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裡有很多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肮髒的衣服,凌亂的頭髮,顯然是很長時間沒洗澡,或許他們覺得根本沒有洗澡的必要。有風鑽進了隧道,廢棄的報紙隨著低鳴的風聲翻轉落定。低鳴的風聲像是嬰兒在嗚咽哭泣,紛飛的廢紙再加上一閃一閃的隧道燈管,時刻讓人聯想起中國式鬼片裡廢棄的街區。此情此景,易小天自然反應地打了個冷戰,然後死命地縮著身子。
陸然想抽煙來緩解一下心裡的荒涼,但手摸索道口袋才醒起香煙早已經抽完。他拉了拉衣角,低聲歎了口氣,然後默默不語地怔站著。
有的人正蓋著報紙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有的人正翻著自己的衣服抓虱子,有的人正跪在地上見到路人就磕頭膜拜說著可憐可憐我的話語。所有的人都在做著不同的事情,但有一樣是相同的,那就是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個破碗。他們似乎都在期望老天會突然開眼然後讓一個大發善心的人經過這裡拯救他們。然而,他們永遠也不會想到,就算老天開眼也看不到這城市底下的隧道。
弱者那乞憐般的喃喃自語,在蔣子奇看來就像一種自我嘲笑與諷刺,明知毫無用處卻還要自欺欺人。強者從來不會期望著某天奇跡會突然降臨,而是想盡辦法創造機會脫離困境。蔣子奇心裡冷笑,替這些苦苦掙扎的可憐人感到悲哀。
陸然心裡一萬個想打退堂鼓,低聲道:“真要睡隧道?要不算了吧。我打幾個電話,借點錢?”
“就這裡吧?人窮不能志短,借什麽錢。明天我就回學校想辦法搞貸款去。”蔣子奇神色堅決地說道。
“我無所謂。對付一晚得了。”易小天聳肩攤手道。
陸然心裡煩,也懶得再找別的地方了,皺了皺眉頭,不情不願地妥協道:“那就這吧。”
易小天三人剛坐下不久,隧道裡又來了一個衣衫攔縷的人。他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把一個破盤子放好後,開始取出一根染著血紅色的綁帶纏在腿上。一切準備就緒,他便跪了下來,慢條斯理地從背後抽出一把老舊的木吉他,叮咚地試彈了兩下。見吉他的聲音還算清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抱著木吉他不斷地左右張望,監視著隧道兩旁的入口。一看到有路人進入隧道,他就開始胡亂地彈著吉他,唱著鬼哭狼嚎的歌曲,然後楚楚可憐地盯著路人。路人冷漠地經過前面所有的行乞者,唯獨把錢扔進了那個跪著彈吉他的男子。當路人剛消失在隧道盡頭後,男子馬上停止了吉他的彈奏,楚楚可憐的嘴臉也不知所蹤。他冷漠地望了一眼其他的流浪者,洋洋得意的笑了笑,然後繼續面無表情地監視著隧道入口,等待下一位路人。
一段時間過後,破盤子裡的錢便已經裝得滿滿的。他收起盤中的錢,利索地站起來,撕下綁帶,拍拍雙腳,便背起吉他帶著滿意的笑容離揚長而去。他眉開眼笑的模樣就像滿載而歸的漁夫,這一天的撒網沒有白乾。
易小天他們錯愕地看著整個過程。原來行乞也是一門高深的藝術,這個社會真的是越來越不單純了。關於生存的學問自古以來便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冷漠、欺騙、殘忍,似乎一切陰暗面的事物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那一刻,易小天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社會的殘酷。
夜色已深,盡管三人因為長途跋涉又累又困,但翻來覆去無論如何就是睡不著。夏天酷熱炸出來的汗水和油膩開始在毛發和衣服上發臭,全身黏黏膩膩,
難受得要命。隧道裡的地面冰涼而肮髒,每轉一次身都需要很大的勇氣。最要命的是隧道裡的跳蚤,好像想要攻佔隧道作為總基地開跳蚤市場似的,到處地亂爬亂跳。三人覺得全身都有跳蚤在蠕動,但在衣服裡摸來摸去就是抓不到一隻。狠狠一巴掌拍過去只打痛了自己,跳蚤卻早已經吃飽喝足逃之夭夭了。由於三人和跳蚤戰鬥的動作實在太大,結果把隧道裡不少的鄰居都吵醒。三人手舞足蹈地渾身亂抓,誇張的動作像是在表演無聲喜劇。大家都面露微笑,曉有意味地看著眼前這出默劇,覺得隧道裡來了幾個稀奇的人物。 有個老人拋過來一根白粉筆,哈哈地笑道:“把這個弄碎了抹在身上,比商店裡的爽身粉還好用。石灰能驅蟲。身體沒汗膩了,跳蚤也就不喜歡你了。”
蔣子奇接過粉筆看了一下,搖頭嘖歎,然後扔給了旁邊的陸然。陸然麻利地伸手抓住粉筆,在地上畫了兩筆,覺得這東西往身上塗很不靠譜,於是又扔給了易小天。易小天接過粉筆對老人笑了一下,然後偷偷地把粉筆放進了口袋裡。他寧願把隧道裡的跳蚤都喂飽也不想把粉筆往自己身上亂抹。
