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襄陽城。
一大早,荊州刺史府的下人就開始忙碌,灑掃庭院,張燈結彩,殺鹿宰羊,準備一場非常隆重的婚禮。
新郎官劉表早已不再年輕,年近五旬,穿上黑色婚衣,雖然頭髮花白,卻也風度翩翩,一派儒雅。
長子劉琦、次子劉琮對於父親剛剛喪妻,立馬又迎娶當地豪族蔡家二小姐頗為不滿,但是也沒有什麽辦法。
這其實就是一種拉攏地方豪族的政治手段,不得不做,隻得說母親死得恰逢其時。
年初,劉表為了逃離雒陽,借著原荊州刺史王叡被孫堅殺害的由頭,向董卓請命去荊州擔任刺史。董卓也巴不得把這個北軍中候踢出雒陽,就準了。只是沒有給他派一兵一卒,那意思就是等劉表自生自滅。
對於當地豪族而言,他們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與大漢博弈了四百多年,雙方早就磨合得很默契。
豪族會擁護有朝廷任命的官員主政一方,倒不是他們在心裡有多認可大漢朝,而是幾百年下來的政治慣性,擔心哪天朝廷來個事後清算,若支持的是個反賊,豈不是莫名其妙就被搭上去了。
所以朝廷的任命很重要,即便是董卓假借朝廷的名義任命的也行,如果再是漢室宗親更好,要是名聲再好點,那簡直就是完美。
當劉表單騎入宜城,既有朝廷任命、又是漢魯恭王之後、還有“八俊”的賢名,立即受到荊州豪門蒯家、蔡家、龐家的擁護。
借助這幾家的力量,沒人沒兵沒錢糧的劉表,先是平定黃巾之亂留下的宗帥,又得其兵將,坐穩南郡後,再拿下江夏郡,除了北面的南陽郡動不得,南面的荊州五郡拿下只是時間的問題。
劉表將治所定在支持他的大族盤踞的襄陽,迎娶當地最大豪族蔡家次女,而形成的姻親關系就將當地最有實力的蔡氏、蒯氏、龐氏、黃氏、習氏籠絡在了一起。
今日的這個婚禮,其實就是在與當地豪門締結政治同盟關系。
不過,都臨近午時,迎親的隊伍早早就出發,直到滿屋的酒菜都涼了,居然沒有一個人來。
大堂內冷冷清清的,父子三人伸長脖子眼巴巴瞅向大門口。
這時,從門外走進三人,一個老者和兩個年輕人,兩個兒子見有人來了,興奮地剛要去迎客,就被劉表給攔住。
劉表起身躬身一禮道:“袁太尉,您怎麽在襄陽?”
袁隗杵著拐杖不徐不疾走上前來,身後是袁基和袁術。
袁隗一臉笑容,拱手道:“景升啊,今日大喜怎麽不請老哥吃一碗酒啊?”
劉表面皮有些抽搐,他此刻已經明白今日為何沒人來了,想必那蔡家已經悔婚,擁躉蒯家已經反水。
皮笑肉不笑道:“袁太尉也從雒陽逃出來了?”
“董卓都死了,想必你已經知曉,某家自然想來就來了。”一邊說著話,一邊反客為主地走到上首的食案後面跪坐下來,還假惺惺地道,“老夫坐這裡可好?”
劉表看著袁隗並沒有接話,兩個兒子早就看不下去了,劉琦怒道:“你憑什麽坐主位?”
袁隗沒有理會劉琦的話,仍然是看著劉表道:“賢弟,你要不要坐下來吃點,不然準備了這麽些東西,不吃多浪費啊。
你要是不吃,我就請門外的大頭兵吃吧,他們一年到頭吃不飽飯,難得的可以打回牙祭。”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劉表眯著眼睛看著袁隗,
躬身抱拳道:“袁太尉,下官可以去哪裡?” 劉琦、劉琮已經氣得雙眼通紅,惡狠狠地盯著袁隗叔侄三人。
“哈哈哈,老哥不為難你,你回山陽郡也好,回雒陽也好,但就是不能留在荊州。”
劉表跟自己的兩個兒子吩咐道:“走吧,回去收拾行囊。”
說完話向袁隗深躬一禮,袁隗微微頷首,劉表頗有風度地轉身離開。
二子握緊拳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看看袁隗,又看看父親背影,只能氣鼓鼓跟著走了。
袁術看三人離開大堂,先是給叔父斟滿酒,雙手捧著舉給袁隗,眼含希冀地問道:“叔父,那荊州刺史何人擔當?”
袁隗接過袁術這碗酒,小酌一口,頗為譏諷的道:“荊州的局面,伱鎮不住,如果鎮得住,就不會隻佔了南陽一郡之地了。”
袁術不服氣道:“還不是侄子沒有朝廷任命。”
袁隗低頭不語,自顧自地一口酒,一口肉地吃著,袁基見叔父不願意跟弟弟廢話,就冷哼一聲道:“二弟,你沒有任命,為何南陽大族會支持你,而不是孫堅。”
“因為我乃四世三公袁氏,門生故吏遍天下。”
“那為何南郡大族不支持你,而去支持了劉表。”
“因為他有朝廷任命。”
“那為何如今又都支持我們了, 舍棄了劉表?”
“因為叔父威望高唄……”話說至此,袁術也明白了,神色黯淡,人有些落寞,自己在袁氏的尷尬地位,袁隗、袁基出來了,能代表汝南袁氏的只有袁隗,再次也是袁基,與他何乾。
荊州刺史,袁隗肯定不會自降身份來做,怕是已經表奏朝廷,讓袁基來擔任。
這表奏就是個形式,批了更好,不批也無所謂,以袁家的威望足以鎮得住荊州的這些大族。
同樣的傷心落寞,還有劉表父子三人。
三人簡單收拾好行囊,出了北城門,沒有一人相送,與入主襄陽時的眾星捧月反差太大。
這讓劉表想起來幾月前,單騎來荊州的場景。
當初自己能憑借威望,不用一兵一卒,而得荊州。
如今威望更甚的袁隗,還帶足了兵馬,兵不血刃趕走自己這個根基不穩的荊州刺史有何難事。
劉琦憤憤道:“憑什麽?!”
劉表哀歎一聲:“憑什麽,就憑大漢名存實亡,就憑汝南袁氏已經壓過了咱們劉氏。”
劉琮問道:“那父親我們去哪?回老家嗎?”
劉表搖頭道:“不,我聽說,天子年幼,卻能鏟除董卓,還能盡心農事,乃是中興之主,為父想回去親自看看,若真是如此,為父想助他一臂之力。”
劉琦一臉不屑:“父親,您怎能信了這種鬼話,天子才多大歲數。”
“是真是假,信還是不信,總要親眼看看才行。”言罷策馬狂奔。
兩個兒子彼此互視,只是搖了搖頭,也打馬追上。