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天在深圳開出租車一開就是一年多。這一年多，他從來沒有請過一天假，深受老板的讚賞。

　　那天晚上易小天依然開車穿梭在深圳這座大都市的燈紅酒綠之間，隨機抽取著那些有故事的人。車燈匯成讓人眩暈的光流，點亮了每一條馬路。

　　易小天喜歡聽故事，這也是為什麽他會喜歡上開出租車。相比於麗江那些像世外桃源般的故事，都市人的故事似乎更能使人有所感觸。古老的故事會吸引人，平凡的故事卻能感動人。《海上鋼琴師》裡有句話說得好，只要你有一個好故事，一個值得告訴別人的故事，你就永遠不會被人忘記。問題是沒人相信易小天的故事，於是他便愛上了聽別人的故事。

　　易小天總是很容易被別人的故事感動。生活真的很艱辛，但慶幸的是，原來這個世上有這麽多的人正在平凡而堅強地活著。

　　一個女士帶著他的孩子坐上了易小天的出租車。孩子在哭，女士在氣急敗壞地碎罵著。

　　她捏著孩子的手臂，耳提面命地說道:“你知道補習班一節課要多少錢不?錢都已經交了，你說不去就不去?”

　　孩子鬧著脾氣道:“我就不想去。白天上課，晚上還要上課。我想和同學一起去打球。”

　　她怒道:“你爸爸那麽辛苦賺錢讓你進好學校，不是讓你去和同學打球的。你要時刻想著好好學習，把成績搞好，將來才能有出息。補習班必須得去。”

　　孩子撇嘴道:“我就不想去。誰說讀書不好就一定沒出息。”

　　她罵道:“你不好好讀書，將來只能乾髒活累活。你看，就像他一樣，日夜顛倒地開出租車！兒子呀，讀書才是咱們這些普通人唯一的出路，爸媽那是為你好。”

　　易小天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或者他開出租的時候也曾聽過某位乘客訓斥孩子說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正因為如此，他總是督促易小天好好學習，於是才有了今天的易小天。

　　送完這對母子之後，易小天的心情異常的低沉壓抑。紅綠燈闖了好幾次，方向燈總是隨便亂閃，打左轉右打右轉左。

　　易小天害怕想起自己的父母，因為那是他內心深處永遠在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每個人都喜歡聽故事卻不知道自己正身處於某個故事之中。故事是如何開始的呢?其實有時候故事的起源可能很簡單。

　　“停車。”淺晴直接跳出馬路擋在一輛出租車前面揮手大喊著停車。她甚至希望出租車來不及停下來把自己撞死在馬路上，這樣所有的悲傷與不快都會被壓死在馬路上。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那該多好。

　　出租車急刹車以後，車胎伴隨著刺耳的磨擦聲在馬路上滑出黑長的痕跡。淺晴不顧司機錯愕的神情，繞過車頭開門坐進了副駕駛座然後狠狠把門摔上。

　　“去哪?”因為那低落的陰影時刻在籠罩著自己，易小天連發火生氣的心情都沒有，職業習慣般循例地問了一句‘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上車。”

　　“不管了，一直往前開。多少車費我給就是啦。”

　　一個神經質的乘客，一個奇怪的司機，於是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易小天有點失望，因為這個神色落寞的女子不可能帶來快樂的故事，更何況她好像還喝了酒。

　　女子說了一句往前開之後，完全沒有要考慮一下目的地的跡象，只是一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易小天心想，

多半又是一個傷心人。在深圳這座大都市，他開著出租車，每天都能遇到因為感情破裂而傷心欲絕、尋死覓活的年輕人。　　出租車裡異常的安靜，易小天默默地開著車，女子從上車之後就再也沒有說話。她單手枕在車窗上托著下巴，神色悲傷地望著窗外掠過的光和影。她偶爾舉起另一隻手擦自己的眼睛。沒有哭聲，也沒有抽泣，但易小天知道她一定正在默默流淚。

　　“小姐你到底要去哪?前面就是這條路的盡頭了。”易小天提醒道。

　　“前面不是可以右轉嗎?”淺晴無力地看了一眼前方，淡淡道。

　　“右轉是上高速，接著就離開深圳了”易小天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坐在後座的女子。

　　“你煩不煩。我有說不能上高速嗎?我就是要離開深圳，我又不是給不起錢。”淺晴忽然想，對啊，離開深圳聽起來也不錯。她決定了，那就逃離這個傷心可惡的地方吧。

　　“總得有個目的地吧?”

