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小美領過來的程昱，陳一鳴一臉詫異。

　　消息靈通啊，一晚上就把自己這個草台班子給翻出來啦。

　　他當然記得這個昨天聊得頗為愉快的記者。

　　當導演的，對臉的記憶是本能。

　　小美一介紹，陳一鳴才知道自己迪化了，原來是采訪獻禮片的，今天碰面純屬巧合。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魔都假日》對外還一直頂著博覽會宣傳片的帽子呢。

　　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還好及時發現。

　　否則等到剪完送審被文創辦那邊先曝出來，真給定位成宣傳片才叫大條。

　　那還拿個屁的票房啊，靠小學生包場嗎?

　　這麽一想，他對程昱又多了一分好感。

　　福星啊！

　　正好今天的戲已經拍得七七八八，只剩一條天黑之後格林伍德的殺青戲。

　　因此他把劇組雜事丟給祥瑞，親自出馬接待程昱。

　　……

　　兩人出了多朵餐廳，擠出圍觀的人群，轉到武康路上，找了家露天奶茶店坐下來。

　　程昱迫不及待地說出了憋了半天的問題。

　　“我該叫你陳總，還是陳導呢?”

　　陳一鳴呵呵擺手，“陳一鳴就行，陳導可不敢當，陳總又把我叫老了。”

　　程昱配合著嘿嘿，“那我還是叫你陳導，你絕對當得起！”

　　作為一個有追求的娛記，程昱入行以來探班無數，知道如何借助短暫的造訪快速分辨出一個劇組的成色。

　　觀眾只能通過最終成品來推斷導演的水平，而對於圈內人來說，一個正在運作的劇組，才是評判導演的最佳媒介。

　　以他的過往經驗，《魔都假日》的劇組，從骨子裡就透出一股特別。

　　大多數劇組，外人初來乍到，都會像置身於早晨的菜市場一樣。

　　忙亂，嘈雜，攝影機一停，所有人都得放開嗓子才能正常說話。

　　陳一鳴的劇組就不是那樣，他的話其實並不多，音量也不大，但寥寥幾句，就能讓程昱意識到，這是陳一鳴的地盤。

　　這種氛圍，他只在那幾個華國大導的片場感受過。

　　在靠牆觀察的過程中，他很容易就從幕後人員中釣出了幾條大魚。

　　魔影廠的“燈一把”王禮滎、錄音師齊林，美術廠的林蕭，都是外界聲名不顯、魔圈有名有號的人物。

　　男主又是復出的古越河。

　　能把這些“大拿”放進一個劇組流暢運轉，可不簡單！

　　“陳導，根據《魔都假日》在電影局的備案信息，這是一部愛情電影，你是打算在明年情人節檔期上映嗎?”

　　陳一鳴對程昱也多了幾分欣賞，人家在等候的時候沒閑著，而是盡己所能地做著采訪前的準備。

　　這就叫做專業！

　　他當然願意多結識幾位有業務有態度的記者朋友，對後續的導演生涯沒有壞處。

　　“我們是爭取在雙11檔期上映的，趕早不趕晚嘛！”

　　“所以這真是一部愛情片啊?陳導，用愛情題材來宣傳博覽會，你覺得合適嗎?”

　　該犀利的時候，程昱絕不含糊。

　　“誰規定的獻禮片就不能拍愛情了?魔都這座城市，本是一位氣質婉約的美人，發生在這裡的故事，天然就該帶有三分浪漫的因子。”

　　“來到魔都的外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愛上她，《魔都假日》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程昱一臉無語，自己人還這樣口胡，

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這種說辭我比伱在行！

　　既然知道對面是個滑頭，程昱索性把博覽會的“正題”略過，直接詢問電影本身。

　　“陳導，我看到片場有眾多外國演員，包括女主角，所以《魔都假日》是一部合拍片嗎?”

　　陳一鳴明白程昱的潛台詞，當即否認。

　　“不是合拍片，百分百國產片，啟用部分外國演員完全是劇情需要。”

