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進去後廚了,出來時,換了一件乾爽的衣服,手裡還抱著一張舊被單。
店小二走到胖子身邊,蹲下身去,用毛巾把胖子臉上、身上的雨水擦乾淨,然後用被單把他蓋住。
店小二默默地收拾好地上的酒瓶渣子,又重新端來一瓶上好竹葉青,放到南宮落霞的桌面上。
南宮落霞伸手從托盤上抓了一把瓜子,擺手道:“我不怎麽喝酒,你給那胖子吧!剛才我還欠他一瓶酒呢。”說著自顧倒了一碗茶,嘴唇蠕動,露出兩排整齊的貝牙,輕巧地嗑起瓜子來。
店小二點了點頭,不過他並沒有把酒端給胖子,只是道:“他不能喝酒的。”
南宮落霞的眉心動了動,道:“你好像很了解他。”
客人們酒足飯飽,店小二也就閑了下來,坐到南宮落霞桌子斜對面,給自己倒了一碗例茶。
南宮落霞打量了他一眼,見他年齡與自己相仿,身材瘦瘦的,可惜輪廓清晰的臉上,布滿了滄桑。再看他端茶的手掌,手指骨關節上,結滿厚繭。
見南宮落霞正在打量著自己,店小二自卑的把手縮回衣袖中,禮貌一笑。
說實話,店小二的面相並不差,起碼不像那胖子,五官過於松散。
南宮落霞拿出銀子,輕輕的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推過去,道:“這樣吧!我出五兩銀子,你講一講為什麽他不能喝酒,但他又喝了,而且還酩酊大醉。”
說一次故事,賞五兩銀子,這基本是南宮落霞的生活習慣,從來沒有人會拒絕。
但店小二卻把桌面上的銀子推了回來。南宮落霞道:“我沒有施舍的意思,只是剛才欠他一瓶酒,我買他一個故事,兩不相欠。”
店小二點了點頭,也就不再推卻了。
望了一眼那熟睡的胖子,店小二雙眼恍惚,緩緩道:“我叫楊金水,他叫楊驚鵲,我倆一起長大的。小時候,他家尚算富貴,他父親是一名員外官,祖上又留有許多田地,但因為身體肥胖,影響官儀,因此遲遲排不上官號。他母親是一位賢惠的女人,知書達禮,除了相夫教子,和睦自家,還把多余的田地分給窮人,從來不收取任何回報,我家就受過她的恩惠……”
窗外雨水不停,偶爾又嘩啦一聲,十分急促。那些從瓦背上滑落下來的雨水,就像一串串心事,敲打著每一個人的心坎。
“那他小時候一定很幸福……”
南宮落霞將目光從雨簾中收回,轉而望向地上的楊驚鵲。此時看他,少了幾分討厭。
那店小二搖了搖頭,又道:“只是天意弄人,鵲子出生就遺傳了他父親的疾病,肚子特別大。他長大後,病情越來越嚴重,那時我不知他是得了病,以為他家有錢,吃得好,給他起了個卓號叫肥仔鵲,想想真是不應該……”
南宮落霞默默的聽著,店小二繼續道:“為了治愈鵲子的病,他母親四處尋醫問藥,求神拜佛。那些喪心病狂的庸醫,見她家富有,便漫天要價,然而該吃的藥都吃過了,該拜的神也拜過了,這病就是治不好,反而把家中田地都賣光了。就在他十歲那年,他家遭受了滅頂之災,同樣的病,他的父親先走了,他的母親悲傷過度,也跟著去了。我父親把鵲子接回家中,養了一段時間,但畢竟不是親生的,我家兄弟姐妹又多,我母親便把他趕走了……”
店小二抹了抹眼淚,他的情緒波動很大,肩頭有些發抖,旁邊的旅客拍了拍他,
給他安慰。也有旅客走過去,掖了掖那胖子踢開的被子,不知何故淚流滿面。 南宮落霞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沒有人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聽她平靜的道:“不說了,我知道了!”
店小二打開了話匣子,搖了搖頭,道:“不說出來,心裡不痛快。”
剛踏上樓梯的南宮落霞呆了呆,又轉身走了回來。
其實她表面平靜,內心卻是洶湧澎湃,不是不想聽,怕聽下去會忍不住掉眼淚,丟人現眼。
畢竟是一個陌生人,最多算是萍水相逢,何必因此擾亂心神。
店小二又道:“幸虧鵲子家中有一頭母牛,那母牛生下兩頭犢子。我父親讓他牽著這三頭牛,去飄渺峰求他們收留。到了飄渺峰,煙雨閣果真收留了他,從此他便在飄渺峰下以牧牛為生……”
店小二露出一絲笑容:“也許是厄運不再欺負鵲子了,又也許是他死去的母親化作星星,在天上默默的護佑他。三年前,他非但還活著,竟然還坐上了幫主之位,那是多大的福氣啊!我竟然有一個幫主兄弟……”
“乾一個……”見到店小二笑,大家普天同慶,也便呵呵笑了起來,茶盞酒杯,高高舉起,仰頭暢飲,管他天下誰歸誰。
店小二也喝了一點小酒,望了一眼櫃台,見掌櫃正在閉目養神,根本沒有發現。
店小二道:“唉!”