　　“少囉嗦，你往前開就是。”

　　易小天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陪著這個奇怪的女子發瘋。有時候他也渴望生活能有點變化，有點激情，這樣以後回想起來，人生也算有點意思。一個陌生的司機，一個奇怪的女子，一輛殘舊的出租車，沒有目的地，就這樣穿省過市的來著，這應該也算一個難忘的故事了吧。他這樣想著。

　　出租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由於是夜晚，車窗外不斷閃爍後退的黑影像張牙舞爪的野獸迎面撲來。車內沒有開音樂也沒有開廣播，耳朵除了風的呼嘯和汽車發動機的轟鳴，什麽也聽不到。女子不說話，易小天也不好意思去打攪她。

　　一般情況下，當車裡坐著陌生的客人時，易小天總會找點話題來聊聊，然後引出他們的故事，這樣就可以一邊聽故事一邊開車。因為有故事可聽，所以易小天從來都不打開車裡的廣播。

　　對於易小天來說，客人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廣播。在市區裡開出租車，距離不會太遠，剛好夠客人把故事講完。

　　然而這次易小天並不想聽這個女子的故事，因為那一定不會是美好的故事。再說了，故事的主人似乎心情很不好，一直都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高速公路好像真的沒有盡頭，很好地滿足了女子一直向前開的要求。也不知到到底過了多久，反正易小天覺得是挺久的，因為已經錯過很多個下高速的出口。路雖然可以一直走下去，但油箱裡的汽油可是有限的，他本能地看了一眼車上的油表，指針果然已經降到了紅色區域。

　　易小天的情緒莫名其妙地變得亢奮，因為出現了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這個旅程似乎變得更加有意思了。他忽然覺得活著還是有點未知的好，這樣的生活才有激情。露宿街頭曾經試過，但露宿高速公路會是一種什麽感覺呢?而且身邊還有一個陌生的美女。所有未知的因素都讓他感到亢奮。

　　易小天正在考慮要不要將車子快沒油的這個情況告訴她，還是按著她的要求一直往前開，直到沒油。

　　最後易小天什麽也沒說，因為他忽然想到，在下一個出口或者加油站到來之前，就算說了也於事無補。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易小天一直在想象著沒油以後的各種情況。雖然在高速公路上，但兩旁可是荒山野嶺，而且隨著夜色的加深，來往的車輛幾乎絕跡。荒山，野嶺，夜色，孤男寡女，這些環境條件都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要發生某些事情。他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胡思亂想起來。

　　車突然沒油，月光下，午夜狼人大變身然後謀害了陌生的女子，這是最先在易小天腦海裡冒出的情節。對於想象的第一個版本，他覺得可能性不大。什麽狼人變身，實在是太離譜了。

　　車突然沒油，女子很害怕，男子一邊安慰她然後幫她攔了一輛車送她回家，最後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荒山野嶺裡守著沒油的空車。這是易小天想象的第二個版本。他覺得這個版本也漏洞百出，因為他並不是一個熱心腸的人。再說了，這麽三更半夜在高速公路上攔到車的可能性接近零。

　　車突然沒油，兩人坐在路邊看星星談心，然後覺得需要對方的安慰，緊接著就接吻。這是易小天想象的第三個版本。盡管很吸引人，但他覺得這個版本不太現實，因為這像小說般唯美的版本，現實中不可能發生。

　　前面兩個版本也就算了，但易小天在潛意識裡對第三個版本還是抱有強烈的渴望。在這和情緒低落的夜晚，能有個女人來相互安慰該多好，而現在眼前就有這麽一個同樣心情不好的女子。或許她也需要我呢，易小天心存僥幸地想著。

　　油箱裡的油應該差不多到底了，因為車子踩油門開始變得明顯不順暢。易小天覺得現在是時候告訴身邊的女子沒油這個狀況，也好提前讓她醞釀一下情緒。到底事實會是什麽樣的版本呢?他忽然充滿期望，就如小時候好奇山的另一邊是什麽一樣。

　　最後易小天想象出來的三個版本都沒有得到驗證，因為剛告訴她車子快沒油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個服務區。

　　“呐，前面服務區不是有加油站麽?去加油然後繼續往前走。”女子指著前面的加油站，情緒毫無波動地說道。

　　易小天不知到底這個女子是天生語氣冰冷還是因為心情不好才這樣，但她那冷冰冰的說話方式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他根本無法從女子的神情和話語中揣測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如果是搞慣一夜情的陸然，應該早就研究透獵物，然後說服她去開房了吧，易小天忽然沮喪地想著。

　　出租車停在加油站裡加油的時候，易小天問女子要不要去個洗手間之類的。女子似乎完全忽略易小天的建議，依然毫無反應地默默坐在座位上。最後易小天隻好把車停好在旁邊讓工作人員加油，然後自己一個人去上洗手間。

　　易小天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驚天動地的一幕。油槍突然掉落在地，汽油亂噴，油管像一條喝醉酒的蛇在跳舞。出租車突然啟動，服務員大驚失色，慌亂中逮住機會撿起地上油槍。