　　……

　　新千年後合拍片是一大潮流，不僅帝影、魔影兩個國企龍頭熱衷，很多民營公司也參與其中。

　　根據華國票房分成規定，如果是純進口大片，刨除上繳國家的不可分票房、華國影院院線分成、華國發行方分成，最後外方只能分到總票房的13-15%左右。

　　而如果是合拍片，由於華國發行方往往也是合拍片的聯合製片方，這裡面就有了較為充裕的談判空間。

　　在進口大片的壓倒性優勢面前，免不了會有“市場換技術”的一時之計，憑借談判溢價，外方最終能夠分得25-35%左右的票房，已經十分接近純國產電影製片方的分成比例。

　　外國片商比例高，華國發行利潤高，雙贏！

　　至於合拍片的認定也很簡單，一番主演必須有內地演員，主要取景地(之一)要在華國境內，幕後人員華國國籍要達到1/3。

　　規定只是規定，要規避是很容易的。

　　於是，近些年的市場上，所謂“好萊塢大片華國定製版”或是“兩岸三地巨星開會版”蔚然成風。

　　前者就是卡著合拍片的最低標準多拍一段支線，再雇上一個華國特效團隊，把電影做成兩個版本。

　　90分鍾的海外放，105分鍾的華國放，完美！

　　後者則是港城導演搞得多，出於成本考慮，他們本來就要在內地取景做後期，合拍只是讓出一個女主角而已，問題不大。

　　所以千年以後，港城灣島的女演員全演文藝片去了。

　　這兩種玩法都欠奉誠意，多搞幾次觀眾就不上當了，而且強行讓商業考量干涉電影製作，必然傷及影片質量。

　　因此自前年開始，合拍片的口碑就掉頭向下。

　　《官渡》被口誅筆伐的罪狀之一，就是內地演員太少，還全是反角。

　　明叔名為三大主演實為大號龍套，吳軍大半程都戴著面具，堂堂威尼斯影帝只能演個黑化的傀儡皇帝，內地男演員純純背景板墊腳石。

　　觀眾可能不在乎，圈子裡豈能聽之任之，吳克森被噴並不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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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魔都假日》不是狗肉之作，程昱松了一口氣。

　　“陳導是怎麽想到這個故事的呢，用異國公主來承載一段魔都戀情，實話實說我覺得有點難以代入。”

　　陳一鳴對於此類問題早有準備，電影上映之後肯定會被問到的，難道他能說因為自己有現成作業可以借(CHAO)鑒(XI)嗎?

　　“你的思考順序反了，不是先有故事再找演員，而是先認識演員，之後才有這個故事。”

　　天地良心，陳一鳴完全沒說謊。

　　莉莉是小赫本，古越河是黃皮派克，這兩位與大壯和鐵柱剛好又都是朋友。

　　不拍個《魔都假日》，不是太可惜了嗎?

　　程昱當然聽不出陳一鳴的言外之意，不過這個說法確實有趣，他當即追問。

　　“所以說，這個故事是陳導自己編的?自編自導?”

　　陳一鳴仰頭望天，略帶含糊地回答。

　　“啊，算是吧。身邊的朋友貢獻了很多靈感，然後我根據男女主角的特質，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調整。我就是挑頭掛個名。”

　　淚目，他真不想當文抄公啊！

　　由於完全不認識莉莉，所以程昱的提問順理成章地轉向古越河，畢竟是劇組唯一一個大牌演員。

　　“陳導，你在古越河身上發掘出了怎樣的特質呢?不出意外的話， 這將是他第一部大熒幕電影，我想很多古越河的粉絲，都會很期待你的答案。”

　　說到古越河陳一鳴就可以放飛了，損友之間完全不必考慮留面子。

　　“以前我都叫他帥古，不是誇他帥哦，是嘲他演啥都克制不住耍帥。”

　　“我就和他說，可少演點偶像劇吧，你臉上都要自帶柔光濾鏡了。”

　　“上個月他養好傷我去看他，一打眼我就‘不靈’一下打了個冷戰，這不就是我一直給莉莉找的搭檔麽。”

　　“一個符合我心目中魔都印象的演員，並不好找，因為我自己都沒想好該是什麽樣，直到我看到那時的老古。”

　　“他身上有一種東西深深地打動了我。你知道是什麽嗎?”

　　“母性，偉大的母性氣息。”

　　“你沒聽錯，就是母性！你當然看不出來！你是導演我是導演?”

　　“我說帝都是昂藏大漢，魔都是半老徐娘。你就說，有沒有，有沒有?”

　　“一個旗袍美人，嫋嫋婷婷地漫步於弄堂的石板路上，這就是魔都。”

　　“一點風姿，一點妖嬈，一點世故，一點天真，一點狡猾，一點調皮，一點憂鬱，一點善良。”

　　“你看，多難找，還得是個男人，難上加難。”

　　“以前的帥古就不行，少年意氣略顯浮誇，現在的古越河返璞歸真，沉底的魔都氣質才泛上來，然後被我剛剛好抓到。”

　　陳一鳴說的雲山霧罩，程昱聽得懵懵懂懂，後者腦海裡如同魔音繞耳一般，盤旋的全是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