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的尋親經歷告訴二丫,尋親這種事一點都急躁不得,要有經受比九九八十一難還苦的苦心,要有大海撈針的細心,要有鐵杵磨針的耐心,要有精衛填海的恆心。因此,她盡可能多地擠時間花精力去尋找更多的線索,任何一個尋親線索她都不放過,她用火眼金睛分辨每一個線索,以免錯失任何一個尋找親人的機會,也可以避免上當受騙。
當二丫聽說固州槐樹莊煤礦有疑似家寶信息時,她立刻到了槐樹莊。槐樹莊煤礦不是一個煤礦,這裡大小煤礦幾十座,有礦井開采的,也有露天開采的,要是事先沒有準備,找到那家公司就得費一番功夫。還好二丫來固州之前,已向崔浩然問清楚李寶華原來所在的公司名稱和地址。二丫進入那家公司辦公室,對白胖的小個子辦公主任說:“主任,我想找一個名叫李寶華的人,他十二、三年前曾在這個礦上乾過活。”
那胖子說:“十幾年前的事我估計沒有人記得了。”
“難道沒有一個人知道嗎?”
“十幾年前,那是中國煤礦利潤的高光時刻,那時煤價天天漲,有時一噸煤下午比早上就高出幾十塊,利潤好得煤老板的心臟都受不了,他們賺的盆滿缽滿,成就了大批的暴發戶。煤老板為了多出煤,恨不得每天有三十二個小時,安排四個班組輪流上班。當然上班就得有工人,煤老板為了留住足夠多的工人,經常漲工資。因此哪個公司給的工資高,工人就去哪裡上班,公司人員流動很快,極不穩定,真不好找。”
“我想查一下你們公司的檔案資料。”
“你以為你是誰啊?公司的檔案是你隨便查的嗎?”
二丫無論怎說,那人不再理她。無奈,她隻得找一個小旅店住下,她慢慢地尋找線索。她每天一條街道接一條街道去找,挨個商店、飯館、酒吧、遊戲廳逐一去問。她看到三十多歲的人都會打問是不是認識或聽說過李寶華。她想盡辦法和人套近乎尋找家寶的線索,幾個月過去了,還是一無所獲。她隻得去賄賂那個胖子辦公室主任。
有時候,她真看不起那些守著一點權力就像皇帝一樣至高無上的索賄者。他們想把丁點權力都轉化成鈔票。胖主任就是這樣的人。她為了找到弟弟,陪著笑臉,拿著包好的現金找到了胖主任。他當著她的面清點現金,沒有一點羞恥心。她恨不得拿回現金,讓胖主任尷尬一下,但是她忍住了。他數完鈔票,滿意的帶著她進入檔案室,拿出一個檔案盒給她。
檔案盒裡邊除了一張報名表,沒有張家寶的其他信息。看填表的日期,應該是張家寶出走的第三年。她看到報名表上的照片上熟悉的臉面,是張家寶無疑。她想不通張家寶為啥要改名換姓,難道是他出走以後遇上了啥大事?他總不會乾虧蒙拐騙的事?她不敢想,她怕張家寶出事了,那樣她將怎給父母說。現在最迫切的就是找到李寶華。
看到了張家寶的照片讓二丫頓時充滿了信心和熱情。她又重新把找過的地方找了一遍,沒有人記得李寶華。當她再次走過李寶華原來的公司門口,遇到一個五十多歲的門衛。她問:“大哥,你知道李寶華嗎?”。
那人說:“你真問對了人。還真有這麽一個人。”
二丫問:“大哥,你沒記錯吧?”
門衛說:“不會錯。當年王本源得了怪病,李寶華陪著他到外地去看病。可是很奇怪,他們兩人再也沒有回來過。一年後王本源出賣煤礦開采權時也沒有回去,而且是賤賣了,簡直是玉石賣了個白菜價,那可是一個金疙瘩。我相信他養父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呀!”
“那時,正是煤礦利潤最好的時間,他為什麽要出賣?”
