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持續肆虐，炙烤著大地。

　　城市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攀升爆炸，柏油馬路上汽車飛馳電掣一刻也不肯多待，兩旁的人行道此時也鮮有行人。

　　只有一對汗如雨落渾身汗衫濕透的倒霉父子，推著電車走在非機動車道步履蹣跚，在這座忙忙碌碌的大城市裡渺如螞蟻。

　　頭髮濕漉漉地被汗水打濕黏在額前，稚嫩的臉龐被烈日曬的通紅火辣。

　　少年一路上沒有吱一聲，農村出生長大的他似乎已可以忍受任何困難和惡劣的環境。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走到一座寬大的石橋上，爸爸陳天宇在石橋上一處楊柳樹蔭下駐足停下，氣喘籲籲地說道;“你等我會兒。”

　　說著，汗水打濕衣衫的爸爸陳天宇一溜煙跑到前面橋頭冷飲攤買回兩瓶冰鎮過的礦泉水。

　　“咱們父子在這兒歇息一會，避避暑。”說著爸爸陳天宇遞給陳宣一瓶自己擰開一瓶，示意他也歇息。

　　父子倚靠在石欄杆上，面向橋下流淌的碧綠河水歇息起來。

　　“我還以為你會受不了。”

　　陳天宇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讚許了自己兒子一句，然後開門見山地說起，“我知道，留你在甬城讀書或許是我們過於自私的決定，但對你未來的人生卻是最正確的選擇。”

　　”現在的你或許不明白或許不痛快，但未來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陳天宇說完默然起來。

　　父母對孩子用心良苦，可孩子卻未必理解，總覺得被束縛得不到尊敬。直到成年或成家後的某一天才會幡然醒悟，充滿感激。

　　趁著這個相處的機會，陳天宇打算跟兒子好好談談心。

　　“我不想你為了我而去卑躬屈膝的求人。況且我手術後家裡沒有積蓄了對嗎?”

　　陽光耀眼，陳宣通紅的小臉，細眉緊鎖的他憂慮地像個小大人一樣，苦惱道;“我也不想看到你們為了我而沒日沒夜的操勞忙碌，如果可以的話抽出時間多陪陪弟弟陳明吧。“

　　回想起剛才學校裡那令人不堪恥辱的對話，委屈的淚水瞬間又在陳宣眼眶裡不住打轉。

　　少年如風不羈可以忍受一切，唯獨無法忍受自己的親人受苦受辱。

　　一股氣在少年的胸膛不斷攢動著，羞憤難當的壓在胸口，讓他憤懣沉悶。

　　“柴米油鹽這些不是你一小孩子該操心的。”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安心地等待開學。莫要辜負自己的青春時光才是。”陳天宇濃眉一豎，拿出父親的嚴厲打斷陳宣的話。

　　陳宣沉默。

　　陳天宇話鋒一軟柔聲道;“爸爸知道，你心有不甘。曾經少年得意，一戰成名，被縣城最好的中學破格錄取，成為球隊主力，是十裡八鄉人人談論向往的“籃球小天才”...”

　　陳宣靜靜地聽著，爸爸陳天宇所說的每件事情都是他充滿得意的過往，雖然老家和甬城遠隔千裡，但爸爸就好像在自己身邊一樣，知道自己每件驕傲事情和那些細節。

　　“韓教練曾對你讚不絕口，說你天賦異稟，天生就是打籃球的好苗子。”

　　“我想，倘若沒有這場病，你或許會被市裡，不！也許是省城最好的高中錄取，光耀門楣春風得意，我也堅信你會在籃球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我和你媽媽也都會一直支持你，尊重你的選擇。”

　　陳宣抿著嘴，右手緊緊攥著礦泉水瓶吱吱作響。這些讚美的話語，在此刻聽起來是如此的刺耳和痛苦，

像大石頭一樣砸在心底。　　“可現實就是現實，沉溺在過往的輝煌中只會頹廢變成一個怨天尤人的廢物。”

　　“生活就是這樣現實，農村出身的我們沒有矯情和抱怨的資格。”爸爸陳天宇語氣漸漸拔高，似要將陳宣喚醒一樣。

　　“條條大路通羅馬，人生並非只有籃球這一條路的。人生之路漫漫且長，而你的人生才剛開始。籃球這條路既然不能走，那就選擇其他路。”

　　“金子總會發光，你那麽優秀努力，專心投身到學業之中也一定會大放異彩的。”

　　“而我和你媽媽拚盡一切也會給你最好的學習環境和條件。”

　　父親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陳宣沉默，印象裡這是父親第一次帶有嚴厲的語氣跟自己說話。

　　是的過去了，沉迷在往昔之中注定是徒勞的?！

　　爸爸陳天宇似乎也意識到剛才自己語氣或許過於嚴厲了。但良藥苦口，唯有猛藥才能解開兒子心扉的倔強和糾葛。

　　身為父親如何不心疼自己的兒子呢，曾經的兒子是多麽優秀啊。如果不是先天的心臟病，他會堅定地站在兒子背後支持他成為一名優秀的職業籃球運動員。

　　翻湧的熱浪吹過汗液打濕的衣衫和臉龐，竟帶來陣陣清爽的涼意。

　　原來，汗水是不會白流的。

　　父子兩人雙手撐靠在石欄上，望向橋下小清河碧綠翻湧的河水， 各自心事重重地怔怔地出神。

　　片刻，爸爸陳天宇忽然有感而發道;“看到這條河，就讓我想起了咱們老家的那條石河了，每當夏天雨水充沛石河也是這樣碧波蕩漾惹人喜愛..”

　　“那時我跟你一般大小，每當夏日炎炎時候我總愛去石河裡游泳消暑，最喜歡在湍流的河中央逆流直上，到河岸的亂石灘上摸魚和捉螃蟹..你小時候也喜歡到石河裡游泳對吧?每次夏天打電話，你爺爺就常常對我說起。”

　　陳天宇不動聲色地敘述著老家的石河，父子間為數不多的共同記憶點，意圖消弭父子之間的隔閡。

　　“嗯。”

　　陳宣點點頭，他才注意到這條河就是小清河，不遠處就是小清河公園。就在前幾日夜裡自己險象環生差點死掉。

　　“一晃就過去快二十年了，而我每年只有在冬天春節的時候才能回去，可那時候的石河已經斷流，不似夏天的清爽美麗。”半晌，人過中年的陳天宇似有唏噓地感歎著。

　　橋下流淌的河水多麽像這些年自己逝去的歲月。

　　時光荏苒，父母只有在春節的時候才回老家，每年的重逢只在那祥和的幾天裡。

　　“阿宣，你其實內心裡一直怪爸爸媽媽對吧?”

　　“是怨恨我和媽媽沒有在你身邊陪你長大對不對?”爸爸陳天宇話鋒一轉，柔聲說道。

　　陳宣目光一閃落在碧綠流淌的河面上，岸邊搖擺的柳枝蕩下一片柳葉飄落到小清河水面上隨波逐流不住地飄蕩，最終身不由已地被卷進了一道旋渦暗流之中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