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下的太湖,空幽卻不顯孤寂,清風拂起碧波,恬靜淡雅。
慕容家的‘還施水閣’,其實並不在參合莊內,離開莊子往南,走不多遠,就看到一處遠離岸邊的湖心亭,三層的亭閣,矗立在一座小巧的島嶼上。
前面康嬤嬤手提燈籠引路,兩人經過石堤,再劃了艘小舟,方才到達小島,途中有好幾處暗哨,護衛著此地的安全。
到了島上,康嬤嬤止步,只有慕容複獨自一人進了亭閣,這也是慕容家的規定,除了主家之人,其余一概不得入內。
亭閣內,慕容複將燈火點燃,屋內陳設極為簡單,畢竟這三層小閣,只不過掩人耳目。下到地下一層,才是還施水閣的入口所在。
這上層的亭閣,更多是用來休息,或將秘籍拿上來,吹著湖風,耐心翻閱,不然一直在地下過於壓抑。
所以整個還施水閣,其實是將一座小島,掏空後安置的。
就在慕容複,打開通往地下的隔板,慢慢地順著階梯向下,拐過一處轉角,將要到達下層時,陡然看到了下方瞬閃即滅的火光。
下意識的瞄向那處,他居然看到一個矮小的身影,慌亂地擠進了陰暗處。
這一幕,讓慕容複大吃一驚。這是遭賊了?
可,可,這這,這不是大名鼎鼎的還施水閣嗎!安保這麽差的嗎?
雖然那身影,看著應該還只是個半大小子。但這樣的突變,讓慕容複有些手心冒汗。
也許只要自己大喊一聲,外面的康嬤嬤,和暗哨就能趕到。
但一時間,他有種被人在暗中狩獵般的異樣感,有些不敢輕舉妄動,畢竟還沒弄清楚,對方到底是幾個人,有沒有實力在一瞬間擊斃自己。
這可是身處武俠世界,周圍全是些高來高去的能人,自己一個受傷之人,還是小心為妙。
方寸已亂的慕容複,腦子裡則瘋狂回憶學過的武學,想著能不能有幾招,可以用來保命的。
可一時間亂七八糟的武學,夾雜著其他記憶,一股腦的湧現,在大腦裡翻騰。
各種毫無聯系的場景,仿佛幻燈片在光速切換,頓時弄的他頭暈腦脹。
腦袋裡,被粗暴的塞滿了東西,且還在持續猛塞。當真好不痛苦。
最終,忍無可忍的慕容複,以手扶額,咬牙切齒的喊了句,“都給我滾出去啊!”。
這完全下意識的怒喝,甚至夾雜著內力。在這密封的小空間,久久回蕩不止。
吼完以後,慕容複終於感覺腦子舒服了些,卻又馬上驚的一身冷汗。自己怎麽忘了,這裡可還有歹人呢。
就在慕容複有些驚疑不定時,身側一道人影閃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一邊磕頭,一邊哀求道“公子饒命,公子饒命,王方再也不敢了,我我這是第一次來啊……”
峰回路轉的場面,讓慕容複有些發懵,忍不住仔細打量起來人。少年模樣,清秀中透露著稚氣。
“額,王方!是你小子。”
如果王方現在抬頭,看到自家公子如釋重負的狼狽模樣,小家夥絕對不至於懼怕成這樣。
這個王方,就是原本的四大家臣中,王家的現任家主。
十三歲的年紀,武學天賦一般,又沒有什麽驚世駭俗的手段,已然是遏製不住家族的衰敗。
“你說說,是誰讓你來的?又是怎麽能避開層層哨卡,進到這的。”也不阻止小家夥的磕頭求饒,慕容複詳裝淡定的問道。
點燃旁邊的油燈,慕容複這才好整以暇地,環顧起這一層的格局。
雖說這裡只是還施水閣的入口所在,可布局上又比上面要典雅許多。
切鑿整齊的石壁上,掛著精美的字畫。
雕花的矮榻,緊挨著幾排木質格柵,裡面或是放著珍奇古玩,或是擺著幾本書籍。
最引人注目的是條案上,隨意擺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龍型古玉,在燈火照耀下,溫潤剔透,使得慕容複忍不住拿起來把玩一番。
一邊把玩著,他蹲到了王方的身前,看著小家夥涕淚橫流,滿臉驚懼,就稍稍起了惻隱之心。
但見他遲遲不肯開口,回答自己的問題。
慕容複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寬慰道“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我就考慮從輕發落,如何?”