“怎麽又唉了?”眾人湊近問。
店小二笑了笑,手指敲著桌面,聲音變得高昂:“他當了三年幫主,這三年中,他讓煙雨幫重返生機,豐衣足食。還秉承了他母親的善良,大家去問一下,這方圓十裡,每每蝗災旱災,那家沒有受過他的救濟?你找出一家來,我店小二跟你姓,可恨那些人,卻無情的把他趕了下山,被他無家可歸……”
有人默默念叨:“以後山為田,掘北水為渠,我竟不知道是他,我一直以為是高涼王在賑濟……”
店小二哈哈大笑:“是個屁高涼王,是我兄弟乾的好事……”
“你敢……”南宮落霞猛一拍桌子,眾人齊刷刷望著她,又見到她輕哼一聲,緩緩坐下去。
興許是聲音太大,又太熟悉,牆角的胖子慵懶地翻了個身,喃喃夢囈道:“鬼是你的兄弟,我談戀愛了,我心中只有檸妹妹……”
眾人哭笑不得,紛紛作了個噓的手勢。
叭嗒一聲!眾人回頭一看,那店小二才喝半杯黃酒,已經不醒人事了。
可惜,關於他失戀這一段還沒來得及聽,說書的已經睡著了。
“噓……”眾人微笑著,又是失望的返回原位。
南宮落霞站起來伸了伸懶腰,緩緩的往樓上拾級而上。
說來也奇怪,原本覺得自己過得平庸無趣,生活如同死水,毫無精彩可言。但聽完那胖子的經歷,卻讓人有一種想要發奮圖強的衝動。
“我這是怎麽了?”南宮落霞呆了一下,隨即便想明白了,呵呵一笑,推開了房間的門,又掩上房間的門。
房間裡面,不時傳出兩個姑娘的笑鬧聲。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楊驚鵲也睡了一天一夜。
天空開始放晴,陽光明媚,空氣清新。被雨水衝洗過的大地,小溪泹泹,流水淙淙,遠方山青樹綠,近處新葉吐芽,一切生機勃勃。
“早……”
大夢初醒的楊驚鵲,臉上容光煥發,精神抖擻。他正在幫店小二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擦凳抹台。
而且對人彬彬有禮,口舌生花。偶爾講一段笑話,逗得客人哈哈大笑,掌櫃多有滿意。
之所以心情愉悅,是因為昨天那場雨。楊驚鵲夢見杜檸檸原諒他了,雨中的杜檸檸,對著他點了點頭,笑容就像山茶花一樣燦爛,這種感覺很真實,斷不會有錯。
“這胖子,吃了什麽藥,昨天還扶著牆喊我的檸妹妹,我的檸妹妹,要死要活的,今天換個人似的,眼中有光了……”
“強烈失戀後幻想抽象無可奈何心無雜念綜合症……”
其他店小二,不忘取笑。準備遠航的商旅們,紛紛走出客棧。馬嘶驢哄老牛哞,各奔東西。
二樓走下兩名女子,一個青裙,一個綠衣,頓時引來注視。
青裙女子尤為好看,身材勻稱,裙帶飄飄,青春飛揚,有一種小家碧玉的俏皮感。只不過臉蛋稍圓,眉宇間帶點狡黠,不如杜檸檸的鵝蛋臉好看,也不如杜檸檸端莊大氣。
綠衣少女身材矮一些,臉龐更稚嫩一些,嘴角帶著甜甜的笑容。但她的下巴太尖,要是摸上一摸,恐怕會被戳穿手掌,不如杜檸檸的下巴有福氣。
楊驚鵲搖了搖頭,第一個把目光收回。
南宮落霞微眯著眼睛,瞥了一眼楊驚鵲。楊驚鵲正在忙著給客人上菜,沒有發現她在偷看自己。
楊驚鵲現在要做的事,就是湊夠路費,去蜀郡求藝,其它事情,他不會去想,也不想浪費時間去想。
以前的自己能夠得到檸妹妹賞識,是因為自己足夠爭氣,現在的自己,也應該如此。出了煙雨閣,自己什麽都不是,一切都要依靠自己勤勞的雙手,重新打拚。
“我將會成為絕世高手,腳踏清風明月歸來……”楊驚鵲握了握拳頭。
“你放開……”
楊驚鵲一呆,回過神來,發現握住別人姑娘的裙帶,連忙撒手,訕訕一笑。
“狗改不了吃屎……”南宮落霞拂了一下衣袖,感覺昨日店小二過份抬舉他了。
“你又不是屎……”楊驚鵲小聲應了一句,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衣服嘛,有錢了不起啊!
那知南宮落霞聽到了,哼道:“你又想我踢你肚子是不?”
“又踢我肚子?莫名其妙……”楊驚鵲抓了抓腦袋,一臉不解。
“懶得理你這種人!”南宮落霞哼了一聲,對阿月道:“我們走吧!”
“嘻,懶得理我?”楊驚鵲指著她的背影,對店小二小聲道:“這種女人,就是欠揍……”
店小二給了他一個白眼,道:“乾活吧你,還湊不湊路費的!”
這時,另一個負責收拾房間的店小二匆匆走下樓來,對掌櫃說道:“客人落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