半夜的時候,蔣子奇終於在跳蚤的亂竄和蚊子的嚶嗡中崩潰了。他站起身說想去隧道外透透氣,於是躺在地上睡不著的陸然和易小天也說跟著去。三人一路溜達至一座大廈樓下,趁保安上廁所的空擋,偷偷地遛進後門樓梯,氣喘籲籲地爬上了樓頂。
辦創業貸款遠比想象中麻煩。蔣子奇一大早跑回學校辦手續,從一個辦公室到另一個辦公室,從班主任到學生處處長再到教務處那幫老不死,每個領導都左推右搪,沒一個肯乾脆爽快地簽字。所有人都怕麻煩,更怕受牽連,仿佛蔣子奇申請創業貸款是要用來殺人放火,奸淫擄掠似的。幾乎所有領導都怕這會是飛來橫禍,最後要負責任,所以都不敢肯簽字。最讓蔣子奇無法忍受的是學生處的死胖子處長王通,那王八蛋不肯簽字就算了,還老氣橫抽地想要對他進行思想教育,說什麽年輕人剛畢業要務實不要老想著創業賺大錢。蔣子奇最恨的就是那些自恃清高的所謂長輩教自己怎麽做人,王通的話才在興頭上,他便已經氣憤得拍台而起。
“少囉嗦。一句話,簽還是不簽。”蔣子奇壓根就沒有怕過眼前這個死胖子,更沒心情聽他講什麽做人大道理。
“你看,怎麽說話的呢。年輕人就是衝動,你這個樣子怎麽創業?我要是簽字了,這不是給自己裝個定時炸彈嗎。這事容我再考慮考慮,我給你簽字寫評語,可是要負責任的。萬一到時候你血本無歸還不上錢,影響我的聲譽就不好了。”王通對這個曾經的學生會主席也沒好臉色,苦口婆心地勸說他打消貸款創業的念頭。
“那你是不簽了?難道那些所謂的創業貸款是學校說來做做樣子,沽名釣譽的嗎?再說了,是銀行借錢給我,又不是你借錢給我。簽個字有那麽難嗎?”蔣子奇開始失去耐性了,怒氣衝衝道。
“我也沒說不簽。就算我簽了,教務處那邊也沒那麽快,還有很多手續和程序要走。你先去教務處,領導沒問題,我這什麽都好說。”王通也不耐煩地準備送客,在他看來,這些個大學生創業也就是一時想不通,頭腦發熱而已。這世上哪有那麽好創的業,他王通堂堂一個名牌大學博士生,混了十幾年還不照樣只能是個學生處處長。
“靠,就你這膽小怕事的慫樣,一輩子也只能是個小處長。”蔣子奇甩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王通的辦公室。
蔣子奇落寞地坐在行政樓的天台上,雙腳隨意地垂落在樓外的空間裡,像一個想要自尋短見的孩子。蔚藍深沉的蒼穹有淡淡的白雲悄無聲息地飛過,於是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毫無目的地眺望著遠方,那癡呆的神情證明他根本無心欣賞遠方的風景,而是在想著什麽,又或許根本就只是個瘋子。摸索著點燃了一根煙,在香煙的催化下,有淡淡的寂寞開始襲上心頭。
蔣子奇把煙叼在嘴裡,開始用那疊教務處領導們左推右搪死活都不肯簽名的A4紙折紙飛機。今天他拿著這疊文件從學生處一直跑到教務處,結果愣是一個名都沒簽到。
蔣子奇心想,可惜陸然他們不在,否則還可以比一下誰的紙飛機飛得更遠,樂呵一番。
蔣子奇把紙飛機折好,審視一下覺得滿意之後便輕輕一推讓紙飛機自由地飛翔起來。紙飛機從行政樓頂一躍而起,呼嘯地飛向遠方,一架、兩架,最後始終還是逃不出隕落的命運。他歎了口氣, 白雲也有消散的時候,更何況是偽造翅膀的紙飛機呢。
看著那些衝天而起卻又最終隕落的紙飛機,蔣子奇想起了楚莊王的故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衝天。他苦笑,楚莊王最後也逃不過命運的多舛,剛剛衝天便驟然隕落。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就如被困在鳥籠裡的鳥,根本沒人願意打開鳥籠放他去飛翔。連自由飛翔都做不到,還談何一飛衝天呢。那些所謂的老師領導,整天喊著口號說有多了解學生有多為學生著想,其實他們根本就不了解學生內心的掙扎與痛苦。拿不到進入人生賭場的門票,他心裡憑空多出了許多怨念。
行政樓裡有員工看到了樓頂神色怪異的蔣子奇,以為有學生想要跳樓抗議。幾個員工開始氣喘喘地爬上樓頂勸蔣子奇有話好說,有困難就坐下來慢慢商量解決,千萬不能自尋短見。有個領導因為一時情急,竟然說個人生命是小,學校聲譽是大。蔣子奇也懶得跟這幫頑固不化的家夥糾纏不清,站起身拍拍衣角便笑著想要離開。在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揚起嘴角回頭問道:“這文件你們到底簽還是不簽?”
由於蔣子奇行為怪異,他們只能先穩住局面,好聲好氣地說道:“今天領導的確不在,要不你明天再過來?領導不開聲,我們真的不敢隨便簽。”
“一群迂腐的老不死,大學有你們當權真是教育界的悲哀,學生的不幸。”蔣子奇冷笑著嘀咕了一句,轉身走進了樓梯口。
被自己的學生冷嘲熱諷,幾個領導直接愣在當場,苦笑著不知應該作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