果然,在聽了慕容複這句話後,小家夥原本還不斷顫動的身體,恢復了平靜,就連看向慕容複的眼神,也堅毅了些,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見此,慕容複笑道“對,就該這樣嘛,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說說看吧。”
“多謝公子開恩,我,我是偶然撿到一個錦囊,裡面有地圖還有一把鑰匙。
出於好奇,我就隨著地圖來到了這。可當我用鑰匙,打開隔板下到這裡,就再也找不到進還施水閣的入口了。”
“哦,錦囊?地圖?拿出來看看。”從對方話語裡,他總覺得有很多漏洞,可一時間又說不上來。
只能皺著眉頭,繼續看看這家夥要耍什麽花樣。
小家夥聽到慕容複要錦囊,趕忙答道“在,在我懷裡,我這就取出來給公子。”說著便將雙手伸向懷裡。
就在慕容複等著對方的錦囊時,目光卻撇見他懷裡的一節木柄。
出於本能,覺得情況要遭,甚至連身體都已經下意識的,準備進行閃避,可他的大腦,卻有些跟不上這一系列的變故,居然還懵懵懂懂。
果然,在下一瞬,寒光乍現,一把短匕當胸刺來,好在身體的本能,戰勝了意志,左臂下意識進行了格擋。
鋒利的匕首劃破衣袖,刺破皮肉,直至連肌肉也被一並切削,鋒利的刃口摩擦在骨骼上,才止住了這一下攻擊。
鑽心的疼痛從手臂傳來,刹那間將懵逼中的慕容複,拉回了現實。
應激反應下,丹田裡的內息開始自行運轉,順著經絡衝入右臂直達掌心。毫無花哨的一掌,狠狠地拍在王方胸口,對方瞬間一口鮮血噴出。
滾燙的血液,濺射在臉上,伴隨著左臂傷口的劇痛,以及受損的經絡,被內息再次衝擊的刺痛。
慕容複這才感覺,自己處在一個真實世界。
這裡有血有肉,這裡爾虞我詐。不是自己想當然的,穿越後就可以遊戲人生。
短暫的感慨,隨著手臂的失血過多,和內傷的複發。他就這麽和王方,雙雙昏迷了過去。
再次睜眼,慕容複是被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吵醒。
虛弱的斜倚在康嬤嬤懷裡,背後是滿頭大汗的鄧百川,在用內力幫其療傷。
場間哭嚎的是一個徐娘半老的女人,也就是王方的母親王夫人。
此刻她正懷抱王方,在那咒罵著什麽,似乎是在怪死去的丈夫無能,留下他們孤兒寡母,在世受盡了欺辱。
周圍是公冶乾,包不同等家臣,連李萬全這老頭,也穿戴整齊的坐在一邊。
這裡顯然已經不在還施水閣的湖心亭,而是返回了參合莊。畢竟那裡作為家族要地,是不太方便這麽多人待著的。
此前眾人從康嬤嬤處,已經大致了解一些情況。
當時康嬤嬤聽到那聲“都給我滾出去啊!”就已經衝進亭閣。
只是一時間,找不到向下的入口,有所耽誤。
也好在慕容複沒有將隔板上鎖,不然他和王方,就要比誰先醒過來,再給對方致命一擊了。
醒來的慕容複,再簡單講述了經過。
眾人均眼神不善地看向了王方母子,只是小家夥似乎還沒醒來,而王夫人則對周遭變化置之不理,自顧自的哀嚎。
“夠了,王家妹子,你別再嚎了,王方你也莫裝睡了。”
結束了對慕容複的療傷。鄧百川就直勾勾的盯著昏迷中的王方,以他二流後期的內功修為,又怎麽看不出對方在演戲。
果然,被叫破了的王方,一咕嚕翻身跪地,打著擺子的身體,不斷磕頭,嘴裡又開始哀求起來。
此時的慕容複,又哪裡還能聽他胡言亂語,扭頭問康嬤嬤“依照規定,這個情況該如何處置。”
康嬤嬤神情陰冷的,盯著跪地求饒的王方,“依規,這小子的命,完全歸公子處置,是殺是剮全憑您一念之間。”
聽了這話,慕容複再看向王方,已經如同看一個死人了,死裡逃生的經歷,讓他的憤怒到達了頂點。
而王夫人卻在這時破口大罵,“你個康婊子,我王家當年,也是為慕容家打江山的功臣,是你這個下賤的泥巴種,可以指摘的嗎?啊!”