“這也是王本源神秘的地方。當時槐樹莊很多人都不理解王本源這種操作。不理解歸不理解,畢竟他這麽做了。後來聽說王本源在懷州乾得很紅火,這裡的人才不再說了。”
“這可是王本源發跡的地方,也是他命運轉折點。究竟發生了什麽?讓王本源這樣決絕。”
“除非他本人,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二丫見問不出個所以然,就轉化了話題問道:“大哥,你還知道李寶華啥情況?”
“李寶華是什麽時間來到煤礦上班的,我不記得。但我記得,一段時間李寶華每天下班後出去,半夜才會回到宿舍,每次都是我給他開的門。”
“大哥,李寶華陪著王本源去看病,為什麽不回煤礦,他會去哪裡呢?再也沒有回來嗎?”
“李寶華為什麽不回來,我哪裡知道?但我確定他再也沒有回過槐樹莊,並且杳無音信。”
“大哥,誰還知道李寶華?”
這時,二丫見一個小個子胖老頭走了進來。胖老頭皮膚松弛,稀疏雪白的頭髮,顯得極為滄桑。
正當二丫滿臉疑惑地看著老人時,門衛說話了:“胖子,這個人找李寶華。你和她說說。”
“大伯,你知道李寶華嗎?”
“這麽多年,我也一直在找他。”
“你為啥要找他?”
“哎。一言難盡。”
“老伯,你和他啥關系?”二丫滿腹疑惑地問。“說來話長。”
二丫有些興奮,難道得來全不費工夫,說到這裡,她請胖老頭走進公司旁邊的小茶館。
老頭沒謙讓跟著二丫走進了茶館。服務員沏上茶,他喝了口茶,說:“那時,我六十多歲,開了一個小遊戲廳,賺些小錢混日子。”
“大伯,就你一人嗎?”
老頭抬頭看了一眼二丫,說:“那時是父女倆。我老伴四十多歲生女兒時難產死了。”
“你再沒有續弦?”
“我怕女兒受罪,一直沒有再娶。”
二丫極為同情地“噢”了一聲。
老頭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那是煤礦正火爆的時候,礦上的年輕人多,他們愛玩遊戲,幾乎每天遊戲廳都是爆滿的。生意好,我們的日子過得安逸、快活。我想著乘好時光,多賺些錢,供給女兒上大學,給女兒攢點嫁妝錢,所以我整天泡在遊戲廳,讓女兒一個人留在家,那年女兒剛升上高三,她學習非常好,在年級名列前茅,我也非常放心她一個人在家。平常我是不讓女兒進遊戲廳的,你知道那些曠工看女人的眼光都是綠的,說曠工見到母豬都是親切的,一點都不假。我怕我女兒到遊戲廳,被那些曠工引誘壞了。但是我終究沒有防住。”老人說著眼含淚花,歎息不斷。
二丫問道:“大伯,到底發生了啥?”
“有一段時間,我女兒三天兩頭往遊戲廳跑,我不讓她來。她說:‘爸爸,我現在要多陪陪你,要是我明年考上大學了,我陪你的機會就少了。’我被她的孝心感動,同意她來看我。正是這段時間,她和那個渣男李寶華對上了眼。這是我後來知道的。李寶華是個高大帥氣皮膚白淨的小夥子,是女娃見了就不能忘記的那種男人。”
“哦,對了,李寶華的眼睛和鼻梁和你有些像,簡直是太像了。”老人接著說:“我不喜歡那種男人,特別是經常上網打遊戲的年輕人,我更加討厭。”
“大伯,你不喜歡別人玩遊戲,卻開遊戲廳。”
“是。我不喜歡遊戲,也討厭別人玩遊戲。但我沒有手藝,又年老力衰。為了生活,我沒有選擇的余地啊。這大概就是人生。”
“大伯,也難為你了。那後來呢?”
“說起來,讓人氣憤。李寶華就是個渣男!這個渣男,他哄女娃有一套,她把我女兒哄得暈頭轉向。這也怪我,我是大男人,沒有處理好女兒早戀的問題。要是她媽活著,她可能不會這麽早就談戀愛,就是談戀愛,也不會那麽早就懷孕。”說著老頭眼中含淚,唏噓不止。
“大伯,你女兒不但早戀了,還懷孕了。”
“是啊,這怪我做父親的沒有盡到職責。”
“大伯,你不要過於自責。”
“我要是當時對我女兒好一點,多關心關心她,她也不至於到現在這一步。”
“大伯,她怎麽了?”