　　易小天走過去時，淺晴已經坐在了駕駛座上。他不知這莫名其妙的女子到底在發什麽瘋。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善後，隻好扔下兩百塊錢，眼疾手快地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易小天伸出手握住方向盤，大喊著教她怎麽踩刹車、換擋、踩油門，開車逃竄。

　　“靠，天啊，你竟閉著眼亂踩油門嗎?快看路啊，松點油，你想我們一起死嗎?”易小天側著身子緊抓著方向盤不敢放手，一邊不斷地大喊著叫她松油。

　　“你快放手才對。你抓住方向盤叫我怎麽開車呢。”淺晴似乎很興奮，依然死命地用腳踩著油門。

　　“你會開車嗎?大姐，你不要把油門當刹車踩啊，我要是放手了我估計活不到下一秒。”易小天死死地抓住方向盤，不敢松開絲毫。

　　“我會開車。不就是加油擺方向盤嗎?”淺晴突然憑空騰出一隻手不斷地想掰開易小天的手。

　　“你會開車，你會個屁。閉著眼睛把車開到時速一百五十多公裡，你算是史無前例了。要不是因為這條路太直，我們早就開到了黃泉。”見她竟然閉著眼開車，易小天驚得冷汗直飆。

　　“我已經睜開眼了。我數一二三，我松油門你松方向盤。接下來我照你吩咐開就是。”

　　“什麽你來開?前面應急車道停車，換我來開。你就算是心情不好也不能這樣亂來吧。你不想活，我還想活呢。”易小天大叫道。

　　“不行。你知道我心情不好，你要敢再唧唧歪歪，我可不知道接下來會做出些什麽瘋狂的事情來。”淺晴悶哼著大喊道。

　　“你要挾我?”

　　“你說呢?”淺晴擰過頭邪笑著道。

　　“我靠，遇到你這種不要命的潑婦我還能說什麽。看路啊，別看我，快把頭轉回去，油門松到時速八十就差不多了。”易小天激動地道。

　　“什麽?你敢叫我潑婦?看來你是想考驗我不要命的程度是吧?給老娘把方向盤松開，誰也別想妨礙我。”

　　“停停停，你要是再把油門往下踩車就飛起來了。我松，我松方向盤還不行嗎我。”

　　“這才對嘛。你放心，不就是開車嗎，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學過。”

　　“你除了會踩油門還會什麽?右邊是油門，左邊是刹車。記住不能超過時速一百公裡。”

　　“不能超過一百公裡?一點也不刺激。”

　　“刺激?你是不是受什麽打擊瘋掉了?你還是在應急車道停下來吧，算我求你了。”

　　“你不覺得我們的旅途很有意思麽?你說等一下加油站報警會不會有警車追我們呢?哈哈，你怕了，丟人。”

　　“我怕?靠，今天老子就拿命和你一起發瘋。”易小天的倔勁一下子被她的輕蔑激了起來。

　　“很驚險吧。對，這次必須得瘋狂一次。”

　　“那你總得想一個目的地吧。這樣下去車子遲早會再次沒油。”

　　“你有沒有什麽好建議?”

　　“這個方向是沈海高速，去海凌島吧，看看海，放松一下心情。照你這樣開車，也咱們不知道有沒有命到哪裡去。”

　　“那就海凌島吧。”她瘋狂大呼。

　　“你不要一激動就拚命把油門往下踩，你看又飆到一百五了。雖然很刺激，但我真不想英年早逝。”

　　“切，還說那拿命玩，膽小鬼。不相信我的車技?我真學過，我有駕照的。”她瘋癲地哼了一聲。

　　“只會一個勁踩油門的人，你說我能相信你嗎?我甚至都想不明白我為什會陪你瘋。”易小天苦笑。

　　“我現在感覺很痛快。這是我第一次開車上路，原來開車的感覺也挺好的嘛。”她歇斯底裡地大喊道。

　　“痛快歸痛快，也要顧著小命啊。我心臟都快跳出來啦。”易小天緊抓著車頂的把手，哭笑不得地喊道。

　　“人就要活得痛快。你說不踩油門能這麽刺激嗎。”

　　“你發泄一下情緒就罷了。等到了下個服務區停下來讓我開。”

　　“我想荒唐一次不行嗎。我長麽大難道連任性一次的權利都沒有嗎?”她臉色一變，情緒又波動起來。

　　“那也不能殃及池魚吧。還有，你趕快趁這次機會把壓抑著的都釋放出來。以後可沒機會。”

　　“你這個司機真奇怪。”

　　“你這個客人真變態。”

　　“我變態?他才是變態吧。你們男人都是大騙子，大混蛋。”

　　接下來很長一段路程，淺晴都在講著屬於她自己的故事。她一邊講，有時候會大哭，有時候會大罵，有時候也會大笑。說到激動的時候還喜歡手舞足蹈，搞得易小天只能一邊聽一邊慌亂地幫忙扶住方向盤。

　　易小天覺得自己肯定也是瘋了，否則怎會如此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