“夠了!王家妹子,你累了,已經開始說胡話了。休息一下吧。”終於,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的李萬全,坐不住了。
緩緩起身,依舊擺出那副老態龍鍾的架勢,向場中踱步。
“老夫,鬥膽向公子求個情,王家當年,確實是為家族立了赫赫戰功的。
尤其當年的王漢靈,可是為了老家主,舍身破危局。實乃忠肝義膽。
公子可不能,因為小孩子的一時玩鬧,就寒了功臣之後的心啊!”字句間鏗鏘有力,又顯得咄咄逼人。
似乎抓到了什麽救命稻草,王夫人趕忙跪倒,以頭搶地,咚咚的磕頭,額間頓時血肉模糊。
嘴裡不住念叨“對,對,他還只是個孩子啊!他還是個孩子啊!”
此刻,除了還在不斷磕頭的王夫人,其余所有人,都沉默的看著慕容複,等待著他的決定。
慕容複緩緩地掃視一圈,鄧百川四人都是下意識避開與他的眼神交匯,而康嬤嬤則堅定地看著自己的公子。
遠處李萬全悲天憫人的眼神裡,潛藏著狡黠。
一直跪地不起的王方,則時不時偷瞄著慕容複,一雙小眼睛裡,透露著如釋重負。
“呼…”長出口氣,慕容複拒絕了康嬤嬤的攙扶,緩慢的站起身,邊走,嘴裡邊喃喃道“功臣之後…嘖嘖嘖,好一個功臣之後”
一會兒在經過公冶乾他們時,又像是在問誰,說了句“這還只是個孩子?”
隨著一步步的邁出,慕容複的表情是越發堅定,眼神也更加銳利。
無視仍舊在磕頭的王夫人,在經過雙手拄著鐵拐的李萬全時,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搶過那根丈許的拐棍,镔鐵打造,入手極沉。
老家夥一時間有些發懵,不知慕容複意欲何為。只能愣愣的看著。
手持鐵拐的慕容複繼續走著,來到跪伏在地的王方身邊,他二話不說,舉起拐杖照著對方腦袋,奮力砸去。
第一下,慕容複要打破自己幼稚的幻想,所以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第二下,不顧包扎好的傷口破裂,因為這將是他正式踏入這個世界的入場券;
一下又一下,虛弱的身體已經氣喘籲籲,但他仍不停止。今天,他慕容複要殺人祭旗。
“砰…砰…”沉悶的巨響,響徹大廳,回蕩不止。刹那間,紅、白之色充斥全場,也許還有別的顏色摻雜,只是已經不重要了。
王夫人一扭頭看到這樣場景,直接一聲不吭的昏死過去。而李萬全則瞪大雙眼“你你你”個沒完。
“鄧百川”“屬下在”
“給我徹查此事,我不相信一個毛頭小子,能隨便進到還施水閣入口。
更不相信這麽個玩意,能憑自己本事,輕松越過層層暗哨。”說著慕容複死死盯著李萬全。
“但凡查到與此事有關的,一律家法伺候。”“遵命!”
交待完,慕容複便不再關心此事,因為他知道事情絕不簡單。
鄧百川能否第一時間查出最後的黑手。已然不重要,他現在就是要擺出自己的態度,先稍稍穩定這岌岌可危的局勢。
相比於此事的結果,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要籌備無量山之行。
畢竟外掛在手,天下我有。這是他在天龍世界安身立命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