“當年她和李寶華談戀愛被我發現後,我非常生氣,讓她倆立刻斷絕往來。我女兒不同意,我打了女兒。她當時離家出走了。她那時才十七歲呀。後來我找到李寶華,求他放過我女兒。他給我跪下保證一輩子會善待我女兒,請求我允許他倆在一起。他又求我,說讓我女兒去念書,等她長大了讓她自己做主。我也求我女兒回去好好念書,爭取考個好大學。我女兒被他的花言巧語迷糊了,她不再去念書,相信李寶華會對她好一輩子。我一氣之下把她綁回學校,我每天在學校門口守著。這樣一折騰,她一點上學的心思都沒有了,學習直線下降,後來沒有考上,和李寶華走到了一起。”
“大伯,後來呢?”
“我想,女兒大了,只要有人疼,有人愛,組成個家庭也可以。但是我對李寶華不熟悉,我給我女兒說,你先觀察觀察他,要是他真的愛你,你再做決定。她的心被豬油蒙了。我怎麽說她都不聽,這也是我以前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要不她不會不聽我的話。”
“大伯,你不要太傷心。”說著二丫遞給老頭一塊紙巾。
“你別笑話我。”說著擦了擦眼淚接著說:“那時,李寶華給我女兒做飯,洗衣服,千方百計哄我女兒開心。我女兒完全被他騙取了真心,一心一意要和他一起過,並且和他住在了一起。我當時不能阻止他們。後來我女兒要舉行婚禮,他說再等等,我想女兒太小等長大了再給她們舉行婚禮,也就同意了。誰知後來他陪著姓王的礦長去看病,再也沒有回來。”
“你不是不願意他們結婚,這不正遂了你的心願嗎?”
“可悲的是,我女兒懷孕了還不願打胎,後來生了個兒子叫盼盼。”
“你女兒,後來再嫁了麽?”
“這正是我痛苦的事。我女兒為了盼盼,再也沒有出嫁。”
“她沒有找過李寶華嗎?”
“她是挺著肚子去找的,但是沒有找到。後來有了盼盼,開支加大,遊戲廳的微薄收入,度日都很艱難,哪有盤纏去找。”
“後來也沒有去找過嗎?”
“娃兒十歲時她去找過一次。這麽多年她一直沒有放棄。”
“老伯,你不是說,李寶華是陪王本源去醫院了麽?你們沒有找過王本源嗎?”
“當年她去找了了幾次都沒有找到。她是有苦悶在心裡。”
“大伯,你們一點李寶華的信息都沒有嗎?”
“如果你找到了李寶華,一定要告訴他,我女兒母子二人在等他。”
“大伯,我可以見見你女兒母子倆嗎?”
“可以。不過,我現在還不知道,你和李寶華什麽關系。”
“確切的說,我也不知道。”
老頭子聽到這裡一臉茫然,不解地問道:“那你的行為就有些讓人費解了。”
二丫粗略地說了家寶走失的經過,懷疑李寶華就是家寶。老頭子很是同情二丫的父母,也同意二丫見女兒與外孫。
二丫隨著老頭穿了好幾條街,過了好多胡同,走過了繁華,走過了喧鬧,來到了城鄉結合部。在一座景色宜人、風景秀麗的山腳下,有一片陳舊的房屋。他們從兩個破舊的無門的門墩中走進,看得出這裡是一處被遺棄的舊廠房,有幾幢高聳入雲的煙囪,有幾台笨重龐大被廢棄的機床,有幾棟高大破舊的廠房,窗戶沒有玻璃,像是一個個無底洞。二丫跟在老頭後面,走進了一幢像似宿舍的房子,房子逼仄昏暗,眼睛一時不能適應。老頭開了燈,說:“妞妞,來客人了。”
隨著燈光亮起,二丫看清,進門就是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面色蠟黃的年輕女子,想想應該是老人的女兒。那女子聽到聲音,掙扎著要起來。二丫一看知道女子有病,忙用手按住女子的肩頭說:“你躺著,不用起來。”
那女子一臉的歉意,掙扎著還要起來。
老頭見狀說:“妞妞你躺著。”
妞妞這才躺下。老頭接著說:“她在找李寶華,想和你聊聊。”說完又轉過頭對二丫說:“我女兒最近打工受傷了,沒有錢治病,只能在家躺著。”
“妞妞,你是怎受傷的?雇人單位不管嗎?”
