭作一團。我邊哭邊擦幹了你倆的眼淚,說道:“我娃不哭,媽就是再苦再累也要想辦法給二丫入戶籍,供給你倆上學。”
你倆看著我同時說:“媽媽,你別哭!只要你和我大不吵架,我可以不上學。”
你倆的話讓我更難受,我撫摸著你倆的頭說:“是媽媽不好,惹得你倆哭鼻子。你倆快去做作業。”哄走你倆,我回到屋子裡。
晚上,我躺在炕上給家寶喂奶,你大走進來,把提著的黑塑料袋放在桌上。喜笑顏開地拍了拍家寶:“兒子,大給你買了奶粉。”
我本來不想理你大,當聽到這句話時,禁不住吃驚地問道:“啥?你給家寶買奶粉了?不是說過不用買嗎?你不知道我奶水足嗎?”
你大黑著臉說:“你不在時,或者你感冒了、生病啥的,家寶就得吃奶粉。”說著又愛憐地摸了摸家寶的頭。
我質問道:“張富貴,你怎這麽重男輕女?給二丫上戶籍,你舍不得花錢。兒子不用吃奶粉,你卻非地要買。二丫難道不是你親生的?”
你大用輕蔑帶有挑釁的口氣說:“兒子能為我養老送終,女兒將來是別人家的。你說,你給你娘家給了啥?”
我聽到這裡,肺差一點氣炸了,說:“張富貴,你還有臉說!自從我跟了你,吃了上頓沒下頓,要不是我娘家經常周濟我們,你現在都可能餓死了,我哪來的東西給娘家?”
你大沒接我的話茬罵道:“劉巧女,你整天哭喪臉,把我老張家的人都丟完了。”你大那時明知理虧,他並不承認,會很快轉換話題。他轉換話題最拿手的方法就是罵人。
我回敬道:“張富貴,你還算個男人!我跟你不享福也就算了,還想要兩個女兒跟你受罪。沒門!”你大最厭煩別人說他不是男人,況且這話讓我說出更不中聽,他頓時惱羞成怒,躍到我面前,抓住我的頭髮,用力一扯。我跌倒在你大面前,你大還不罷休,接連踹了幾腳。我忍疼爬起來,和你大撕作一團。家寶被吵醒了,受到了驚嚇,大聲地哭。你倆也跑過來死死地各抱著你大的一個腿,推搡著不讓你大打我。你大還在伸手扇我的耳光。二丫說:“大,你不要打我媽了,我不要上戶籍,我不念書了。”
我喊道:“二丫,不許胡說,你一定要念書。”
“媽,只要我大對你好,我不念書了。”
“富貴,你一個大男人,打媳婦算啥本事?有本事去掙錢,讓她們娘幾個過個好日子。”你奶奶人沒進來,聲音已經進來了。
你倆和你奶奶並沒有讓你大停止對我的暴打,他邊打邊罵道:“你這個騷婦人真不知足,這幾個月以來,我好吃好喝的供著你,你卻不知足,一直給我挑刺找毛病。我不修理修理你,你生個兒子,就不知道你姓啥了!還要上我頭呢!”
你奶奶上前扇了你大一個耳光說:“你給我滾著出去。”
你大又踢了我一腳,才罵罵叨叨地離開了。
你奶奶一臉無奈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我。我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你倆和你奶奶過來拉起我,把我扶上床。你奶奶解開我的衣服,見身上多處青紫。就罵道:“這千刀殺的,和他老子一樣,下手都這麽狠。”那時家寶還在哭,你奶奶一手抱起家寶,一手拿著盆子,盛了些熱水,拿了熱毛巾給要我擦拭身體。大丫接過家寶抱著。你奶奶騰出手又出去拿了少半瓶酒進來給我擦拭身子。那一刻,你奶奶的臉上寫著對你大的恨,不是恨你大打了我,而是恨鐵不成鋼。但是畢竟是親兒子,有些話又沒法在我面前說,只能表現在臉上。你奶奶邊整理我凌亂的頭髮和擦拭我渾身的傷痕,說:“看看,這個畜生造的啥孽呀!?”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你奶奶說:“大丫媽,你放聲哭,哭出來就舒服了。”當時你奶奶也顧不得別人的眼光。她的這個做法,讓我對你奶奶心裡有了好感。這不說還好,一說我覺得這些年我的冤屈太多,哭也哭不完。
當時,你爺爺在門外乾咳了兩聲,說:“差不多就對了,別再丟人現眼了。”
你奶奶走出門,低聲說:“你還不嫌事大,快走開。”
我想,日子過不下去了,我要和你大離婚,離了婚帶著你們幾個去打工。你大一定不會讓我帶走家寶的,那我怎辦?我沒有手藝,出去怎養活你們幾個?可是,在家裡又不能過下去,我將怎辦?我就這樣躺在炕上一夜沒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渾身疼痛,像散了架一樣,起不了床,我一動不動地蜷縮在炕上一直睡到中午,我感覺我要死了。快到中午時家寶哭得不停,我用手摸了摸家寶的屁股,家寶又尿了。尿布換完了,沒有一塊乾淨的,我想忍疼起床給家寶洗尿布,但是又起不了床。這時,你奶奶端著一碟鹹菜和幾個饅頭進來坐在炕沿上,喊道:“大丫媽,起來吃一點。”
我渾身肌肉酸痛,骨骼感覺都要斷裂了,試了幾次都沒有坐起來,隻好依靠著被子斜躺著。
你奶奶端著菜碟和饅頭走進屋裡, 氣憤地說:“大丫媽,這千刀殺的一天都做了啥事?”說著給我遞了一個饅頭,放在炕沿上。邊說話邊彎腰要抱家寶。
我沒有吃,滿肚子都是氣和委屈,一點胃口都沒有。你大至今也不露面,不知道去了哪裡?我想要一個說法,我不能被你大平白無故地打一頓,你大和你爺爺都避而不見。我想聽你奶奶的說法。你奶奶欲言又止的樣子。我靜靜地等待你奶奶說。你奶奶還是不說,我焦急地說:“媽,你有啥就說。”
“這千刀殺的,啥也沒給你說吧,他打工走了!”
我怔了一下,一句話也沒有說。心裡是很大的失落感:你大竟然一句話也不說就走了,就這麽走了!?這日子怎過呀。
你奶奶有些尷尬,彎下腰用手抹了一下家寶的屁股,驚叫道:“吆,全濕了!”說著滿屋子找尿布,沒有找到一塊乾淨尿布,隨即出抱起家寶找尿布去了。
你大走了之後,慢慢地我不氣了。我想,你大一定是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有了思想負擔,再三思考才去打工的,雖然你大沒手藝,但是他不懶,做事還算踏實,我相信你大憑借一身蠻力,還是能掙一些錢。要是這樣,二丫入戶籍,你倆上學就有了希望,日子就有了盼頭。想到這裡,我心裡高興了,渾身也不那麽疼了,掙扎著爬起來吃了你奶奶放在炕沿上的饃饃。我心中祝願你大能平安回來。那一刻我再也躺不住了,我要為你大扛起養老教子的重任,於是我強忍著疼痛從炕上爬下來,把家寶的尿布和髒衣服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