“我是給人打零工,弄折了腰。因為沒有合同,雇主隻給了一點錢,再也不管了,我住了一段時間院,沒有錢隻好回家。”
“那怎麽行?”二丫既氣憤又擔憂。
“還好,現在比剛開始好多了。醫生說:‘手術很成功,這病要靜養。’在哪養都是養,對於我們沒錢人最好還是家裡。”
二丫看到善良的妞妞,心裡有些酸楚。她把身上幾百塊錢掏出讓老頭給妞妞買些營養品。妞妞堅決地要推辭,二丫說:“妹子,身子骨要緊,這點錢不算啥。你要好好養身體,我回去給你再寄點錢。”
“大姐,我們素昧平生,你就這樣對待我!讓我怎麽感謝你?”
“妹子,你養好身體,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說完,二丫又給妞妞說了這次來固州的原因。
妞妞指著床邊的一個小箱子,說:“姐,你在裡邊找一下,有一本相冊,有我和李寶華的合影,也有他的單身照。”
二丫起身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房子,房子是被改造過的。裡邊和上邊都被隔開了,上邊用木板分成六七十公分的小空間,有一個梯子可以上去,房子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老頭對二丫說:“我們沒有房子,隻好住在廢棄的廠房宿舍裡。因為窄小,我把一間單身宿舍分割了一下,上邊隔了一個小空間是我和孫子的床,裡邊分割了一個小灶台和洗澡間。妞妞不能沒有地方洗澡。”說著老頭愛憐地看著女兒。
說話間,二丫打開了箱子,從箱子裡拿出了一本粉紅色、上邊有心形圖案的相冊。這時,妞妞要起來。二丫和老頭扶著妞妞坐起,在後背墊了兩床被子。二丫緊靠著妞妞坐著,翻開相冊,一張四寸單人照映入眼簾,她不由得說:“就是他!就是他!”
妞妞不解地問:“他是誰?”
“是我弟弟。”
“你弟弟叫什麽?”
“張家寶。”
“可是他叫李寶華。”妞妞用手指著照片不解地說。
“他就是張家寶, 我敢確認,他下巴這塊疤是小時候被茶杯碎片割傷留下的印痕。”
“那他為什麽要改名換姓呢?”
“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二丫想能讓人改名換姓的事,那一定是大事,要不誰會無緣無故的去改姓換名呢?她為家寶擔心,他到底遇上了什麽大事?二丫稍作停頓說:“他當年沒有說他是哪裡人?”
“我不知問過多次。他都說,他從小父母雙亡,沒有其他親人,在各地流浪,他也不知道他是哪裡人?”
“我當時想,他是孤兒,可能有很多傷心的事。我怕問話會引起他的傷心事,所以以後再也沒有問過。”
正說話間,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走了進來,男孩皮膚白淨,眼睛和鼻梁和家寶特別像。看到他,二丫就看到了家寶小時候的模樣,二丫在心裡再次肯定李寶華就是張家寶。但是眼下要找到家寶確認這一切。她心想要是找到了張家寶,那可是多麽喜慶的事呀,弟弟找到了,弟弟也有媳婦了,也有兒子了。那大、媽該有多高興啊,大、媽有孫子了,張家有後了。想到這裡,二丫有些吃驚,多年深惡痛絕的思想竟然在潛移默化中被她接受了。
“盼盼,快來見見阿姨。”
小男孩有禮貌地問好。
二丫想和妞妞相認。妞妞說:“在沒有確認之前,她不想這麽做,她不想做違背李寶華意願的一點事情。”
二丫對妞妞的為人更加敬重了,說:“我如果找到李寶華,無論他是不是張家寶,我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們。”說完她告別了祖孫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